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老闆(1 / 1)
葉非凡把記號筆塞進揹包側袋,手指碰到了保溫杯的金屬外殼。他沒喝水,只是捏著杯身,掌心傳來的涼意讓他清醒了些。筆記本還攤在膝蓋上,難道第一天就要零成交...把筆記本重新放進包裡,動作比早上利索了許多。
再等10分鐘就收攤回去。
隔壁老伯已經收攤走了,鐵皮架拆了一半,只剩個空箱子摞在角落。其他攤主也開始收拾,有人捲起絨布,有人往箱子裡塞仿古瓷瓶。葉非凡沒動。他把揹包往前挪了點,擋住腳邊那塊地磚的裂縫。手稿還在防水布裡包著,三份疊在一起,卡紙夾得整整齊齊。
他低頭看了眼手錶,12十七分,他已經不指望今天能賣出什麼了,只想著再坐一會兒,等最後一絲可能過去。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快不慢。一雙黑色布鞋停在絨布邊緣,鞋面乾淨,鞋底沒有泥漬。葉非凡抬頭,看見一個穿深色唐裝的男人站在面前。那人約莫五十出頭,鬢角泛白,袖口彆著一枚銅質徽章,樣式古樸,像是某種協會的標誌。他沒說話,目光落在攤位上,眼神沉穩,帶著審視的味道。
葉非凡沒開口。他知道這種人不會隨便問價,也不會輕易評價。
唐裝男人蹲下身,動作不急不緩。他從懷裡掏出一副白手套,慢慢戴上,指節分明的手這才伸向最上面那份手稿。他沒直接翻開,而是先摸了摸紙張邊緣,又湊近看了看纖維紋路。
“這紙……是八十年代特供稿紙。”他低聲說,“吸墨均勻,耐折性強,後來停產了。”
接著,他輕輕掀開一角,露出“1986年冬於杭州寓所”幾個字。他的手指頓了一下,瞳孔微縮。
“這筆跡……”他喃喃道,“莫懷安晚年的風格,沒錯。”
葉非凡喉嚨一緊,沒應聲。
男人抬眼看他:“這些東西,你是從哪兒來的?”
“家裡長輩留下的。”葉非凡聲音平穩,但心跳加快了。
男人沒追問,只是點點頭,繼續檢視。他取出一隻行動式放大鏡,對著筆鋒轉折處細看,又翻到背面,觀察墨色滲透的深淺。隨後,他小心取下回形針,翻開第二份手稿...林昭然的《斷橋》劇本。
“這個署名……”他眉頭一皺,“林昭然?這劇本我沒見過。”
葉非凡終於開口:“業內一直認為這部作品遺失了。”
男人抬眼盯他:“你知道它多稀有?”
“知道。”葉非凡點頭,“八十年代中期寫的,原計劃拍電視劇,後來專案擱置,手稿不知所蹤。”
男人沉默了幾秒,又拿起第三份...陳硯秋的詩稿。他看得更久,甚至用指尖輕撫紙面,感受墨跡凸起的程度。最後,他將三份手稿依次放回原位,蓋上卡紙,重新夾好回形針。
“都是真跡。”他說,語氣篤定,“沒有一絲作偽痕跡。”
周圍不知何時聚了三四個人。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探頭問:“真是名家手稿?值多少錢啊?”
“你懂什麼?”旁邊一箇中年女人低聲說,“這種東西拍賣會上都少見,光鑑定費就得上萬。”
“小夥子運氣真好!”另一個老頭感嘆,“這要是賣出去,一套房都有了。”
議論聲嗡嗡響起。葉非凡坐在小馬紮上,沒動。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羨慕,也有懷疑。但他不在乎了。重要的是,眼前這個人認出來了。
“您是……”葉非凡試探著問。
“周振國。”男人答,“博古軒的老闆。”
葉非凡心裡一震。博古軒他聽說過,花城最有名的私人古玩店,專做文人舊物,業內口碑極佳。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本人。
周老闆看著他:“你對這些瞭解多少?”
“查過一些資料。”葉非凡如實說,“知道它們的價值,也知道真假難辨,所以一直沒敢拿出來。”
“做得對。”周老闆點頭,“這種東西,一旦被當成贗品,再想翻身就難了。”
他又仔細看了看攤位佈局:“你只展了部分內容,封口也做了防潮處理,手法專業。不是外行。”
葉非凡沒接話。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沒開始。
“尤其是這份《斷橋》。”周老闆指著中間那份手稿,“我研究林昭然二十年,沒見過這一版。劇情走向和後來公開的刪減稿完全不同,更像是初稿中的初稿。”
他頓了頓:“如果確認來源可靠,這份手稿足以改寫當代戲劇史。”
人群發出一陣低呼。
“真的假的?這麼厲害?”
“那不得值一百萬以上?”
葉非凡依舊沉默。他盯著周老闆的手,那隻手剛剛翻過他的手稿,現在正輕輕壓在絨布邊緣,彷彿怕風把東西吹走。
“你打算怎麼處理?”周老闆問。
“還沒想好。”葉非凡說,“想先聽聽專業人士的意見。”
“我可以幫你聯絡專家團隊做進一步鑑定。”周老闆說,“國家級的,保證流程合規。只要你願意。”
“謝謝。”葉非凡點頭,“但我得再考慮幾天。”
周老闆笑了笑,沒再說什麼。他摘下手套,收進懷裡,然後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名片,放在絨布一角。
“這是我的聯絡方式。”他說,“不管你最後決定賣給誰,建議走正規渠道。這種級別的東西,私下交易風險太大。”
葉非凡伸手接過,指尖碰到卡片的磨砂表面。上面只有名字、電話和“博古軒”三個字,簡潔得近乎剋制。
“謝謝您來看。”他說。
周老闆擺擺手:“是這些東西值得看。”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又看了一眼那三份手稿,才轉身離開。步伐依舊沉穩,背影挺直,像一棵老松。
人群沒立刻散去。有人湊上來問:“兄弟,這真是名家手稿啊?”
“剛才那位是周老闆吧?他都說是真的?”
“你賣不賣?我朋友搞收藏的,願意談談價格!”
葉非凡一一搖頭,沒多解釋。他把名片放進揹包夾層,拉好拉鍊。陽光斜照在絨布上,三份手稿靜靜躺著,邊緣微微反光。他伸手調整了一下位置,讓《春夜》那份稍微靠前一點。
遠處傳來收攤的吆喝聲,鐵皮推車吱呀作響。一個賣糖畫的老頭推著車經過,竹籤上的糖人晃了晃,在地上投出小小的影子。
葉非凡低頭看了看手錶,兩點四十三分。他沒動。揹包靠在腳邊,防水布包裹完好,手稿未收。
周老闆走出市場大門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年輕人還坐在原地,低著頭,手指搭在包角,像在等什麼人,又像在守護什麼東西。
他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老劉,幫我查一個人。”他說,“今天中午12點二十分,在老街東巷口擺攤,手裡有三份八十年代手稿,其中一份可能是林昭然《斷橋》的孤本。”
電話那頭問了句什麼。
“暫時別動。”他盯著市場門口的石獅子,“等我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