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1 / 1)
陸湛雨的聲音有些發虛,還帶著點兒沒緩過勁來的輕顫,聽著就讓人覺得,剛才那一劍已經掏空了她所有的精氣神。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如剪秋水的眸子,清亮得沒有一絲雜質。她就那麼不卑不亢地看著滿頭冷汗、還沒回過神來的拓跋王子,甚至還帶了點兒歉意地點了點頭。
“我大梁地廣物博,包羅永珍。雖說咱們這些做婦道的,平日裡只知道在家繡花撲蝶,嬌弱得連個重些的瓷瓶都拿不穩……”
她說到這兒,刻意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神卻像是不經意間掃過了拓跋王子那隻還在微微打哆嗦的手。
“可咱們家裡的爺們常說,有客遠來,不能怠慢。咱們這種沒力氣的女子,也知道該拿大梁最好的‘酒’來接風。以劍為引,以武為德,這便是我大梁的待客之道。”
陸湛雨微微側過臉,那股子剛才還要殺人的銳氣,這會兒全變成了綿裡藏針的諷刺。
“不知王子殿下,覺得臣婦舞出的這杯‘酒’,夠不夠烈?可還飲得下?”
這一番話,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脆生生地抽在了拓跋王子的臉上。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拓跋王子的臉色,從剛才的慘白,一點點變成了豬肝色,最後黑得像鍋底灰。
他能說什麼?
發怒?說人家差點殺了他?那他就是承認自己被一個南朝的小娘們兒嚇破了膽,北羯勇士的臉面就得被他丟到護城河裡餵魚。
不發怒?那這口惡氣就得憋在嗓子眼裡,還得夸人家舞得好。
這酒烈不烈?
烈!烈得燙嗓子,烈得要人命!
拓跋王子咬著後槽牙,喉結上下翻滾,硬是把那口到了嘴邊的髒話給吞了回去。他看著陸湛雨那副“虛弱”的樣子,心裡頭有一萬個不相信,可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他只能認栽。
“好!好一個以劍接風!”
一直沒敢吭聲的威遠老將軍秦震,憋得滿臉通紅。這會兒他像是得了解咒似的,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
那隻青銅酒杯被他拍得跳起三寸高。
“玉家丫頭,沒給老夫丟臉!”
秦老將軍這一嗓子,就像是把這大殿裡的堅冰砸開了一道縫。
“好!舞得痛快!”
“巾幗不讓鬚眉啊!真乃我大梁奇女子!”
武將席那邊先炸了。那些個剛才憋屈得想殺人的副將、校尉,這會兒一個個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了。他們看陸湛雨的眼神,再不是看一個商賈家的少奶奶,而是看一個自家營盤裡的功臣。
幾個平日裡最愛拽文、這會兒被酒水溼了鬍子的老御史,也跟著拽了拽鬍鬚,連連點頭。
“尚武之德,尚武之德啊。三少夫人這話,說得極有古風。雖身在深閨,卻有社稷之志,好,好哇!”
這些個老油條,風向轉得比誰都快。
高臺之上的大梁皇帝,在那一動不動的僵持裡,終於長長地松出了一口氣。原本扣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一根根鬆開,手心裡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他看著底下那個一襲紅衣、風華絕代的女子,又看了看狼狽不堪的北羯使團,嘴角一點點往上勾,最後竟然豪邁地笑出了聲。
“好!賞!重重有賞!”
皇帝連說了三個好字,眼神裡那股子對玉家的忌憚,這會兒全變成了給玉家掙臉的欣喜。
“玉家陸氏,身懷絕技卻不驕不躁,於國宴之上彰顯我大梁風骨。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封……”
皇帝頓了頓,掃了一眼臉色陰沉得要滴水的五皇子。
“封三品誥命夫人!”
這一下,別說席位上的林薇兒和孫燕眼珠子都氣紅了,連陸湛雨自己都愣了一瞬。
三品誥命。
這在大梁,多少官眷求了一輩子也求不來。
孫燕死死絞著手裡的帕子,那塊上好的蘇繡帕子,生生被她絞破了一個洞
她看著陸湛雨那被眾人簇擁的模樣,再看看自己這身曾經引以為傲的紫氣東來,只覺得這一身的紫,都成了諷刺她的笑話。
為什麼?
憑什麼所有風頭都讓她一個人佔了?
林薇兒更是氣得胸口疼。她本來是想借北羯人的手,把陸湛雨踩進泥地裡,最好能讓她在這御花園裡喪了命。
可結果呢?
這女人不僅沒死,還成了全大梁的英雄,甚至還撈了個三品誥命!
拓跋王子在那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後他悶不吭聲地坐回位子上,連個招呼都沒打,抓起杯子,猛地灌了一大口酒。
那酒本來是極好的清冽貢酒,可進到他嘴裡,卻苦得像膽汁,辣得他心窩子疼。
“拿好您的劍,老將軍。”
陸湛雨慢慢走到秦老將軍面前,雙手托起那柄重逾三十斤的龍泉劍,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她的手腕還在微微打顫,那是真實的力竭。即便有取巧的法子,要舞動這一把劍,也確實耗費了她所有的氣力。
秦老將軍接過劍,看向陸湛雨的眼神裡,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敬重。
“丫頭,玉家那狼崽子若是敢欺負你,你只管來秦府找老夫。”
老將軍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有力。
陸湛雨笑了笑,沒接茬,在那滿場敬畏、討好、嫉妒的目光中,拖著有些虛浮的步子,一步步走向玉家的席位。
玉和豫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他沒像其他人那樣喝彩,也沒開口說話。
就在陸湛雨剛一落座的瞬間,寬大的紫檀木桌案底下,一隻滾燙、帶著厚繭的大手,不由分說地伸了過來。
那手握得很重,力道大得幾乎要把陸湛雨的手指捏碎。
陸湛雨側過頭,看見玉和豫那雙桃花眼裡,正翻湧著讓人心驚膽戰的情緒。
有後怕,有狂怒,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想把她藏起來的佔有慾。
這個敢提著刀指著蠻子鼻尖的紈絝郎,此時手心裡全是汗,抖得陸湛雨心口都跟著顫了一下。
“媳婦兒。”
他咬著後槽牙,在桌下死死攥著她的手,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帶著一股子想殺人的狠勁。
“回去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陸湛雨沒反駁,反而輕輕把頭靠在身後的靠背上,反手捏了捏他溫熱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