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種子和據點(1 / 1)
張傑被遣返後的那幾天,蘭姆伽的天氣開始變了。印度的雨季快來了,空氣裡總帶著一股潮溼的悶熱,像蒸籠一樣。訓練場上的塵土被偶爾落下的雨點砸出一個個小坑,又很快被太陽曬乾,結成了硬殼。
但是弟兄們還是一樣照樣的訓練,照樣吃飯,照樣在晚上擦槍。明面上,部隊的一切跟以前沒什麼兩樣。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張傑走了,部隊內部的眼線暫時斷了。但我知道這不代表重慶方面會就此罷休。他們只是暫時縮回了手,等著下一個機會。
我站在師部視窗,看著訓練場上那些奔跑的身影。M1步槍的槍聲遠遠傳來,清脆得像折斷幹樹枝。李雲龍正帶著一營在練步兵班排戰術,喊殺聲一陣高過一陣。陸佳琪的坦克在訓練場另一頭轟隆隆地碾過砂石路,履帶捲起的塵土揚得老高。馮錦超的炮兵陣地上,士兵們正圍著81毫米迫擊炮練習射擊諸元的計算,一個個曬得黝黑,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這支部隊,現在已經是一把等待著隨時可以出鞘的利刃了。
但此刻我們這把刀再鋒利,也是有刀把的。現在表面上來看,握著刀把的人是我,但其實真正攥著這把刀生死的刀把是在史迪威手裡。史迪威能攥多久?我不知道。此時他和重慶的鬥法已經顯得越來越激烈了,以至於常凱申在官邸會議上拍了桌子,說他“跋扈”、“以物資要挾”。雖然眼下還需要美國人,重慶暫時退了半步,但大家心裡都清楚,這個樑子算是徹底結下了。等反攻緬北打完,日本人被趕走了,史迪威還能護著我們嗎?到時候,美軍一撤,重慶的刀就會落下來,砸在我們的頭上。
我不能等到那一天。
王濤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訓練週報,看見我站在視窗發呆,把週報放在桌上:“師座,想什麼呢?”
“想以後。”
“以後?”
我轉過身:“王濤,你說,咱們這支部隊,現在靠什麼活著?”
他想了想:“靠美援。靠史迪威。”
“對。美援是美國的,史迪威也是美國的。美國人遲早要走。等他們走了,咱們靠什麼?”
王濤沒說話。
“咱們得有自己的人,自己的底子。”我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訓練週報翻了翻,“不是隻會扣扳機的兵,是懂技術、能維修、會測繪、通通訊的人。有了這些人,就算有一天美援斷了,史迪威走了,咱們的坦克還能開,炮還能打,電臺還能響。”
王濤看著我:“師座,您的意思是……”
“你馬上著手,從部隊裡挑人。暫定四十個。要年輕,腦子活,識字,最重要的是——忠誠。”我放下週報,“從野人山一路跟過來的老兵優先。新補進來的青年軍,暫時不考慮。”
王濤問:“挑出來之後,怎麼培養?”
“讓陸佳琪教機械維修和駕駛,讓馮錦超教測繪和彈道計算。通訊方面……”我頓了頓,“電訊處的張李揚,讓他教電臺操作和密碼破譯。”
“張李揚?”王濤愣了一下,“他可是軍統安插在咱們師電訊處的人。”
“我知道。但他是技術出身,跟張傑不一樣。張傑是來搞政治的,張李揚是來搞技術的。我跟賽米爾查過他的底——他在軍統電訊班受訓的時候,成績是那一期最好的。後來因為得罪了上級,被髮配到蘭姆伽來當一個小小的電訊處長。”我看著王濤,“這種人有本事,但在重慶那套體系裡吃不開。咱們用他,給他尊重,他會死心塌地。”
王濤點了點頭:“明白了。我明天就去擬名單。”
名單是三天後報上來的。
王濤從全師兩千多號人裡,初步篩選了四十個名字,然後跟我一個一個過。每唸到一個名字,我就問他三個問題:這人從哪來的?打仗怎麼樣?有沒有二心?第一個問題好回答,花名冊上都有。第二個問題也好辦,問他們連長營長就知道。第三個問題最難,但王濤有他的辦法——他讓秦山派人私下摸過這些兵的底,跟誰走得近,平時說什麼話,對重慶什麼態度,對獨立師什麼感情,摸得一清二楚。
到最後,出乎我意料的是,整個部隊連第一批四十個人都湊不出來,最後篩完,放到我手裡的只有二十個。
名單最後定下來的時候,我把這二十個人叫到了師部。他們站在我面前,高矮胖瘦都有,但有一個共同點——年輕,最大的不超過二十五歲。有幾個是從同古跟過來的老兵,身上還帶著傷疤。有幾個是在野人山裡收容的潰兵,後來在蘭姆伽表現出色被提拔為班長。還有兩個是華僑學生兵,懂英文,腦子靈光。
我站在他們面前,開門見山:“知道為什麼把你們叫來嗎?”
