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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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羯人離席的時候,那腳步聲沉得像是要在御花園的漢白玉磚上踩出坑來。

拓跋王子連看都沒看大禮太監捧上來的那幾箱金銀絲綢。一個穿著青衣的小太監,端著裝有極品雲霧茶的托盤剛湊上去,想說兩句場面上的吉祥話,卻被那蠻子一巴掌掀在了肩膀上。

“滾開!”

托盤翻了,上好的茶葉灑了一地,混在還沒掃淨的殘酒裡,看著糟心透了。

拓跋王子連頭都沒回,腰間的彎刀撞在皮靴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身後那一群膀大腰圓的漢子,個個面色鐵青,眼神像狼一樣在場子裡搜刮了一圈,最後死死剜了玉家席位一眼,這才摔簾子絕塵而去。

大散場的時候,玉和豫拉著陸湛雨走得極快。

一路上,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官家眷屬,這會兒全啞了火。

孫燕站在廊柱底下,手裡的帕子被她攪成了一團亂麻。她原本備好了滿肚子的酸詞兒想挖苦兩句,可對上陸湛雨那雙冷得像冰鎮過一樣的眸子,那到嘴邊的邪火硬是卡在嗓子眼裡,咕咚一聲吞了回去。

倒是林薇兒,那臉白得跟剛刷了漿糊似的。

玉家的馬車走在回程的青石路上,顛簸得厲害。

車廂裡,玉和豫一言不發。

他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玩世不恭笑意的臉,此刻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死死攥著陸湛雨那隻沒受傷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指骨都捏進自己的肉裡。

“疼。”陸湛雨輕聲吐出一個字。

玉和豫猛地鬆手,卻又在那一瞬間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他轉過頭,一雙桃花眼裡佈滿了血絲,那股子在殿上壓下去的瘋勁兒,這會兒全冒了出來。

“回頭回了院子,老子再找你算賬。”

靜思院的門,是玉和豫拿腳踹開的。

“哐”的一聲。

這動靜把守院子的小丫鬟嚇得一激靈,端著的臉盆差點扣在地上。她剛想上前說句“少爺安”,就被玉和豫那張陰雲密佈的臉給瞪了回去。

“沒我的話,誰也不許進來!”

一個字,帶著冰碴子,砸得滿院子的人縮著脖子溜了個乾淨。

進了屋,陸湛雨剛想往羅漢榻上靠,就被玉和豫一把扯了過去。

那一身鳳血雲錦還帶著國宴上的酒氣和劍意,可陸湛雨這會兒一鬆勁兒,那股子從骨縫裡透出來的脫力感,排山倒海地壓了過來。

那把三十斤的重劍到底不是紙糊的,她那截細嫩的手腕子,這會兒已經紅腫得像個發麵饅頭。

“坐好!”

玉和豫粗暴地把她按在椅子上,轉頭從床頭的暗格裡翻出一瓶子活絡油。

辛辣的藥味兒順著瓶塞拔開的瞬間,就衝了滿屋子。

他沒憐香惜玉,那粗糙的大掌裹著濃濃的藥油,重重地覆在了陸湛雨的紅腫處。

“嘶——”

陸湛雨疼得抽了口氣,脊樑骨一下子挺得筆直,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密匝匝的冷汗。

“現在知道疼了?”

玉和豫咬牙切齒地吼著,手上的動作卻不自覺地放輕了三分,可那嘴裡的詞兒還是像刀子一樣往外蹦。

“陸湛雨,你真把自己當成女武神了?那是龍泉劍!秦老將軍殺了幾十年人的鐵疙瘩!你那是手腕子,不是鐵杵!那一劍要是真刺下去了,那幾個北羯蠻子的彎刀能把你當場剁成肉泥,你知不知道?!”

他一邊揉,一邊低著頭。陸湛雨能瞧見他後頸上的青筋都在跳。

“你要是死在那兒了,你讓我怎麼辦?讓我提著你的屍首去撞宮門,還是讓我回這院子守著一堆冷石頭過日子?”

他是真被嚇壞了。

在那大殿上,當陸湛雨騰空而起的那一刻,玉和豫覺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跟著那抹紅色飛了出去。

陸湛雨看著他,原本冷硬的心腸,在那滾燙的藥油擦拭下,竟也生出了一絲軟刺。她伸出另一隻沒受傷的手,指尖輕輕蹭了蹭玉和豫那冒出青茬的下頜。

“這一劍,非出不可。”

陸湛雨的聲音很淡,卻平靜得讓人心驚。

“李承乾把局面做到了絕路上。我要是不拿命去搏一個三品誥命,玉家這顆棋子,今晚就會被他獻祭給北羯人當投名狀。玉和豫,與其等著別人來放幹我們的血,不如我自己先見血。”

玉和豫揉搓的動作頓了頓,他抬起頭,眼神裡除了憤怒,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陰鷙。

“誥命?那是皇上賞的催命符。”

他猛地用力,把那些藥油揉進她的骨縫裡,“你這一劍,是贏了名聲,可你也把李承乾那點陰溼的心思全攤在了太陽底下曬。他這會兒指不定在哪兒捏碎了杯子,想著怎麼把你跟我一塊兒捏死呢。”

“我知道。”

陸湛雨收回手,看著那已經泛起一層油光的紅腫手腕,“北羯人吃了這麼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名聲這種東西,是大梁的,不是我們的。我們現在,是把這一座城的人都推到了對立面。”

玉和豫冷笑一聲,把藥瓶子重重往桌上一蹾。

“怕個鳥。老子早就想掀了這桌子了。既然他們想玩,那爺就陪他們玩個大的。”

屋裡剛安靜了沒一會兒,外頭就傳來了急促的叩門聲。

“三爺,少夫人,內務府的傳旨公公到了。”

玉和豫眉頭一擰,剛想罵人,陸湛雨卻按住了他的手。

“接旨吧。”

兩人換了身常服,重回正廳。

那宣旨的太監臉上已經沒了白天的諂媚,反而帶著一股子公事公辦的僵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百花盛宴,顯我大梁風華。朕意:三日後,秋山圍場,開啟秋狩大典。凡京中三品以上官員、勳貴及家眷,悉數到場。北羯使團將與大梁勇士共逐林莽。欽此。”

聖旨合上的那一刻,陸湛雨覺得耳邊像是響起了一聲崩斷的絃音。

秋山狩獵。

那是大梁每年展示武力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出“意外”的地方。

北羯人在御花園丟了面子,這是要在那深山老林裡,用血給找回來。

“三少夫人,恭喜了。”傳旨太監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皇上特意叮囑了,您這位巾幗英雄,可是這次秋狩的‘貴客’,千萬不能缺席啊。”

陸湛雨站在那兒,感受著手腕處傳來的陣陣鈍痛。

她知道,真正的生死局,這會兒才剛剛拉開大幕。

“臣婦,領旨。”

她微微彎腰,聲音清冷得像是一把剛入鞘的廢鐵。

而玉和豫站在她身後,那雙總是帶著笑的桃花眼裡,此刻只剩下一種名為殺戮的野性在瘋狂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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