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1 / 1)
陸湛雨騎在馬上,身子隨著馬蹄的起伏微微晃動。
“夫人,再往前走半里地,就是幽冥谷了。”
李承乾騎著那匹通體雪白的駿馬走在最前頭。
“那隻白狐邪性得很,專門往這陰溝裡鑽。父皇說了,誰能獵得那祥瑞,便是這秋狩的第一功。本王可是想著讓夫人沾沾這份喜氣,這才特意支開了旁人。”
陸湛雨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
支開旁人?
她回頭掃了一眼隨行的那二十幾個金甲親衛。
這群人一個個沉著臉,手始終扣在刀柄上,從進入這片密林開始,不到半個時辰,這支隊伍已經換了三次哨。
每一次換下的都是些眼熟的禁軍,而頂上來的,全是面孔生冷、眼神裡透著股子草莽悍氣的生面子。
“殿下厚愛,臣婦感激不盡。”
陸湛雨垂下眸子,掩住了眼底那抹冷意。她故意讓馬速慢了半拍,手裡微微使勁,那馬兒吃痛,有些暴躁地原地踏了幾步。
“只是臣婦這舊傷……進山時還好,這會兒在這石子路上顛簸久了,膝蓋裡頭鑽心地疼。”
她順勢彎下腰,手扶在左膝上,臉色在那一瞬間白了幾分。這並非全是在演戲,那龍泉重劍留下的後遺症,在此時確實泛起了一陣陣鈍痛。
“籲——”
李承乾勒住馬,調轉馬頭,眼裡閃過一絲不耐煩,卻還是耐著性子問了句,“怎麼,這會兒撐不住了?”
“臣婦想歇一歇,喝口水壓壓驚。”
陸湛雨抬起頭,眼神裡帶了點兒恰到好處的脆弱和祈求。
“殿下先去追那祥瑞吧,臣婦帶著兩個護衛在後頭慢些跟著。總不能因為我這點兒不中用的身子,耽誤了殿下的頭功。”
李承乾盯著她看了足足有十息功夫,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她的那層皮給剝開。
最後,他陰沉地笑了一聲,揮了揮馬鞭。
“也好。本王先去前頭探路。你們兩個,留下來護好夫人,若是少了一根頭髮,本王拿你們的腦袋祭旗!”
他隨手指了兩個面色陰鷙的漢子,隨即雙腿一夾馬腹,帶著其餘人呼嘯著朝那谷口衝去。
塵土散盡,林子裡靜得出奇。
陸湛雨坐在馬上沒動,那兩個留下的親衛一左一右地守在馬車旁。其中一個漢子,袖口處隱約露出了一截刺青,那圖案不像是大梁禁軍的標記,倒透著股子野蠻。
“夫人,水。”
那漢子遞過來一個皮水囊,語氣生硬得像是在砸石頭。
陸湛雨接過水囊,並沒喝,只是藉著拿水囊的動作,眼角餘光死死鎖住了另一個正在後頭探路的漢子。
那漢子鬼鬼祟祟地在一棵老槐樹根底下蹲了會兒,手心裡似乎攥著什麼東西,正一點點往草叢裡撒。
風一吹,一股子似有若無的甜膩味兒傳進了陸湛雨的鼻腔。
那是引獸香。
這山上猛虎野豬多得是,這種香料撒下去,要不了半刻鐘,附近的畜生就會像瘋了一樣往這兒撲。
李承乾這是連刀都不想親自動,想讓她在這林子裡被野獸撕成碎片,最後落個意外喪命的名頭。
陸湛雨沒驚動他們,她把水囊掛回馬鞍,手心裡卻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她剛才下馬裝作系靴帶時,從一處剛踩過的泥坑裡摳出來的。
一枚骨哨。
通體烏黑,上面刻著個張牙舞爪的狼頭圖騰。
她雖然沒去過北地,卻在玉和豫那些個蒐羅來的邊關誌異裡瞧見過——那是北羯王室死士才有的物件。
陸湛雨把骨哨死死攥在掌心,心跳得極快。
“哎喲!”
陸湛雨突然發出一聲驚呼,身子一歪,整個人從馬背上跌了下來,重重地摔在了那堆半人高的灌木叢裡。
“夫人!”
兩個私兵對視一眼,眼裡閃過一絲狠戾。在他們眼裡,這女人此時摔下去,倒省了他們動手的麻煩。
兩人跳下馬,拔出腰間的短刀,正要往灌木叢深處走。
陸湛雨在那茂密的枝葉遮掩下,動作極快地往更深處滾了兩圈。這兒是個斜坡,底下長滿了能遮人的枯草。
她屏住呼吸,整個人蜷縮在土坑裡,連大氣不敢喘一口。
那兩個私兵在上面罵罵咧咧地搜了半晌。
“這娘們兒屬兔子的?一眨眼人呢?”
“別找了。香已經撒下去了,這幽冥谷底下的老虎餓了三天,聞著味兒肯定過來。咱們趕緊去谷口跟主子匯合,一會兒還得給皇上引路呢。”
皇上?
陸湛雨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李承乾不僅要把她引過來,他還把皇上的行獵路線給改了?
等那兩個私兵的腳步聲遠了,陸湛雨才敢慢慢探出頭。
她小心翼翼地順著陡坡往下滑。這幽冥谷底地勢複雜,老樹根結錯著,不少地方還透著股子陰森的死氣。
走了一段,前方突然傳來了極其細微的說話聲。
陸湛雨渾身一僵,整個人迅速貼在了一塊巨大的青苔石後頭。
透過那層層疊疊的藤蔓,她瞧見了一抹熟悉的明黃色。
李承乾背對著她,手裡握著一軸卷宗。
而在他面前,站著一個身高足有八尺的黑衣人。那人雖穿著大梁的夜行衣,可那高聳的顴骨和那一雙像鷹一樣的眼睛,卻怎麼也遮不住那一股子草原蠻子的腥羶氣。
“東西帶來了?”
李承乾的聲音低沉,再也沒了剛才那種溫柔的虛偽,冷得讓人骨頭縫發涼。
黑衣人從懷裡摸出一封封火漆還沒拆的密信,遞了過去。
“王子說了。今日申時,皇上會經過秋山的‘斷頭崖’。那一處山路窄,馬匹受了驚根本沒處躲。咱們的人已經在那兒埋好了陷阱。”
黑衣人頓了頓,聲音沙啞,“只是這事後說好的那三座鐵礦……”
“少不了你們的。”
李承乾劈手奪過密信。
“只要老頭子死在那兒,本王就是大梁唯一的主。到時候,別說是三座鐵礦,就是半個燕雲十六州,本王也能割給你們拓跋王子。關鍵是動作要乾淨,絕不能留下半點活口。”
陸湛雨蹲在石後,手死死捂住嘴巴。
恐懼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可恐懼之後,卻是一股子直衝天靈蓋的怒火。
李承乾真是瘋了。
他要拿整個大梁的國子,去換他那把沾血的龍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