沒人說話,都看著我。
“因為你們是這支部隊裡最聰明、最可靠的人。”我頓了頓,“從今天開始,你們白天照常訓練,晚上到我這兒來學東西。學機械,學測繪,學通訊。學成了,你們就是這支部隊的技術骨幹。坦克壞了能修,地圖拿來能看,電臺響了能通。”
有個兵怯生生地舉手:“師座,我……我連小學都沒上完,能學會嗎?”
我看著那個兵。他叫趙大勇,是從野人山裡跟出來的老兵,在同古的時候還是個大頭兵,後來因為打仗勇猛被提成了班長。他認識的字不超過三百個,但他在野人山裡用一把刺刀幹掉了兩個排的鬼子。
“能。”我說,“只要你肯學。”
當天晚上,技術培訓班就開課了。
教室設在師部旁邊的一間空營房裡。沒有黑板,用木板刷了黑漆代替。沒有粉筆,用石灰塊代替。沒有教材,陸佳琪、馮錦超、張李揚自己編——他們白天訓練,晚上點著煤油燈寫教案,寫到半夜。
陸佳琪教機械維修。他把一輛斯圖亞特的發動機拆開,零件攤了一地,然後一個一個拿起來講。這是活塞,這是曲軸,這是化油器,這是火花塞。他講得口乾舌燥,底下的兵聽得雲裡霧裡。
陸佳琪擦了擦汗,看著那些茫然的臉:“聽不懂?”
兵們不敢點頭。
他把零件放下,換了個法子講:“你們就把這發動機當成人的心臟。心臟跳,人活著。心臟不跳,人死了。發動機也一樣,它轉,坦克就跑。它不轉,坦克就是一堆廢鐵。你們現在要學的,就是怎麼讓這顆心臟一直跳,跳得有力,跳得穩。”
趙大勇舉手:“陸團長,心臟咋修?”
“心臟壞了,先看是哪壞了。是油路堵了,還是電路斷了,還是零件磨損了。油路堵了,通。電路斷了,接。零件磨損了,換。”陸佳琪拿起一個活塞,“比如這個活塞,它在氣缸裡上下運動,時間長了就會磨損。磨損了就會漏氣,漏氣了發動機就沒勁兒。這時候你就得把它拆下來,換一個新的上去。換的時候要注意,活塞環的開口要錯開,不能對齊,對齊了還是會漏氣。”
趙大勇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記下:活塞環,錯開,不漏氣。他寫的字像蚯蚓爬,但意思是對的。
馮錦超教測繪。他沒有講那些複雜的三角函式,而是從最基礎的開始——怎麼用指北針,怎麼看等高線,怎麼用手裡的地圖跟腳下的地形對上。他帶著兵們爬到營區後面的小山上,站在山頂往下看。
“你們看,這條河,在地圖上是一條藍色的線。這座山,在地圖上是一圈一圈的等高線。等高線越密,坡越陡。等高線越稀,坡越緩。”馮錦超把地圖攤開,指給兵們看,“打仗的時候,你要是能看懂這個,就知道哪條路坦克能走,哪條路人能爬,哪條路鬼子可能會設伏。”
有個兵問:“馮團長,要是沒有地圖呢?”
