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凝聚權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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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作為重慶方面派駐在我們師的政訓官,自從上次政治學習的事被我架空之後,張傑就很少露面了。少到要不是秦山來找我例行彙報的時候提到了張傑,我差點就忘記部隊裡還有這麼一個人在盯著我們了。張傑的木屋在營區最邊上,孤零零的,像個被人遺忘的崗哨。根據秦山的彙報,張傑每天縮在那間屋子裡,不知道在寫什麼,偶爾派他那兩個跟班出來打飯,他們也是低著頭,不和任何人對視。

弟兄們自然也是不搭理他們,像躲避一灘髒水似的,避的遠遠的。

但我知道,他們肯定沒閒著。

因為賽米爾私下裡告訴過我,蘭姆伽的通訊監聽站每週都能截獲從訓練營發出給重慶方面的加密電報。根據盟軍和重慶方面的協定,這些電報呼號早就以及在盟軍那邊做過了登記,自然譯電密碼,盟軍方面也是掌握在手裡的。由此可見,此時的重慶政府對於盟軍方面的依附到了何種可怕的地步。

電文內容經過了盟軍的破譯和對比,大多是訓練營內中方各部隊的觀察報告,這裡面當然也包含了我們師的。而經過破譯的電文內容,主要記錄我師的訓練情況、官兵動態還有我與美軍的往來頻次,偶爾夾雜一些揣測性的“判斷”——比如“王益爍與史迪威關係過密,似有挾洋自重之意”,比如“該部官兵對重慶命令多有牴觸,恐已形成獨立王國”。

“這些電報的收報方,是重慶軍統局蘭姆伽情報站。”賽米爾把一疊監聽記錄遞給我,“王,你的政訓官,是你們軍統安插在你身邊的眼線。”

我看了一眼那些記錄,點了點頭。

“這是我們內部早就已經公開的秘密了,各部隊的政訓官基本上都是重慶方面從軍統選派出來安插在各部隊內的眼線。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塞米爾。感謝你對我的知無不言,謝了。”

賽米爾看著我:“嗯,如果是你們重慶政府安插在你們部隊裡的眼線,這就難辦了。王,我本來還打算問問你要不要處理掉他?”

我搖了搖頭,對著塞米爾說到“不是不處理,只是我等的時機一直未到。”

塞米爾聽了之後,也是搖了搖頭,說了幾句寬慰我的話之後就離開了。

但是時機來得比我想象的快。

部隊擴編之爭後,重慶方面對於獨立師的“失控”已經到了無法容忍的地步。尤其是作為中國戰區總參謀長的史迪威竟然為了獨立師不惜用美國援華物資當籌碼,硬生生把重慶的拆分令給頂了回去之後,這讓常凱申在官邸會議上拍了桌子。但眼下還需要美國人,他只能暫時嚥下這口氣。嚥下這口氣的同時,他需要找人出氣。

張傑就是那個出氣筒。

賽米爾給我看的那份重慶來電,是三個小時前截獲的。

電報是軍政部軍統局直接發給張傑的,措辭嚴厲得像抽在臉上的鞭子。全文如下:

“張傑同志:獨立第一戰鬥師師長王益爍近月以來,屢次抗命不遵,與美方過從甚密,已成尾大不掉之勢。該部官兵思想動態、人事關係、與美方往來細節,汝作為政訓官,理應瞭如指掌。然本部接獲報告,汝對該部幾無掌控之力,政訓工作形同虛設。王益爍架空汝之手段,汝竟毫無還手之力,實屬瀆職。

委座對此甚為震怒。特電嚴飭:限汝於接電之日起,一月之內,務必將該部營以上軍官思想狀況、派系關係、對王益爍之忠誠程度,逐一摸清上報。同時,設法拉攏該部關鍵軍官,孤立王益爍。若再無所作為,軍法從事。

此電閱後即焚。

軍統局。”

我看完電報,把抄件遞給賽米爾:“張傑收到了嗎?”

