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矛盾激化(1 / 1)
隔天下午,蘭姆伽下了一場透雨。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噼裡啪啦響了一個鐘頭,然後驟然停了。太陽從雲縫裡鑽出來,把地上的積水曬得蒸騰起白霧,整個營區像罩在一層薄紗裡。
此時我帶著剛從訓練場回來,褲腿上全是泥。王濤遞了條毛巾給我,還沒來得及擦臉,門口哨兵就跑進來報告:“師座,賽米爾少校來了。”
這次,賽米爾並沒有等著哨兵去把他請進來,而是直接自己就闖了進來,而且進門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格外的嚴肅,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笑嘻嘻地和我們打招呼。塞米爾看了我和王濤一眼,朝著我們倆點了一下頭,就算是給我們打過招呼了似的,隨後他把雨衣脫下來掛在門邊,水珠順著衣角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然後轉身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就直接放在了我的桌上。
“王,史迪威將軍讓我來告訴你一些事。”
我見塞米爾一臉嚴肅的表情,於是放下毛巾,示意王濤關上門。
賽米爾坐下來,點了根菸,抽了兩口,像是在斟酌措辭。窗外的知了叫得聲嘶力竭,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史迪威將軍和你們重慶政府之間的事,你大概已經知道一些了。”他說,“你們師的擴編之爭,其實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的東西,比你能看到的要大得多。”
作為後世過來的人,我當然知道史迪威和常凱申之間的矛盾點,但是我沒說話,朝著塞米爾努了努嘴,然後等著塞米爾的下文。
“中國戰區的指揮權問題,從史迪威將軍上任的第一天就存在。而你們重慶政府要求美國召回史迪威將軍,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去年就提過,但是被華盛頓壓下去了。但這一次不一樣。”賽米爾彈了彈菸灰,“這一次,你們那位常凱申直接透過你們政府留在美國的外交人員,在美國四處活動,直接向羅斯福總統施壓。而且這次是常凱申直接提出的條件,是:要麼換人,要麼削減對華援助的決策權。”
“那你們的總統是什麼態度?”
“搖擺。”賽米爾說,“大選在即,我們的總統在此時也格外需要中國戰場牽制日軍,不能跟你們重慶政府徹底翻臉。但史迪威將軍是馬歇爾的人,所以美國陸軍部正在不遺餘力的力保史迪威將軍。現在的情況是兩邊都僵住在那裡。”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訓練場上的積水映著天光,亮晃晃的。弟兄們剛結束午休,正三三兩兩往訓練場走。李雲龍的大嗓門隔著半個營區都能聽見:“都他孃的快點!下午練步坦協同,誰掉隊老子扒了他的皮!”
“那僵住的後果是什麼?”我問。
“後果是,你們那位常凱申正在利用這個僵局,一步步收緊對在印度方面受訓休整的中國軍隊的控制權。”賽米爾說,“你們遠征軍在蘭姆伽的整訓,名義上是中美合作,實際上美方的話語權正在被侵蝕。史迪威將軍還能撐多久,誰也說不準。”
他頓了頓:“最壞的情況,史迪威將軍被召回。接替他的人,大機率會向常凱申讓步。到那時候,美援物資的分配權就會落到重慶手裡。”
我轉過身看著他。
賽米爾迎上我的目光:“王,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你們獨立師的裝備、彈藥、油料、藥品,每一樣都靠美援。如果分配權落到重慶方面手裡,他們第一刀就會砍向你。你信不信?”