馮錦超看了那個兵一眼,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起來。先畫一條河,再畫兩座山,然後在山和河之間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沒有地圖,就自己畫。把你看到的畫下來,把你走過的記下來。畫得多了,就是地圖。”他把樹枝遞給那個兵,“你來試試。”
那個兵接過樹枝,蹲在地上,一筆一畫地畫了起來。
張李揚教通訊。他第一天上課,沒有講密碼,沒有講電臺原理,而是講了一個故事。講的是同古戰役的時候,200師師部跟前沿陣地的電話線被鬼子炮火炸斷了,通訊兵冒著炮火去查線,一個接一個倒在了路上。最後是一個十六歲的通訊兵爬到了斷線的地方,用牙齒咬著兩根線頭,讓電流透過自己的身體,接通了那通電話。電話接通的時候,他已經死了,牙齒還緊緊咬著線頭。
教室裡的兵們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張李揚放下粉筆,看著他們:“我講這個故事,是要你們記住——通訊是什麼?通訊是部隊的神經。神經斷了,人就是癱子。你們的任務,就是保證這支部隊的神經永遠不斷。”
從那以後,每天晚上,那間營房的燈都亮到很晚。
二十個兵,分成三個小組,輪流跟著三位教員學習。陸佳琪教機械組的時候,馮錦超帶著測繪組在外面認星星——北極星在哪,北斗七星怎麼找,南十字星怎麼辨方向。張李揚帶著通訊組在屋裡敲電鍵,滴滴答答的聲音從窗戶傳出來,像夜裡下起了小雨。
趙大勇學得最慢,但他學得最認真。別人下課了,他還蹲在發動機旁邊,舉著手電筒,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認。活塞、曲軸、化油器、火花塞。認一個,在本子上記一個。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個零件的位置、作用、常見故障,都記得清清楚楚。
陸佳琪有天晚上跟我說:“師座,趙大勇那小子,腦子笨,但手巧。別人聽三遍才能記住的東西,他聽十遍。但一旦記住了,就忘不了。”
“那就多教他幾遍。”
“我已經給他開小灶了。”陸佳琪笑了笑,“這小子有意思。他說他在野人山裡的時候,看見過一輛被咱們自己人炸燬的卡車,停在路邊,發動機還是好的。他當時就想,要是能把那臺發動機拆下來,裝到另一輛能動的車上,該多好。但他不會。現在有機會學了,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泡在發動機旁邊。”
二十個兵裡頭,學得最快的是一個叫祈雨同的。
祈雨同,二十二歲,華僑學生兵,從檳城來的。他父親是檳城一家橡膠園的賬房先生,供他讀到了高中。日本人打到馬來亞的時候,他從檳城跑出來,搭上一艘難民船到了加爾各答,後來輾轉到了蘭姆伽,被分到了我們師。他懂英文,能直接看美軍的英文說明書。他懂機械原理,陸佳琪講一遍他就明白。他甚至還會一點無線電——他父親有個收音機,壞了他自己修過。
陸佳琪第一次給機械組講斯圖亞特坦克的傳動系統,講完問大家有沒有問題。祈雨同舉手,用英文問了幾個問題——關於變速箱的傳動比,關於轉向差速器的工作原理。陸佳琪愣了一下,然後用中文回答了他。底下的兵們聽得目瞪口呆。
那天晚上下課之後,陸佳琪找到我:“師座,那個祈雨同,是塊料子。”
“多好的料子?”
“學東西快,悟性高,英文好。美軍的說明書他直接能看,不用等翻譯。”陸佳琪頓了頓,“我想重點培養他。”
“怎麼培養?”
“讓他上車。不是隻在教室裡學,是直接上坦克。從駕駛員開始,然後炮手,然後車長。把一輛坦克的所有位置都摸透。”陸佳琪看著我,“師座,咱們坦克團,現在缺的不是開坦克的人,是懂坦克的人。會開會打,是兵。懂原理會維修,是技術骨幹。祈雨同這樣的,培養出來,就是一個能帶徒弟的種子。”
我點了點頭:“行。你看著辦。”
第二天開始,祈雨同白天跟著坦克團訓練,晚上繼續上技術課。他不是隻學駕駛,而是把坦克的每一個部分都拆開來看。引擎、傳動、懸掛、炮塔旋轉機構、主炮俯仰機構、電臺。他跟著陸佳琪鑽到坦克底下,滿手油汙,一個一個零件認。遇到看不懂的英文術語,他就翻詞典——他有一本從檳城帶出來的英漢詞典,翻得書頁都卷邊了。
不到一個月,他已經能獨立完成斯圖亞特坦克的日常保養。又過了半個月,他能在陸佳琪的指導下,更換變速箱的齒輪組。到了第三個月,他已經開始教別的兵了。
陸佳琪跟我說:“師座,祈雨同這小子,再培養半年,能當我副手。”
我看著他:“你捨得?”
