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看不透她（1 / 1）
另一邊，謝琰剛剛從宮裡出來。
宮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而悠長的聲響。
簷角的銅鈴被晚風吹動，叮噹作響，清泠的聲響襯得這深秋的夜愈發寒涼。
謝琰站在漢白玉臺階下，夜風迎面撲來，帶著秋日獨有的乾澀與涼意。風灌入領口，吹得他墨色衣袂獵獵翻飛，腰間玉帶上的玉佩輕輕相撞，發出細微的脆響。
他在宮裡與皇上議了一整日的事。
從西北叛軍餘黨的處置方略，到邊關三城防務的重新部署，再到今年秋糧徵收的漕運排程……每一樁每一件都是千頭萬緒。
父皇近日越發多疑，一個問題翻來覆去地問，從不同角度、不同假設反覆推演，似乎在試探他每一句話裡是否藏著什麼未盡之意。
謝琰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說得口乾舌燥、嗓音沙啞，直到最後一盞茶涼透，皇上才算滿意，揮手讓他退下。
整整一日，水米未進。
成安牽著馬等在路邊，見他出來，連忙迎上來，臉色卻不太好看。
“王爺。王元生方才當街攔下宋二姑娘，鬧了好一陣，後來宋二姑娘跟著他去了宋大姑娘的別院。”
謝琰的腳步微微一頓。
“宋二姑娘”這幾個字響起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疼，卻悶。
眼見著謝琰不說話，成安忍不住開口，“王爺，宋家兩位姑娘一向不對付，宋大姑娘如今有孕在身，您說，會不會出什麼事……”
“備馬。”謝琰淡淡開口，“去看看。”
成安連忙牽過馬來。
謝琰翻身上馬，一夾馬腹，率先衝了出去。
馬蹄踏過青石板路，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夜風灌進衣領，涼得他脊背發僵，可他騎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追趕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是擔心宋思瑤，還是想見宋檸。
或許都有，或許都不是。
他只是想去看一眼。
看一眼就好。
馬車在別院門前停下時，院子裡亮著燈。
謝琰翻身下馬，大步走了進去。
廊下候著一個小丫鬟，見他來了，嚇了一跳，連忙跪下行禮：“王、王爺……”
謝琰看了她一眼，聲音淡淡：“你們姑娘如何了？”
丫鬟連忙道：“回王爺，姑娘方才喝了藥，已經好多了。大夫說需要靜養，不可勞累。”
她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看了謝琰一眼，“奴婢這就去請姑娘出來。”
謝琰微微頷首，站在廳堂裡等著。
心裡莫名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失落。
府外沒有馬車，宋檸已經走了……
不多時，丫鬟扶著宋思瑤從內室走了出來。
宋思瑤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頭髮只簡單挽了個髻，面色蠟黃，腳步虛浮，整個人像是大病初癒的模樣。
她看見謝琰，眼眶便紅了，掙開丫鬟的手，顫巍巍地行了一禮：“思瑤見過義兄。多謝義兄掛念，思瑤……思瑤沒事。”
那語氣裡有委屈，有感激，還有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謝琰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禮，聲音平淡：“坐吧。身子不適，不必站著。”
宋思瑤被丫鬟扶著在椅子上坐下，低著頭，手指攥著袖口，不敢看他。
一旁伺候的丫鬟卻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話，忍不住開了口：“王爺，您可算來了！您不知道，那王元生簡直不是人！他拿著雞毛當令箭，把王府派來的人當自家的奴才使喚，一會兒讓他回村裡送東西，一會兒去給他娘幹活，那幾個侍衛都不願意待了！他還把姑娘的嫁妝全賭光了，貼補了他娘和他兄嫂，姑娘連口像樣的藥都喝不上。今日若不是宋二姑娘，姑娘怕是要一屍兩命了！”
成安聽到“宋二姑娘”四個字，眉頭微微一挑，忍不住插嘴道：“宋二姑娘？她跟宋大姑娘不是一向不對付嗎？今日怎麼會這麼好心？”
宋思瑤抬起頭，看了成安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眼簾，聲音低低的：“思瑤原本也不信。可今日……確實是二妹妹救了我。她請了大夫，開了方子，還替我追回了嫁妝。若不是她，我和孩子怕是……”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低下頭，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成安愣了愣，看向謝琰。
謝琰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腦海中卻想起宋檸從前提起宋思瑤時眼底的恨意，想起她說“她越慘，我越高興”時的冷然。
那樣恨毒了一個宋思瑤的人，怎麼會出手相救？
思及此，謝琰眉心沉了沉，抬眸看向宋思瑤那張蒼白的臉，這才開口，“好好養著。王元生的事，本王會處置。”
宋思瑤連忙點頭，又行了一禮：“多謝義兄。”
謝琰沒有再說什麼，就往外走。
步子很快，成安跟在身後，一路小跑才勉強跟上。
出了別院，謝琰忽然停下來，“去查查，宋檸請的大夫，給宋思瑤開了什麼藥。”
成安一愣，隨即應了一聲，轉身去辦。
約莫一個時辰後，成安回了肅王府。
“王爺，查到了。”成安將幾張藥方遞上來，還有一隻小瓷瓶，“宋二姑娘請的是藥王谷的柳大夫，就是之前給端敏郡主診治的那位。方子屬下拿給幾位御醫看過了，都說開得好，是保胎的良方。其中有一味‘續斷根’，十分難得，千金難求。宋二姑娘眼睛都沒眨就開了。”
謝琰接過方子，低頭看著上面那一行行端正的字跡，看了很久。
“續斷根”三個字落在眼底，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他心口。
她恨宋思瑤，恨到骨子裡。
她為了報復宋思瑤，可以設下那麼多局，可以眼睜睜看著宋思瑤受苦。
可如今，宋思瑤命懸一線，她卻出手相救，不惜搭上千金難求的藥材。
她到底在想什麼？
謝琰將方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望著頭頂的橫樑，目光幽深。
他曾以為自己很瞭解她，以為自己看透了她的心。
可原來，他從來就沒有看清過她。
那麼……她是真的，心悅老五嗎？
“王爺？”成安有些擔憂，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謝琰搖了搖頭，“退下吧。”
成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終究什麼都沒說，只是低下頭，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