“三個小時前的電文,現在他肯定收到了。”賽米爾說,“王,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重慶把壓力全壓在張傑的身上了,他一定會狗急跳牆的。”

“怎麼跳?”

“這我就不知道了,這是我的一種直覺,但是是很靈的直覺。”塞米爾搖了搖頭後對著我說到。

我聽了塞米爾的話後,若有所思的轉了轉眼珠,隨後命人叫來了秦山,等秦山到了之後,我便詢問秦山近期張傑的動向如何。

“他這幾天一直在寫一份報告。我的人在遠處觀察,他寫了撕,撕了寫,反反覆覆好幾遍。前天晚上,他終於發了一封長電。”

賽米爾聽到這裡,於是又從公文包裡抽出另一份監聽記錄,“你看看。”

我接過來。

電文抬頭是“軍統局轉呈委座親啟”。內容很長,措辭激烈。大意是:王益爍自到蘭姆伽以來,逐步排擠政訓人員,架空組織,與美軍勾結,形成獨立勢力。其部官兵只聽王益爍一人號令,視重慶命令如無物。王益爍本人多次在公開場合發表不當言論,暗示“重慶不懂軍事”、“美援比重慶命令更重要”。長此以往,該部必成割據之勢。建議立即採取果斷措施,將王益爍調離,由忠誠可靠之軍官接管該部,否則後患無窮。

最後一行寫著:“職張傑,泣血謹呈。”

“泣血謹呈。”我念了一遍,笑了笑,“他這是把我往死裡告。”

賽米爾看著我:“王,你打算怎麼辦?”

我沒立刻回答。窗外,訓練場上的喊殺聲遠遠傳來。李雲龍正帶著一營在練步坦協同,M3斯圖亞特的引擎聲和士兵的衝鋒吶喊混在一起,震得窗戶嗡嗡響。

“賽米爾,你說,如果一個人一直告狀,告到上面的人都信了,會發生什麼?”

“上面會想辦法除掉被告的那個人。”

“對。”我轉過身,“但如果這個告狀的人,自己先爛了呢?”

賽米爾愣了一下。

“如果上面發現,這個‘泣血謹呈’的忠臣,其實一直在貪汙美援物資,倒賣藥品和糧食,中飽私囊。他的那些告狀,還有誰會信?”

賽米爾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王,你比我想象的要狠。”

“不是狠。”我說,“是他先朝我動的刀。”

當天晚上,我把黃翔、王濤、秦山叫到師部。

四個人,關上門。我把重慶給張傑的電報內容、張傑給重慶的密電內容,以及我的計劃,一字不差地說了一遍。

黃翔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師座,這個計劃,風險不小。萬一被查出來是偽造的證據……”

“查不出來。”我說,“美軍軍法處的人,不會替一箇中國政訓官深究。他們要的只是一個理由,一個能把這個人從蘭姆伽清理出去的理由。至於證據是不是真的,他們不在乎。”

王濤問:“證據怎麼做?”

我拿出一份清單。那是美軍後勤處每月撥付給我師的物資明細——大米、麵粉、罐頭、藥品、被服、汽油。每一項後面都標著數字。

“張傑是政訓官,名義上也有權接觸物資調配。咱們在後來的物資申領單上,加上他的簽名。”我看著黃翔,“你的字最像他的。”

黃翔從桌上拿起一份張傑親筆寫的報告——那是他早些時候遞交給我的一份關於“加強政治學習”的建議書,措辭冠冕堂皇,字跡工整。

黃翔盯著那份報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鋪開一張空白的物資申領單,拿起筆。第一筆落下的時候,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穩穩地寫了下去。一個字,兩個字,一行,兩行。當他寫完最後一個簽名的時候,王濤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氣。

“像。太他孃的像了。”

黃翔放下筆,擦了擦手心的汗:“在野人山的時候,我每天抄寫陣亡弟兄的名冊,練出來的。”

秦山問:“證據做好了,怎麼讓美軍發現?”

