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1 / 1)
秋山的山風透著一股子冷冽的燥氣。
“砰!”
一聲急促的蹄鐵撞擊石板聲炸開。
北羯王子的馬隊像是一股席捲荒原的黑風,壓根沒管大梁那些正在安營紮寨的禮部官員,直接橫衝直撞地栽進了營地中央。
拓跋王子光著半截肩膀,古銅色的皮肉上橫七豎八全是刀疤。
他騎在那匹通體烏黑的汗血寶馬上,手裡攥著一根滿是倒刺的長鞭,所過之處,塵土飛揚,幾個躲閃不及的校衛被這股子蠻力帶飛,在地上摔得灰頭土臉。
“這就是大梁的勇士?”
拓跋王子勒住馬韁,那戰馬人立而起,碩大的蹄子差點踏在一個大梁偏將的胸口。他居高臨下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笑聲粗野得像是個破風箱,“一個個軟得跟剛出鍋的饅頭似的,還沒見著狼呢,腿肚子先轉了筋?就憑你們,也配跟本王在這林子裡比劃?”
他身後的北羯勇士們跟著起鬨,一個個捶著胸脯鬼哭狼嚎,那股子腥羶味兒順著風直往大梁席位裡鑽。
幾個年輕的校衛氣得眼珠子通紅,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卻被自家的老將軍一個眼神死死釘在了原地。
就在這鬧哄哄的當口,玉家的車隊到了。
跟那些恨不得把整個家底都搬來的勳貴不同,玉家的馬車只有兩三輛,顯得寒磣,卻又透著股子說不出的利落。
車門推開,一隻穿了黑鹿皮靴的腳先踏了出來。
陸湛雨穿了一身玄色灑金的收腰獵裝,袖口被窄窄的皮護腕束得緊緊的,那一頭青絲只拿一根簡單的紅綢紮在腦後,利索得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冷劍。
她沒走馬凳,直接從車轅上跳了下來。
那份從容勁兒,瞬間把周圍那些坐在軟轎裡不敢露頭的貴女們給比沒了。
“喲,三少夫人,哦不,現在該叫誥命夫人了。”
一道陰陽怪氣的嗓音從上首傳來。
五皇子李承乾穿著一身明黃色的親王獵服,在眾人的簇擁下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手裡捏著一柄鑲玉的馬鞭,那雙總是帶著偽善笑意的眼睛,在陸湛雨身上貪婪地颳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她那截細長的脖頸上。
“御花園一別,本王可是對夫人的風采念念不忘。”
李承乾竟然當眾往前跨了一大步,那距離近得幾乎要貼到陸湛雨的鼻尖。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替陸湛雨理一理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曖昧到了極點,嘴裡卻是一副關切備至的口吻:“秋山林密路滑,夫人的腿傷剛好,本王特意讓人在行宮備了上好的凍瘡膏。這要是再磕著碰著了,本王這心裡,可真是要疼上好幾天。”
周圍那一圈圈官眷的眼神變了。
孫燕站在遠處,手裡的帕子幾乎要被她扯碎。
陸湛雨沒退後,反而勾唇露出一抹極淡的笑。
“殿下這份厚愛,臣婦受不起。”
她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了那隻手。
“臣婦這種商賈家出來的野丫頭,皮糙肉厚,不勞殿下費心。倒是殿下這金貴的身子,千萬別在林子裡讓哪隻不長眼的畜生給驚著了。”
李承乾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飛快劃過一絲陰鷙,隨即又被那副溫潤的皮囊給蓋住了。
“都站著幹什麼?開獵!”
高臺之上,皇帝揮了揮手。
北羯王子拓跋早就等不及了,他翻身上馬,猛地拽開一張一人多高的黑角重弓。
“嗡!”
弓弦震動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三隻在高空盤旋受驚的大雁,連哀鳴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就像三塊沉甸甸的石頭,筆直地墜在了皇帝面前的空地上。
一箭三星。
“哈哈!大梁皇帝,第一份禮,本王先收了!”
拓跋王子揚了揚手裡的重弓,那是紅果果的示威。
皇帝的臉色沉得像鍋底灰,冷聲道:“自由射獵,看誰的獵物精貴!”
“少夫人。”
李承乾轉過身,對著陸湛雨做了個請的手勢,眼神裡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父皇說了,要護好家眷。今兒個你就跟著本王的小隊,本王親自護著你。這禁軍裡最精銳的都在這兒,保準出不了岔子。”
說是保護,實則是監視,更是要把她跟玉家的人徹底隔離開。
“我媳婦兒,我自己護得住。”
玉和豫不知道從哪兒鑽了出來,他一身玄色短打,那張平日裡掛著笑的桃花臉上,此刻全是狠戾。
他一把拽住陸湛雨的胳膊,把人往身後一扯,冷冷地盯著李承乾。
“五皇子,這種端茶倒水護女人的活兒,您還是留給您府裡那些小太監吧。我這人手粗,怕您的人磕著。”
李承乾盯著玉和豫,嘴角的笑一點點涼了下去。
“玉三爺,這是聖旨。皇家小隊名單已定,你若是想插一腳,是想抗旨,還是想試試本王這親衛營的刀快不快?”
十幾個金甲侍衛瞬間往前逼了一步,長槍交錯,硬生生把玉和豫隔在了兩丈開外。
玉和豫的火氣蹭地一下頂到了天靈蓋,他那隻手已經摸到了後腰上的匕首。
一個年老的內侍擋在中間,面無表情地看著玉和豫,“這是為了少夫人的安危著想。秋山深處野獸橫行,萬一有個閃失,三爺您擔待得起嗎?”
“放屁!你們那是想護著她?你們那是想……”
“和豫。”
陸湛雨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她回過頭,隔著那幾根冰冷的長槍,深深地看了玉和豫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慌亂,而是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她伸手拍了拍玉和豫那隻緊緊攥著拳頭的手,聲音放得很輕,“去吧,多獵幾隻皮子利索的野狐,回頭給我做副護手。這林子,我跟五爺去會會。”
“媳婦兒!”
玉和豫低吼一聲,眼底全是血色。他眼睜睜看著那群金甲侍衛像一道鐵籠子,把陸湛雨簇擁在中間,一步步朝著那幽深陰冷的密林深處走去。
李承乾上馬前,回頭衝玉和豫露出了一個極度挑釁的笑。
那笑意在說:看好了,這女人,今兒個我也得,她的命,我也要。
“三爺,請回吧。”
親衛頭領冷聲道,“入了林子,生死各安天命。”
“生死各安天命……”
玉和豫盯著那道消失在樹影后的紅色背影,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他猛地轉身,在那堆亂糟糟的馬匹裡扯過自己的韁繩,翻身上馬。
“生死各安天命是吧?好。”
他嘴角抿成了一道鋒利的弧,那股子藏了十幾年的瘋勁兒,在那一刻徹底燒紅了他的眼睛。
“那老子今兒個就送你們這幫雜碎見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