我信。
賽米爾站起來,把那份檔案推到我面前:“這是史迪威將軍讓我轉交給你的。裡面是最近幾個月,華盛頓、重慶、蘭姆伽三方之間的電報往來摘錄。你看完就燒掉。”
我翻開檔案。第一頁是常凱申發給羅斯福的私人電報抄件,措辭客氣但態度強硬。大意是:史迪威對中國國情缺乏瞭解,指揮方式剛愎自用,已嚴重影響中美合作。為兩國共同利益計,建議另派賢能。
第二頁是馬歇爾發給史迪威的內部電文,很短,只有幾行字:蔣再次要求召回你。總統猶豫。我全力支援你,但你需要做好最壞準備。
第三頁是史迪威發給馬歇爾的回電,更短:我若離開,蘭姆伽的成果將毀於一旦。獨立師尤甚。蔣必拆分該部,骨幹調離,裝備收回。此部是中國軍隊中最具現代作戰能力者,毀之可惜。
我的手停在這一頁上。
賽米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史迪威將軍在保你。他用他自己的政治生命在保你。”
我把檔案合上。窗外,李雲龍的一營已經列隊完畢,正在往訓練場深處走。陸佳琪的坦克從車庫裡開出來,引擎聲震得窗戶微微發顫。馮錦超的炮兵陣地上,81毫米迫擊炮的炮管在陽光下閃著幽藍的光。這支部隊,是史迪威用美援喂出來的,也是我自己一手帶出來的。現在,它的命運被拴在兩個隔著太平洋的政府之間的角力上,像一葉拴在兩條大船之間的舢板。
“賽米爾,替我謝謝史迪威將軍。”我說,“告訴他,不管發生什麼,獨立師不會散。”
賽米爾點了點頭,掐滅菸頭,拿起雨衣。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著我。
“王,有句話,是我個人想對你說的。”
“說。”
“你們中國的軍隊,派系林立,互相傾軋。我在蘭姆伽這兩年,見得多了。但你的部隊不一樣。如果有一天,美援真的斷了,史迪威真的走了,你打算怎麼辦?”
我看著他的眼睛:“活下來。帶著弟兄們活下來。”
賽米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我握住了。
“保重。”
“保重。”
賽米爾的吉普車消失在營區門口。我回到辦公室,讓王濤立刻通知團以上軍官到師部開會。
半個小時後,沈康、陳杰、丁鵬麒、馮錦超、陸佳琪、秦山、黃翔,七個人到齊了。王濤把門關上,窗簾拉嚴。我把賽米爾帶來的訊息,一字不差地說了一遍。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樣。沈康第一個開口,聲音發悶:“師座,史迪威要是真被召回,咱們怎麼辦?”
“這正是我要跟你們商量的。”
我站起來,在黑板上畫了一條線,左邊寫著“美軍”,右邊寫著“重慶”,中間畫了一個圈,寫上“獨立師”。
“現在咱們的位置,在這。”我點著那個圈,“史迪威撐著,咱們就在中間,兩邊都夠不著。史迪威要是倒了,這個圈就會往右邊滑。重慶會第一時間伸手來捏咱們。”
陳杰問:“捏到什麼程度?”
“最好的結果,抽調骨幹,拆散編制,把咱們的兵分到新一軍、新六軍去。裝備收回,軍官調離。我本人,明升暗降,調回重慶當個有名無實的高參。”我頓了頓,“最壞的結果——安一個‘挾洋自重、圖謀不軌’的罪名,軍法處置。你們這些團以上軍官,一個都跑不了。”
丁鵬麒悶聲說:“咱們在野人山裡死了那麼多人,打出來這點家底,他們一句話就要拆?”
“不是一句話。是一個體系。”我說,“咱們這支部隊,從一開始就不在他們的體系裡。裝備是美國的,訓練是美國的,戰術是美國的,連伙食都是美國標準的。在他們眼裡,咱們是異類。異類要麼被同化,要麼被消滅。”
馮錦超扶了扶眼鏡:“師座,有沒有第三種可能?”
“什麼?”
