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1 / 1)
第2天天剛亮,葉非凡就醒了。
他沒開燈,坐在床沿把雙肩包開啟,檢查了一遍防潮袋的封口。昨夜那場雨停了,窗外溼氣沉沉,樓道里傳來早起租客的腳步聲,一聲接一聲,像是催著他出門。
他把厚毛巾裹在防潮袋外,再用防水布包好,用膠帶纏了兩圈,最後塞進揹包夾層。動作很輕,像在安置一件不能見光的東西。手機揣進褲兜,鑰匙、保溫杯、筆記本,一一放進外袋。他背上包,鎖門下樓。
六點半,老街古玩市場已經有人支攤。鐵皮棚子歪斜地搭著,地面是水泥壓花磚,縫裡長著青苔。他沿著東側走了一圈,在靠近巷口的位置停下。這裡不靠主道,但上午陽光能照進來,光線夠用。他鋪開帶來的深色絨布,四角壓上帶來的小石塊,防止風掀。
從包裡取出三份手稿。最下面放的是陳硯秋的詩稿,紙頁泛黃,邊角微卷;中間是林昭然的《斷橋》劇本,他小心揭開透明資料夾的一角,露出“1987年3月”和署名;最上面,只放了莫懷安以筆名“葉昭南”寫的《春夜》初稿,同樣只展露一行字和年份。其餘部分都蓋著卡紙,不全開啟。
他不敢標價。想來想去,從本子裡撕下一張紙,用記號筆寫“詳詢面談”,折成三角牌擺在絨布前。做完這些,他退後半步看了看,總覺得太安靜,不像個攤。別人都吆喝,他卻一句話不敢說。
七點二十,人流多了起來。大多是遊客,挎著相機,拎著早餐袋子,邊走邊拍。有人在他攤前停一下,目光掃過紙張,又移開。一個穿漢服的女孩蹲下來,指著《斷橋》問:“這是你寫的嗎?”葉非凡搖頭。“那是仿的吧?挺像手寫的。”她說完站起來,拍照走了。
他沒解釋。解釋什麼?說這是真跡?誰信?
八點過後,陸續有本地人逛進來。一位戴眼鏡的老先生駐足,拿起放大鏡看了看紙張質地,又翻了翻回形針夾著的部分。“老東西啊。”他說。葉非凡心裡一緊,正要開口,老人卻擺擺手:“可惜不是名家手稿,市面上流通的少,難出手。”說完便走了。
九點左右,來了個穿唐裝的中年男人,揹著相機,胸前掛著記者證。他在每個攤位都拍幾張照,到葉非凡這兒也舉起了鏡頭。葉非凡下意識用手擋了一下。那人笑了笑:“怕啥,我又不髮網上。”還是拍了兩張,邊拍邊說:“現在搞這個的不多了,年輕人更喜歡直播賣玉鐲。”
葉非凡點頭,沒說話。
十點前後,他試著主動招呼。看見一個夾著公文包、戴金絲眼鏡的男人路過,他清了清嗓子:“老師,這是八十年代劇作家林昭然的未發表劇本原稿,儲存完好。”那人腳步一頓,看了眼手稿,淡淡回了一句:“現在誰還看這個?”轉身就走。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很久。
他開始觀察別的攤主。隔壁賣鼻菸壺的老伯嗓門大,一口一個“祖上傳下來的”,旁邊圍了三四個人;再過去是個年輕姑娘,拿著手機直播,嘴皮子利索:“家人們看好了,這可是民國銀簪,包漿自然,打燈透光……”她面前擺著小檯燈,補光燈一閃一閃,熱鬧得很。
而他的攤前,連風都懶得停留。
十點半,一陣風吹過來,掀起了《春夜》那頁紙的一角。他趕緊伸手按住,指尖觸到紙面,粗糙而真實。他知道這東西值錢,可眼下它就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沒人願意彎腰撈。
他換了種擺法,把莫懷安那份悄悄翻到最上面,讓“1986年冬於杭州寓所”幾個字正對著過道。他知道,真正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個筆名的分量。可懂行的人,今天還沒出現。
中午快到了,太陽昇高,曬得棚子發燙。人流稀了下來。隔壁老伯收了兩筆錢,笑呵呵地掏出保溫杯喝水。他看了眼葉非凡的攤,嘆了口氣:“小夥子,你這東西太‘靜’了,沒人願意彎腰讀字。要麼收了回家,要麼改賣複製品,印點明信片,還能賣十塊二十塊一張。”
葉非凡沒回應。他低頭看了看手錶,十二點十七分。交易時間早就過了,群裡安靜著,沒人上貨。他開啟手機相簿,翻出昨晚驗貨時拍的照片...紫外線下的熒游標記,放大鏡裡的筆跡轉折,還有那張寫著“北城舊書齋”的印章圖。這些都是真的,不是夢。
他重新整理手稿順序,把三份疊好,依舊用卡紙夾著,放回防水布包裹。保溫杯裡還有半杯涼茶,他擰開喝了一口,茶葉沉在底下,澀味直衝喉嚨。
遠處有賣炒粉的推車收攤,鐵鏟颳著鍋底,聲音刺耳。一個穿灰襯衫的男人走過,腳步不快,目光隨意掃過各個攤位。葉非凡抬頭看了一眼,那人揹著手,袖口挽起一截,手腕上戴著塊老式機械錶。
他沒動,只是把手稿包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
那人停在隔壁攤前問了句什麼,沒買,繼續往前走。經過葉非凡時,腳步慢了一瞬,視線落在絨布上。葉非凡屏住呼吸,手指輕輕搭在包角。
男人沒蹲下,也沒說話,只是站著看了兩秒,然後轉身離開。
葉非凡緩緩鬆了口氣,又覺得胸口發悶。
太陽頂天到中午了,照在絨布邊緣,映出淡淡的影。他沒收攤,也沒動。揹包靠在腳邊,手稿還在裡面,完好無損。
他盯著前方人影,一個個走過,又一個個遠去。
記號筆還握在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