“安全檢查。”我說,“賽米爾會安排。美軍總部最近正在搞一次全營區的安全檢查,主要是查易燃易爆物品和違禁品。到時候,憲兵會‘碰巧’搜到張傑的木屋。”

“搜出什麼?”

我從抽屜裡拿出幾樣東西,攤在桌上。兩盒美軍配發的磺胺粉,市價昂貴,黑市上能換黃金。一箱午餐肉罐頭,包裝上印著美軍後勤處的標記。幾條香菸,也是美軍的特供物資。還有一本手寫的賬本,記錄著“售出”物資的數量和價格——當然,也是黃翔寫的。

“這些東西,在蘭姆伽黑市上都是硬通貨。”我說,“一個政訓官,每個月那點薪水,哪來的這麼多物資?賬本上記得清清楚楚。”

王濤看著那些東西,搖了搖頭:“師座,這要是坐實了,張傑就徹底完了。”

“他已經在告我的密電裡寫了‘泣血謹呈’。”我把那份監聽記錄扔在桌上,“他想要我的命,我給他一個機會。看誰先完。”

三天後,賽米爾來找我。

“安全檢查的事,安排好了。”他坐下來,點了根菸,“美軍憲兵隊明天上午九點開始全營區巡查。我讓他們從你們師開始。”

“路線呢?”

“從營區大門進來,先查倉庫,再查各營房,最後查外圍。”賽米爾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張傑的木屋在外圍最邊上,正好是最後一站。”

“足夠他反應了。”

“對。我要的就是他反應。”賽米爾笑了一聲,“憲兵隊進營區的時候,會鳴哨示意。張傑聽見哨聲,一定會想辦法處理掉屋裡的東西。但他處理不掉。”

“為什麼?”

“因為我讓人提前在他的木屋周圍布了暗哨。”賽米爾彈了彈菸灰,“他要是往外搬東西,暗哨會看見。他要是燒東西,煙會被人看見。他唯一的選擇,就是什麼都不做,等著憲兵搜出來。或者——”

“或者什麼?”

“或者他根本沒發現那些東西藏在哪,然後還是等著被憲兵搜出來。”

我讓秦山派人偷偷的把那本偽造的賬本和物資藏在了張傑木屋的地板下面。位置很隱蔽,就在他床鋪正下方的木板夾層裡。平時他不會注意到,但如果憲兵帶著工具仔細搜查,一定能找到。

第二天上午九點,憲兵隊的哨聲準時在營區門口響起。

我站在師部視窗,看著一隊美軍憲兵從吉普車上跳下來,帶著工具和警犬,開始逐屋搜查。帶隊的是一個叫小布什的中尉,高高瘦瘦,戴著白盔,手裡拿著一份檢查清單。

弟兄們被集中在訓練場上,列隊站好。憲兵們檢查了倉庫、營房、車庫,翻了一遍,沒發現什麼違禁品。小布什在檢查清單上打了一串勾,然後按照預定路線,帶隊朝營區外圍走去。

張傑的木屋孤零零地蹲在營區最邊上,門緊閉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憲兵敲門的時候,張傑開了門。他穿著軍裝,釦子扣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種強作鎮定的表情。小布什用生硬的中文說:“安全檢查。請配合。”

張傑側身讓開。美軍憲兵們進了屋。

木屋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櫃子,一目瞭然。憲兵們開啟櫃子,翻了翻裡面的檔案和衣物。用探測器掃了掃牆壁和地板。警犬在屋裡轉了一圈,在地板某處停了下來,開始用爪子刨。

小布什立馬蹲了下去,敲了敲那塊地板。聲音空洞。

小布什看了一眼張傑,隨後扭頭告訴隨行的憲兵,“撬開。”

隨著美軍憲兵用撬棍別進地板縫隙,木板嘎吱一聲翹了起來。夾層裡,整整齊齊碼著兩盒磺胺粉、一箱午餐肉罐頭、幾條香菸,還有一本手寫的賬本。

小布什拿起賬本,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物資“售出”的日期、品名、數量、價格,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最後一頁,是一個合計數字——按黑市價折算,總額超過三千美元。

小布什合上賬本,看著張傑:“這些東西,是你的?”

