第126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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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湛雨緩緩從玉家的席位上站了起來。

她沒有去看那些明晃晃的刀槍,也沒有去看高位上臉色鐵青的皇帝。她微微垂下頭,慢條斯理地用雙手整理了一下石榴紅的裙襬。

那件鳳血雲錦上繁複的暗金線鳳凰,在燈火下流轉出攝人心魄的光芒,彷彿一隻正在烈火中甦醒的神鳥。

她抬起腳,步伐沉穩得出奇。

一步,兩步。

她就那麼直挺挺地越過那些碎裂的瓷片,踩過那些散發著熱氣的肉湯,走到了玉和豫的面前。

她停下腳步。

沒有指責的言語,沒有慌亂的拉扯。她只是極其自然地伸出那隻纖細白皙的手,掌心朝下,輕輕覆在了玉和豫那隻握刀的右手上。

玉和豫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每一根血管都像是要炸裂開來。他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僵硬得像一塊冷鐵,皮膚上浮起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當陸湛雨溫熱的掌心貼上來的那一刻,玉和豫像是一頭暴怒中被順了毛的野獸,身體猛地一顫。

兩人四目相對。

玉和豫的眼眶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眼底全是瘋狂的護食本能和極度的屈辱。他死死咬緊牙關,咬得腮幫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他盯著陸湛雨,那眼神根本不是在看妻子,而是在絕望地嘶吼。

他不能讓她受辱。他寧可今天被萬箭穿心死在這個大殿上,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這群畜生把她當成玩物。

陸湛雨靜靜地回望著他。

那雙如深潭般的眸子裡,沒有絲毫驚恐和退縮。平靜得甚至有些殘忍的冷漠。但在這份極端的冷漠之下,藏著一種只有他們兩人才能看懂的、能夠穿透生死的堅定。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在玉和豫緊繃發白的骨節上按了按。

那是一個極其篤定的力道。

她在告訴他:信我,我能贏。

在這雙清冷眸子的注視下,玉和豫胸膛劇烈的起伏開始放緩,那種彷彿拉風箱一樣的粗重喘息聲也漸漸平復下來。

他死死咬著牙,眼角突然滑落一滴水珠。

那是一滴飽含了極度屈辱和恨意的淚。這滴淚砸在陸湛雨的手背上,溫度高得嚇人,幾乎要燙穿她的皮膚。

他終究還是敗給了她。他比誰都清楚,如果自己今天真的把刀劈下去,不僅護不住她,還會把整個玉家徹底推向深淵。他恨自己的無能,更恨這滿殿看戲的衣冠禽獸。

玉和豫緊繃的手指一點點鬆開。

噹啷。

雁翎刀從他手中滑落,重重砸在白玉方磚上,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迴響。

陸湛雨收回手。

她沒有去擦手背上那滴滾燙的眼淚,也沒有再看玉和豫一眼,而是直接轉過身。

那件鳳血雲錦隨著她轉身的動作,劃出一道凌厲且耀眼的紅色弧線。

她獨自一人,站在大殿的最中央,直面著如狼似虎的拓跋王子和那十幾把隨時準備飲血的北羯彎刀。

陸湛雨直視著拓跋王子那雙充滿侵略性的眼睛,毫無避讓的意思。她的嘴角緩緩往上一勾,扯出一抹驚心動魄、卻又冷到極致的笑。

“王子既然想看,那臣婦便獻個醜。”

她的聲音清脆幹練,在大殿高高的穹頂下回蕩,沒有一絲一毫的抖音。

“只是,那軟綿綿的扭腰送胯,臣婦學不來。”

陸湛雨下巴微揚,那股子從骨髓裡透出來的傲氣,連帶著那一身火紅的戰袍,硬生生把拓跋王子身上那股荒原長大的煞氣給壓下去了一頭。

“我大梁女子,只擅舞劍。”

她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剛才被玉和豫扔在地上的那把雁翎刀。目光流轉,再次銳利地盯住拓跋王子。

“不知王子,可敢看?”

“舞劍?”

拓跋王子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荒唐的笑話。

“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滿臉的橫肉都在抖,那雙像狼一樣的眼睛裡全是輕蔑。

他指著那個站在大殿中央、身形單薄如紙的紅衣女子,轉頭衝著身後的北羯使臣大聲嚷嚷。

“你們聽聽!這南朝的娘們兒說要舞劍!她拿得動嗎?別到時候把自己那細皮嫩肉的腳給剁了,還要賴在本王頭上喊疼!”

使臣們鬨堂大笑,那笑聲粗野放肆,像是草原上的野狗群在嚎叫,把這莊嚴肅穆的大梁宮殿震得嗡嗡作響。

大梁這邊的席位上,官員們的臉色更難看了。

幾個鬍子花白的老學究更是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也不敢大聲說,只敢捂著嘴跟旁邊人嘀咕。

“荒唐!簡直是有辱斯文!婦道人家,不在後宅繡花,跑到這國宴上舞刀弄劍,這成何體統?這簡直是丟盡了咱們文人的臉面!”

“完了完了,這下是要讓人家看笑話了。玉家這媳婦兒是瘋了嗎?”

高臺之上。

五皇子李承乾慢條斯理地搖開了摺扇。

“既然玉少夫人有此雅興,”李承乾笑著說,“那就別讓王子久等了。”

“來人,去庫房隨便拿把沒開刃的軟劍來,給少夫人……”

“不必。”

兩個字。

陸湛雨連頭都沒回,直接打斷了李承乾的話。

她徑直走向了武將席的最前排。

那裡坐著一位頭髮花白、但這身板依舊挺得像那長槍一樣的老人。

威遠大將軍,秦老將軍。

老爺子這會兒正氣得吹鬍子瞪眼,手死死按在腰間的佩劍上,要不是顧忌著皇上的臉面,他早就衝上去把那幫蠻子的桌子給掀了。

陸湛雨在他面前停下。

她沒說話,先是規規矩矩地福了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

然後,她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甚至連剛才在宮門口的那股子戾氣都收斂了,只剩下一片如古井般的清澈和平靜。

“秦伯父。”

陸湛雨叫了一聲。

秦老將軍愣了一下,手裡的勁兒鬆了鬆,“玉家丫頭,你這是……”

“臣婦斗膽。”

陸湛雨看著老人腰間那把黑鯊皮鞘的重劍,目光灼灼。

“想借老將軍腰間‘龍泉’一用。不知老將軍,可願將這斬過敵寇頭顱的利刃,借於婦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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