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1 / 1)
手機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未讀訊息的提示。葉非凡手指剛觸到衣兜邊緣,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地落在水泥地面上,像是踩著某種看不見的節拍。
他抬眼。
一個穿深灰唐裝的男人站在攤前三步遠的地方,袖口微卷,露出一串暗紅色蜜蠟珠子,顆顆包漿渾厚。他沒說話,目光先落在展臺中央的青玉雕龍擺件上,然後緩緩移向左側的翡翠手串,最後停在那枚南紡婚戒上。
葉非凡把手機塞進褲袋,站直了身子。
那人俯身,從展臺拿起玉雕,指尖沿著龍脊的弧度滑過,動作極穩。他翻轉底座,在那處細微的“林”字刻痕上停留了幾秒,眉頭輕輕一動,又放下。接著取過手串,撥開紅線纏繞的結釦,細看玉珠孔道內的磨痕。再拿戒指時,他竟從袖中取出一隻摺疊式放大鏡,對著內圈編號GJ-9203反覆查驗。
四周靜了下來。
賣舊書的老太太收了扇子,隔壁修表的老頭也停了手裡的活兒。有人低聲說:“是陳老闆。”
葉非凡沒動。他知道這個名字。花城古玩圈裡,提起“陳老闆”,沒人敢輕慢。不是因為他有錢,而是他看得準。三十年來經他手過的物件,沒一件走眼。有人說他是老文物局退休專家的關門弟子,也有人說他祖上三代都做南洋古董生意。但他從不參加拍賣會,極少露面,更不輕易開口評東西。
現在,他就站在這裡,一言不發地看完了三件展品。
他放下戒指,用指腹輕輕拂去表面一點浮塵,才終於抬頭看向葉非凡。
“這玉雕,”他說,“出自江南工坊體系?”
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扎進空氣裡。
葉非凡點頭:“八十年代初的師傅留下的標記習慣,‘林’字右下角那一鉤,帶點回鋒,和同期蘇州玉雕廠的風格一致。”
陳老闆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又問:“手串呢?紅繩打的是什麼結?”
“雙股平結加鎖邊扣。”葉非凡答得乾脆,“八十年代紡織廠女工流行的手法,結實又不容易松。我在檔案館見過一批當年工會發的編織教程手冊,這種打法專門用來串紀念品。”
陳老闆微微頷首,目光轉向戒指:“GJ-9203這個編號批次,你查過出處?”
“查過。”葉非凡開啟隨身帶的小本子,翻到一頁記錄,“1985年南紡團委為雙職工家庭定製的結婚紀念戒,共三百六十八對,每對都有獨立編號。GJ代表‘共建婚姻’,數字前兩位是年份,後三位是順序號。這批戒指由市五金廠代工,採用低鎳合金鍍金工藝,當時算稀罕物。”
陳老闆合上放大鏡,輕輕放回袖中。
他沒有評價真假,也沒有誇獎。只是靜靜地看著葉非凡,眼神像在衡量一件剛出土的器物——既不急於定論,也不輕易放過任何細節。
“你這些東西,”他忽然說,“是從哪兒來的?”
葉非凡頓了頓:“一箇舊貨交流群。”
“什麼樣的群?”
“名字很普通,就叫‘舊貨交流’。”葉非凡語氣平穩,“賣的東西五花八門,他們覺得不值錢,但我能看出門道。”
老東西接二連三的拿出來,不說出點什麼,真不好解釋,畢竟現在滿大街的現代工藝品。
反正自己說的是真的,不是人人都能夠都能夠進去的,信不信就是別人的事情了。
誰也不是傻子。
這年代。
誰還能夠真正掏到老東西,除非藏家把自己收藏的東西拿出來賣,才有這個可能。
陳老闆眯起眼:“你能進,別人進不去?”
“試過幾次,別人給的連結打不開。”葉非凡如實回答,“只有一次,我點了個陌生推送,掃碼就進了。”
陳老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不是譏諷,也不是輕視,倒像是碰上了某種意料之外卻合乎邏輯的事。
“有意思。”他說,“你說它們背後都有人?”
“有。”葉非凡指著玉雕,“這件可能是某個老師傅晚年作品,沒人記得他的名字,但手藝還在。手串屬於一對沒能調到一起的戀人,信寫了一半,東西卻留下來了。婚戒的主人……也許到現在還戴著同款,只是另一半已經不在身邊。”
陳老闆的目光重新掃過三件物品,這次看得更久。
他忽然伸手,再次拿起玉雕,翻到底部,用指甲輕輕颳了下刻痕邊緣。
“你知道為什麼這個‘林’字能留下來嗎?”他問。
葉非凡搖頭。
“因為打磨的時候特意避開了。”陳老闆的聲音低了些,“別的地方都拋光了,唯獨這裡留了原始刀痕。這不是疏忽,是故意的。老匠人知道自己快退休了,這是最後一塊料,也是最後一次署名。所以他不想讓它變得太光滑——太光滑的東西,記不住。”
葉非凡心頭一震。
他之前查資料時,只注意到“林”字的存在,卻沒想過它為何被保留。
陳老闆把玉雕放回去,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你懂鑑定?”他問。
“不懂。”葉非凡坦然,“我只是查得多。每一件東西,我都找背景、比年代、核工藝。我不靠眼力吃飯,靠資訊差。”
“可你剛才說的每一句,都沒錯。”陳老闆看著他,“而且你知道怎麼講它們的故事。這才是最難的。”
葉非凡沒應聲。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沒完。
陳老闆轉身,從隨身布包裡取出一個黑色工具盒,開啟後拿出一支微型紫外線燈。他沒徵詢意見,直接開啟光源,依次照過三件物品。
玉雕底部泛出淡淡熒光反應;手串的紅繩在紫外線下顯現出幾處褪色修補痕跡;婚戒內圈塗層下隱約透出一道焊接縫。
他關掉燈,收起工具。
“玉料是真,但經過二次固膠處理,應該是九十年代某次修復留下的。”他陳述事實,“手串的玉珠有兩顆是替換過的,年代稍晚,但手法接近原作。婚戒的鍍層有修補,說明戴過很多年,後來重新翻新過。”
葉非凡聽著,一句沒反駁。
這些都是他在入手後透過專業檢測確認過的事實,但他沒對外提過。
“你明知道這些瑕疵?”陳老闆問。
“知道。”葉非凡點頭,“可它們不影響本質。玉雕還是那個師傅做的,手串還是那對戀人傳下來的,婚戒也依然是當年發下去的那一枚。修補不是造假,是延續。”
陳老闆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吹了口氣,像是要吹走指尖殘留的一絲靜電。
“東西……比我想象的要真。”他說。
這話聽不出褒貶,卻重如千鈞。
他沒有離開,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負手而立,目光落在展臺上,彷彿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人和這幾件舊物之間的關係。
葉非凡站在展臺後,掌心有些出汗,呼吸卻一直平穩。他知道,這一關還沒過。權威的認可從來不是一句話的事,而是一次次驗證後的沉默點頭。
他不動,也不催。
太陽偏西,光線斜照在玉雕的龍脊上,反射出一道幽綠的光斑,正好落在陳老闆的鞋尖前。
人群不知何時已圍了一圈,沒人說話,也沒人靠近。
陳老闆終於開口:“你打算賣嗎?”
葉非凡迎著他的視線,微微頷首。
陳老闆嘴角動了動,正要說什麼……
遠處傳來一聲清脆的鈴響,一輛共享單車剎停在街口,騎車人摘下頭盔,朝這邊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