張傑的臉白得像紙。他張了張嘴,聲音發乾:“不是。我不知道這些東西怎麼會在那裡。有人陷害我——”

“你的房間,你的地板下面。”小布什把那本賬本舉到他面前,“這上面的筆跡,是你的嗎?”

張傑盯著賬本上的字跡,眼睛瞪得越來越大。那字跡跟他的幾乎一模一樣,連他自己都分辨不出區別。

“不是……不是我寫的……是有人偽造……”

小布什沒再聽他解釋,揮了揮手。兩個憲兵上前,把張傑的雙手反剪到背後,用手銬銬住。

“張傑中校,你涉嫌貪汙美軍配給物資,倒賣軍用物資,觸犯中美軍事合作協議及美軍軍法。你將被扣押,等待軍法處調查。”

張傑被憲兵從木屋裡押出來的時候,全營區的弟兄都看見了。

他被反銬著雙手,兩個美軍憲兵一左一右架著他,像拎一隻小雞。他的軍裝蹭上了地板上的灰,帽子歪在一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路過訓練場的時候,列隊站著的弟兄們齊刷刷地看著他,一臉看戲的表情,沒有人說話,但每一雙眼睛裡都寫著同一個意思——活該。

李雲龍站在佇列最前面,看著張傑被押過去,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就這德行,還政訓官呢。”

當天下午,美軍軍法處在蘭姆伽訓練營總部召開了臨時聽證會。

主持聽證的是軍法處的哥德巴赫中校,旁聽的有賽米爾、哈里森,還有遠征軍總部派來的代表——就是上回來勸我“向重慶低頭”的鄭副參謀長。

張傑被帶進來的時候,手銬已經解了,但手腕上勒出的紅印還清晰可見。他站在聽證席上,眼睛掃過在場的人,最後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裡有恨,有怨,有不甘,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恐懼。

哥德巴赫宣讀了查獲物品清單和賬本摘要,然後問張傑:“這些物資,是你從獨立第一戰鬥師的補給配額中截留的嗎?”

“不是!”張傑的聲音尖利,“我從來沒有截留過任何物資!這些東西是有人故意放在我房間裡的!是王益爍!是他陷害我!”

哥德巴赫拿起賬本:“這上面的筆跡,是你的嗎?”

張傑盯著那本賬本,嘴唇發抖:“筆跡……筆跡可以偽造……這不是我寫的……”

“我們會進行筆跡鑑定。”哥德巴赫面無表情,“但在鑑定結果出來之前,你需要在扣押狀態下配合調查。”

“我不服!”張傑猛地轉向鄭副參謀長,“鄭副參謀長!你是遠征軍總部的人!你知道我是軍委會派來的!這是政治迫害!是王益爍想要清除異己!”

鄭副參謀長坐在旁聽席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沒有看張傑,也沒有說話。那姿態像是在說——我不認識這個人。

張傑愣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絕望。

他又轉向賽米爾:“賽米爾少校!你是美國人!你們美國人講證據!這明顯是偽造的!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賽米爾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種看戲的眼神看著張傑。

“張中校,證據是從你的房間裡搜出來的。賬本上的筆跡,初步比對和你的字跡高度相似。你說有人陷害你,那請你提供證據——誰陷害你?什麼時候?怎麼陷害的?”