“有什麼捨不得的。”陸佳琪推了推眼鏡,“我巴不得全團都是這種人。到那時候,咱們坦克團就不是隻會開車的兵了,是一群真正懂坦克的人。車壞了能修,零件壞了能造,上了戰場,不用等美國人派維修隊。”
與此同時,另一件事一直壓在我心裡。
巖吞。
離開緬北野人山的時候,我把巖吞和幾個獠牙隊員留在了克欽族的地盤上。交給他們的任務很簡單:活下去,紮下根,等我們回來。當時約好,每個月用電臺聯絡一次。但部隊到了蘭姆伽之後,先是整訓,後是演習,然後是跟張傑的鬥法,跟重慶的角力。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約定的聯絡時間被一拖再拖。
不是忘了。是我不敢。
電臺聯絡有風險。賽米爾雖然幫我,但美軍的監聽站不是瞎子。重慶在蘭姆伽的情報站也不是聾子。一旦被他們截獲我跟緬北的秘密聯絡,往輕了說,是“擅自在敵後建立據點”,往重了說,就是“圖謀不軌、另立山頭”。張傑在的時候,我尤其不敢動。張傑走了之後,重慶的眼線暫時斷了,但我還是得小心。直到技術培訓班開課之後,我才覺得時機到了。
那天晚上,我把秦山叫到師部。
“電臺準備好了?”
秦山點頭:“準備好了。呼號、頻率、加密方式,都按您之前交代的設定好了。呼叫了三天,昨晚終於收到了回覆。”
“訊號怎麼樣?”
“不太穩定,有干擾。但能通。”秦山頓了頓,“師座,我先跟那邊通了幾段確認身份。是他們。”
我的心跳了一下。從野人山出來的時候,巖吞帶著三個獠牙隊員和兩個克欽族嚮導,一共六個人。兩臺電臺,一批武器彈藥,一批藥品和食鹽,還有一些銀元和金條。我對他們說,活下去,紮下根,等我們回來。
現在,他們回話了。
“走。”
電臺室設在師部後面的一間小屋子裡,窗戶用厚布簾遮得嚴嚴實實。秦山親自操作電臺,我站在他身後。耳機裡傳出一陣沙沙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斷斷續續的聲音。
秦山把耳機遞給我。我戴上。電流聲很大,像風吹過樹葉,那個聲音在裡面時隱時現。但我聽清了。
“鷹巢……鷹巢……這裡是種子……這裡是種子……”
鷹巢是我們約定的代號。種子是他們的。
秦山按下發射鍵,對著話筒說:“種子,種子,鷹巢收到。請報告情況。重複,請報告情況。”
幾秒鐘的靜默。然後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稍微清楚了一點。
“鷹巢,種子報告:一切安好。據點已建立。與克欽族頭人巖弄關係穩固。據點內已建立貿易站,以食鹽、藥品換取糧食和情報。目前收容各部殘兵……各部殘兵……”
聲音中斷了。秦山調整頻率,干擾稍微小了一些。
“……收容各部殘兵一千四百餘人。其中部分傷殘老兵已在部落娶妻,紮根當地。種子據點已建立情報網,覆蓋周邊日軍據點。等待鷹巢進一步指示。重複,等待指示。”
一千四百人。
秦山轉過頭看著我,臉上滿是震驚。我摘下耳機,手有些發抖。
一千四百人。我們離開的時候,留給巖吞的只有六個人。現在,他告訴我,他在緬北收容了一千四百名殘兵。
秦山按下發射鍵,繼續跟那邊通話。我在旁邊聽著,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裡。
巖吞他們把據點設在了克欽族頭人巖弄的部落附近,一個叫馬高的地方。那裡四面環山,叢林密佈,只有一條小路通往外界。鬼子從來沒進去過——不是不想進,是進不去。克欽族在路口設了暗哨,鬼子的小股部隊進去過兩次,一次被伏擊,一次迷了路,後來就再也沒來過。
貿易站就設在部落的場壩上。巖吞用我們留下的銀元和金條,從更遠的地方買來食鹽、藥品、布匹,囤在貿易站裡。周圍的克欽人、撣人、緬人,拿糧食、獸皮、藥材來換。後來,他們開始拿情報來換。鬼子的據點在哪,兵力多少,巡邏隊幾天走一趟,哪條路上有哨卡,哪座橋有守軍。一件一件,都被巖吞記了下來,畫在地圖上。
收容殘兵是阿普的主意。阿普是克欽族嚮導,在野人山裡跟我們走了一路。他對這片叢林比任何人都熟悉。他說,野人山裡還有很多中國人的潰兵,他們找不到隊伍,找不到吃的,像孤魂一樣在林子裡遊蕩。有的人餓死了,有的人病死了,有的人被毒蛇咬死了。如果能找到他們,給他們吃的,給他們藥,他們就能活。
巖吞同意了。
阿普帶著兩個克欽族獵人進了野人山。他們沿著當年遠征軍撤退的路線,一路走一路找。在山洞裡找到過三個,在溪流邊找到過五個,在一棵大榕樹下找到過十二個——他們圍著已經熄滅的火堆,餓得站不起來。阿普把帶來的乾糧分給他們,告訴他們,往北走,有一個地方能活。
就這樣,一個,三個,五個,十個。從野人山的各個角落裡,阿普像撿豆子一樣,把那些被戰爭遺棄計程車兵一個一個撿了回來。他們中有第五軍的,有第六軍的,有六十六軍的。有步兵,有炮兵,有通訊兵,有汽車兵,還有兩個是遠征軍司令長官部的參謀——部隊打散了,他們換了士兵的衣服,混在潰兵裡,一路逃到了野人山。
到了一千四百人。
這些人被安置在據點周圍的幾個小營地裡。能打仗的,編成了自衛隊,負責據點的警戒和巡邏。能走路的,派出去蒐集情報、搞物資。傷太重走不動的,留在營地裡種地、養雞、編竹簍。有一個老兵,叫老宋,是第五軍炮兵營的,在野人山裡被炸斷了一條腿,靠著兩根樹枝當柺杖,爬了三天三夜,被阿普找到的時候已經昏迷了。巖吞讓人把他抬回部落,克欽族的草藥醫生給他治了傷,命保住了。後來,他娶了一個克欽族女人。現在他在部落裡開了個鐵匠鋪,給克欽人打農具、修獵槍。克欽人把他當成了自己人。
“老宋現在是我們在那個部落的聯絡人。”電臺裡的聲音說,“他跟頭人巖弄的小兒子認了乾親。克欽族有什麼事,頭人先跟老宋商量。老宋同意了,頭人才點頭。”
秦山對著話筒問:“情報網覆蓋到什麼範圍?”
“向北到胡康河谷入口,向南到孟拱河谷,向西到印緬邊境,向東到密支那外圍。日軍在這片區域的據點、哨卡、巡邏路線、兵力調動,都在我們眼裡。”聲音頓了頓,“上個月,日軍一個大隊從密支那向胡康河谷增兵。他們出發前一天,情報就送到了我們手裡。只是……只是我們不知道往哪兒送。”
秦山看了我一眼。
我接過話筒,按下發射鍵:“種子,我是鷹巢。你們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那個聲音變得有些哽咽:“師座……是您嗎?”
“是我。”
“師座……我們……我們一直在等您的訊息。約定的聯絡時間過了,您一直沒有呼叫。我們以為……以為您……”
“以為我死了?”
那邊沒說話。
“沒死。”我說,“活得好好的。而且,很快就要打回去了。”
我頓了頓,對著話筒說:“種子,聽好。接下來的任務:第一,繼續收容殘兵,不管哪個部隊的,只要是中國人,只要願意留下來,全部收容。第二,擴大情報網,往密支那方向延伸,往八莫方向延伸。鬼子的兵力部署、工事位置、補給線路,越詳細越好。第三,跟克欽族、撣族、緬族搞好關係。食鹽、藥品、布匹,不要省。用物資換人心。第四——”
我停了一下。
“第四,守住那塊地方。不管用什麼辦法。那是咱們的根。”
那邊傳來清晰的聲音:“明白。守住根。”
電臺聯絡結束後,秦山關掉機器,轉過頭看著我。他的眼睛裡有光。
“師座,巖吞那小子,出息了。”
“嗯。”
“一千四百人。咱們離開的時候才六個人。這他孃的……”秦山找不到詞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厚布簾的一角。外面的月光照進來,落在電臺室的桌上。
從同古到野人山,從野人山到蘭姆伽,這支部隊一直在走,一直在逃,一直在死人。現在,我們終於有了一塊地方。不大,在緬北的叢林裡,鬼子進不去,重慶夠不著。但那塊地方是我們的。有一千四百個弟兄守在那裡,有克欽族的盟友,有貿易站,有情報網。
一顆種子,在石頭縫裡生了根。
“秦山。”
“在。”
“從獠牙中隊再挑幾個人,從技術培訓班挑一個懂電臺的。下個月,想辦法送他們回緬北。”
秦山愣了一下:“送回去?”