張傑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哥德巴赫敲了一下木槌:“張傑中校,你涉嫌違反中美軍事合作協議第十七條、美軍軍法第三十二條。本庭決定,將你暫時扣押,等待進一步調查。在此期間,你不得離開指定羈押地點。退庭。”

憲兵把張傑帶走了。他被架出聽證室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我面不改色地看著他,像看一個已經被棋盤清出去的棄子。

三天後,筆跡鑑定結果出來了。軍法處從重慶調來了張傑此前簽署的幾份公文原件,和賬本上的筆跡進行了比對。鑑定結論是:賬本字跡與張傑本人字跡特徵一致,未見明顯偽造痕跡。賽米爾把鑑定報告拿給我的時候,我翻了一遍。

“黃翔的手藝,比我想象的還厲害。”

賽米爾笑了一聲:“鑑定的人是個美軍文職,他根本沒見過張傑寫字,只是機械比對筆畫。在這種條件下,只要仿得像,就是真的。”

“重慶那邊什麼反應?”

“軍政部回電了。”賽米爾遞給我一份電報譯文,“措辭很有意思。”

我接過來看。電報是軍政部發給美軍軍法處的,大意是:張傑貪汙美軍物資一案,證據確鑿,深表遺憾。該員行為繫個人行為,與軍政部無關。同意美軍依照相關協議處理。

“這是把張傑當棄子了。”我說。

“對。”賽米爾點頭,“重慶發現,保張傑的成本太高。他已經被你們捏住了把柄,翻不了身。與其替他說話得罪史迪威,不如切割乾淨,另派別人來。”

“還會派別人嗎?”

賽米爾笑了:“短時間內不會了。張傑的下場擺在這兒,誰還敢來?而且,也不是他們想派人過來救能過來的,史迪威將軍答不答應才是關鍵,不然重慶只能給他們的人安上兩對翅膀,自己飛過來了。”

一週後,盟軍總部正式下達了對張傑的驅逐命令:張傑,中校軍銜,原獨立第一戰鬥師政訓處主任。經查,該員在駐蘭姆伽期間,利用職務之便,截留美軍配給物資,倒賣牟利,證據確鑿。依據中美軍事合作協議及相關軍法規定,決定撤銷其職務,取消其駐蘭姆伽資格,立即遣送回國,交由本國軍政部處理。

命令要求我,作為張傑所駐部隊的軍事主官,親自主持公開會議,宣佈張傑的罪狀。

為了避免夜長夢多,很快公開會議在訓練場上舉行。全師官兵列隊站好,美軍教官團和盟軍總部的代表站在一旁。張傑被憲兵從羈押室帶出來,站在佇列前面。幾天不見,他瘦了一圈,眼窩深陷,鬍子拉碴,軍裝皺巴巴的,像是老了十歲。

我站在他旁邊,展開那份驅逐命令,一字一句唸了出來。從貪汙物資的品名數量,到倒賣牟利的金額,到筆跡鑑定的結論,到驅逐決定的法律依據,每一項都念得清清楚楚。

唸完之後,我合上命令,轉過身,面對全師官兵。

“弟兄們。”我的聲音不大,但訓練場上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的鳥叫,“咱們獨立師,從同古打到野人山,從野人山爬到蘭姆伽。一路上死了多少弟兄,活下來的每一個人心裡都有數。咱們能活下來,靠的是什麼?”

沒人說話,都看著我。

“靠的是紀律。”我說,“是同生共死的規矩,是不拿老百姓一針一線的規矩,是當官的跟當兵的吃同一鍋飯的規矩。沒有這些規矩,咱們在野人山裡就散了,在蘭姆伽也練不出來。”

我指著張傑:“這個人,名義上是政訓官,實際上乾的什麼?截留美援物資,倒賣藥品糧食,中飽私囊。那些藥品,是給受傷弟兄治傷的。那些糧食,是給訓練了一整天的弟兄填肚子的。他把這些東西拿到黑市上換成錢,裝進自己口袋。”

佇列裡有人開始低聲議論。

“我王益爍帶兵,最恨的就是貪。”我看著弟兄們,“打仗的時候,軍官躲在後面,讓士兵往前衝,這是貪生怕死。分配物資的時候,軍官多吃多佔,讓士兵餓肚子,這是貪得無厭。獨立師,容不下這種人。”

佇列裡爆發出整齊的吼聲:“容不下!”