“巖吞那邊需要人。通訊要加強,情報網要擴大,那批收容的殘兵需要訓練。”我轉過身,“光靠他一個人撐不住。”
秦山點頭:“明白了。我去挑人。”
“挑最可靠的。”
“是。”
秦山出去了。我一個人坐在電臺室裡,把那臺還帶著餘溫的電臺看了很久。
巖吞。那個在皮尤河畔被我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緬甸少年,現在已經能獨當一面了。他在叢林深處紮下了一顆釘子,一顆鬼子拔不掉、重慶也夠不著的釘子。這顆釘子,將來會是我們反攻緬北的前哨站,也會是這支部隊最後的退路。
第二天,我把核心軍官叫到師部,把緬北據點的情況說了一遍。沈康、陳杰、丁鵬麒、馮錦超、陸佳琪、秦山、黃翔,七個人聽完,會議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沈康第一個開口:“師座,一千四百人,這已經是一個團的規模了。”
“不止。”我說,“加上克欽族的武裝,能動員的力量超過兩千人。”
陳杰問:“他們的裝備怎麼樣?”
“步槍為主,部分是咱們留下的,部分是從鬼子手裡繳獲的。沒有重武器,彈藥也不充裕。”我看著馮錦超,“但他們在叢林裡,不需要重武器。熟悉地形、情報靈通,就是他們最大的武器。”
馮錦超點頭:“鬼子的大隊人馬進不去,小股部隊打不過。那塊地方,他們守得住。”
黃翔說:“師座,巖吞在那邊收容殘兵,打的是咱們獨立師的旗號。時間長了,訊息難免會走漏。如果重慶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我說,“他們在緬北的叢林裡,重慶能怎麼樣?派兵去剿?隔著幾千公里,中間還隔著鬼子。發電報去罵?巖吞連電臺都是我們給的,重慶的呼號他根本不認。”
黃翔想了想,笑了:“也是。”
丁鵬麒悶聲說:“師座,那顆釘子,將來怎麼用?”
“反攻緬北的時候,它就是我們的眼睛。”我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緬北地圖前,指著胡康河谷和孟拱河谷之間的那片區域,“盟軍從印度往東打,鬼子必然會往密支那方向收縮。這一片是鬼子的必經之路。巖吞的情報網能告訴我們,鬼子在哪,有多少,往哪走。我們的部隊就能提前設伏,打他的七寸。”
我轉過身:“反攻打完了之後呢?”
沒人說話,都看著我。
“反攻打完了,日本人被趕走了。到時候,重慶的刀就會落下來。”我看著他們,“到那時候,緬北那塊地方,就是我們最後的退路。”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陸佳琪輕聲問:“師座,您是說……咱們可能回不了國了?”
“不是可能。”我說,“是一定,但是本師座承諾,每一名士兵的家人,到時候我都會想辦法接到緬甸來,讓大家團聚。”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師部,給巖吞寫回信。不是用電臺,是用筆。秦山會用密碼把信的內容譯成數字,再透過電臺發過去。但我還是想親手寫。
寫巖吞他們在緬北的叢林裡等了我兩個月。寫他們用六個人收容了一千四百人。寫老宋娶了克欽族女人,在部落裡開了鐵匠鋪。寫阿普在野人山裡像撿豆子一樣,把那些被戰爭遺棄計程車兵一個一個撿回來。寫他們建立了貿易站,建立了情報網,在鬼子的眼皮底下紮下了一顆釘子。
我寫了很多,最後刪成了一段話:
“種子已生根。繼續生長,不要停。反攻之日,我來找你們。”
寫完之後,我把信摺好,裝進信封。信封上沒寫收件人,只畫了一顆五角星。這是我們約定的記號。
秦山接過信封,看了一眼:“師座,您說反攻的時候咱們打回去,打完鬼子之後呢?”
我看著窗外。月光照在訓練場上,照在那些白天被坦克碾出深溝、晚上又被工兵填平的砂土路上。
“打完鬼子之後,咱們還有仗要打。”
秦山沒再問了。他敬了個禮,轉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