張傑被押上吉普車的時候,突然拼命掙扎起來。兩個憲兵一左一右架著他,他像一條被拎出水面的魚,瘋狂扭動身體,雙腳亂蹬。腳上的皮鞋被蹬掉了,襪子也在掙扎中褪了下來,光著兩隻腳在空中亂踢。

“王益爍!你不得好死!”

他的聲音尖利得像刀子刮玻璃。營區門口的弟兄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

“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重慶會放過你?你以為美國人能護你一輩子?早晚有一天——”

押送他的憲兵小隊長皺了皺眉,彎腰從地上撿起張傑蹬掉的襪子。那是一隻灰色的軍用襪,穿了好幾天沒洗,帶著一股酸臭。憲兵小隊長把襪子團成一團,捏住張傑的下巴,塞了進去。

張傑的聲音變成了一陣含混不清的嗚咽。他瞪著眼睛看著我,眼眶裡全是血絲,像一頭被關進籠子的困獸。那眼神裡有很多東西——恨,怨,不甘,還有絕望。

我站在那兒,看著吉普車發動,捲起一團塵土,朝機場方向駛去。車尾燈越來越遠,拐過營區門口的彎道,消失在了叢林邊緣。

王濤走過來,站在我旁邊:“師座,他終於滾了。”

“嗯。”

“張傑走了,但重慶還會派別人來。”

“不一樣。”我說,“張傑的下場,整個蘭姆伽都看見了。從今往後,再派誰來,都得先掂量掂量——是替重慶賣命重要,還是自己這條命重要。”

王濤想了想,點了點頭。

張傑被遣返的那天晚上,我照例去各營房轉了一圈。一營的營房裡,李雲龍正帶著弟兄們加練俯臥撐。看見我進來,他站起來,咧嘴笑:“師座,姓張的滾了?”

“滾了。”

“該!”李雲龍往地上啐了一口,“那孫子在咱們這兒白吃白喝這麼久,還他孃的偷偷告狀。要我說,光是遣返太便宜他了。”

“行了,練你的。”

從一營出來,我走到技術連的車庫。燈亮著,陸佳琪和燕雙鷹正在給斯圖亞特坦克做保養,車體擦得鋥亮。他們看見我,沒有問張傑的事,只是點了點頭,繼續手裡的活。這些技術兵種,對政治鬥爭不感興趣,他們只關心坦克的引擎和巴祖卡的穿深。這讓我心裡踏實。

最後我走到獠牙中隊的營房。秦山正帶著隊員們在擦槍。順溜蹲在角落裡,把M1步槍的槍管擦得能照見人影。秦山看見我,站起來:“師座。”

“嗯。”

他沒有多說什麼。獠牙中隊的人從來不多說話。他們跟我的時間最長,從同古就開始了,用不著說。

從獠牙中隊出來,夜已經深了。營區裡安靜下來,只有哨兵換崗的腳步聲。

王濤跟在我旁邊,忽然說:“師座,有個事。”

“說。”

“傍晚的時候,有幾個兵來找過我。”王濤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們承認,張傑之前找過他們,拉攏過他們。張傑許諾說,只要他們願意‘配合工作’,就能提拔,能調回國內,能進嫡系部隊。”

“然後呢?”

“他們沒答應。但也沒拒絕,就是拖著。”王濤頓了頓,“今天張傑被押走之後,他們害怕了。怕您事後清算,主動來找我認錯。”

我停下腳步:“你怎麼說的?”

“我說,師座不是那種人。”王濤看著我,“但我讓他們自己來找您。”

“他們在哪?”

“在我辦公室等著。”

我轉身朝師部走去。辦公室的燈亮著,透過窗戶,能看見三個身影坐在裡面,縮著肩膀,像三隻淋了雨的鵪鶉。

我推門進去。三個人同時站起來,立正,低著頭。一個是二團三營的副營長,姓劉。一個是師部直屬通訊排的排長,姓馬。還有一個是後勤處的上士,姓孫。都是老兵,從野人山一路跟過來的。

“坐。”我在辦公桌後面坐下。

三個人不敢坐,就那麼站著。劉副營長先開了口,聲音發抖:“師座,我……我是來認錯的。張傑找過我,請我喝過酒,說過一些話。我當時沒答應他,但也沒報告。我……我糊塗。”

馬排長跟著說:“他也找過我。說只要我幫他盯著師部的通訊,就給我升官。我沒答應,真的沒答應。但我沒報告,是我的錯。”

孫上士也說了類似的話。張傑找過他,想讓他幫忙搞物資調配的記錄,他沒幹,但也沒吭聲。

三個人說完,辦公室裡安靜下來。他們不敢看我,低著頭,像等著宣判的犯人。

我看著他們,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們知道,張傑為什麼能在這支部隊裡待這麼久嗎?”

三個人搖頭。

“不是因為他是重慶派來的。是因為你們。”我站起來,走到他們面前,“你們明明知道他不對勁,明明知道他在挖咱們的牆角,但你們不吭聲。你們以為不答應他就夠了,不沾他的邊就夠了。但你們想沒想過,你們的不吭聲,就是給他留了空子。”

劉副營長的眼眶紅了:“師座,我……”

“行了。”我擺了擺手,“你們今天能來找我,說明你們心裡還有這支部隊。過去的事,翻篇了。”

三個人同時抬起頭,眼睛裡全是不敢置信。

“但是。”我盯著他們,“記住今天的教訓。咱們這支部隊,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要是想把這根繩割斷,誰就是所有人的敵人。以後不管誰找你們,不管許諾什麼,不管威脅什麼——第一件事,報告。記住了沒有?”

三個人啪地立正:“記住了!”

“回去睡覺。”

他們敬了個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劉副營長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說了一句:“師座,謝謝您。”

我沒說話,揮了揮手。

門關上了。王濤從外面進來,看著我:“師座,您就這麼放他們走了?”

“不放還能怎樣?軍法處置?”我坐下,點了根菸,“他們沒答應張傑,就是心裡還有這支部隊。只是膽子小,不敢得罪人。這種人,敲打敲打就行了。真要是處理了他們,反倒是把那些心裡搖擺的人都推到對面去了。後期提拔的時候注意一下就行了,這三個人放在最後面。”

王濤想了想,點了點頭。

張傑被遣返之後,蘭姆伽再沒有人能干擾我的部隊。政訓處變成了一個空殼子,我讓黃翔把政訓處的辦公室改成了文化教室,政訓處的編制悄悄轉成了文化教員。重慶方面沒有再派人來——張傑的下場擺在那兒,誰都知道這支部隊是個火坑,跳進來就是找死。史迪威在軍官聯席會議上公開說過一句話,賽米爾翻譯給我聽的:“獨立第一戰鬥師是軍事單位,不是政治角力場。誰想在這兒玩政治,先問問我的憲兵隊答不答應。”

部隊內部的雜音徹底消失了。那些曾經被張傑拉攏過、試探過、搖擺過的軍官,在劉副營長他們三個認錯之後,陸陸續續都來找過我。我沒有追究任何人,只是把對劉副營長說的話重複了一遍:“過去的事,翻篇了。以後不管誰找你們,第一件事,報告。”

這句話在部隊裡傳開了。弟兄們私下議論,說師座大人有大量,不翻舊賬。但也有人說,師座這是把所有人的把柄都捏在手裡了,誰要是再敢有二心,新賬舊賬一起算。

不管怎麼議論,結果是同一個——全師上下,再沒有一個人敢有二心。

王濤有天晚上跟我喝酒,說了一句:“師座,咱們這支部隊,現在是真的鐵板一塊了。”

“還不夠鐵。”

“還差什麼?”

我看著窗外那些亮著燈的營房:“等反攻緬北,打過一仗,那時候,才是真的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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