“不被同化,也不被消滅。”
我看著馮錦超。這個從野人山裡撿回來的黃埔炮科高材生,平時話不多,但每句話都說到點子上。
“說下去。”
馮錦超站起來,走到黑板前,在“美軍”和“重慶”兩個圈之外,又畫了一個圈。那個圈的位置,在蘭姆伽和緬北之間。
“咱們的退路,在緬北。”他指著那個圈,“巖吞的據點,一千四百人,克欽族的盟友,貿易站,情報網。那是一顆已經生了根的種子。如果史迪威倒了,美援斷了,重慶的刀落下來了——咱們不往重慶的方向滑,往緬北的方向滑。”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秦山第一個反應過來:“馮團長,你的意思是……”
“咱們在蘭姆伽整訓,是為了反攻緬北。反攻緬北,就要進入緬甸。進了緬甸,天高皇帝遠,重慶的刀再長,也隔著幾千公里和一道喜馬拉雅山。”馮錦超轉過身看著大家,“關鍵是什麼?關鍵是,咱們在進入緬甸之前,不能散。進入緬甸之後,更不能散。不但不能散,還要有足夠的力量紮下根。”
沈康皺眉:“馮團長,你說的這個‘足夠的力量’,具體指什麼?”
“第一,人。巖吞那邊一千四百人,加上咱們現有的兩千二百人,再加史迪威答應補充的三千青年軍——如果能到位的話——就是六千六百人。一個加強師的規模。”馮錦超掰著手指頭算,“第二,裝備。現在的美械裝備,不管用什麼辦法,能多囤就多囤。彈藥、油料、零件、藥品,每一樣都要有儲備。第三,錢。美援一斷,軍餉就斷了。沒有錢,六千多人吃什麼?穿什麼?拿什麼跟克欽族換糧食?”
黃翔插話:“馮團長,你的意思是,咱們得自己找錢?”
“對。而且是現在就開始找。”馮錦超看著我,“師座,您之前讓我在香港那邊……”
我點了點頭:“這事等會兒單獨說。”
陸佳琪舉手:“師座,裝備的事,我能說兩句嗎?”
“說。”
“咱們現在的裝備,全是美械。M1步槍、M1卡賓槍、湯姆遜衝鋒槍、M2重機槍、81毫米迫擊炮、M3斯圖亞特坦克、巴祖卡火箭筒。這些東西好是好,但有一個致命的問題——彈藥和零件全靠美援。美援一斷,槍就是燒火棍,坦克就是廢鐵。”陸佳琪推了推眼鏡,“我建議,從現在開始,分批儲備彈藥和易損零件。每一批美援物資到了,在正常消耗之外,截留一部分,分散儲存在幾個隱蔽點。不要存在蘭姆伽,往緬北方向運。”
秦山點頭:“運到巖吞那邊去?”
“對。少量多次,螞蟻搬家。”陸佳琪說,“等史迪威真倒了,美援真斷了,咱們至少還有夠打一場仗的家底。”
陳杰問:“錢呢?錢從哪來?”
所有人都看著我。
“黃金。”我說,“密支那戰役繳獲的那批黃金,我讓秦山封存了,一直沒動。現在該動了。”
王濤愣了一下:“師座,那批黃金要是變現,數目可不小。”
“不小是多少?”
“按黑市價,少說幾千萬美元。”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1943年的幾千萬美元,夠一個師吃好幾年。
“變現的渠道,黃翔已經在聯絡了。”我看著黃翔。
黃翔點頭:“我在香港有親戚,姓陳,是我母親的表弟,論起來我叫他表舅。他在香港做進出口貿易,跟東南亞的華僑商會關係很深。這種人,在戰爭年代什麼都倒騰——橡膠、錫礦、藥材、軍火。只要價格合適,他什麼都能找到買家,也什麼都能找到貨源。”
“可靠嗎?”
“親戚歸親戚,生意歸生意。我寫信給他,不提黃金的真實來源,只說有一批‘滇緬邊境礦產’需要變現,問他有沒有渠道。”黃翔頓了頓,“他回信了。說可以,但要派人面談。”
“面談?”沈康皺眉,“香港現在是淪陷區,日本人佔著。派人去,風險太大。”
“風險再大,也比坐吃山空強。”我說。
會議開到最後,我站起來,把黑板上的三個圈連成一條線。
“從現在開始,獨立師走雙軌路線。明面上,繼續配合美軍整訓,該練的練,該打的打,不讓任何人看出異常。暗地裡,做三件事。”
我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種子計劃加速。秦山,從獠牙中隊再挑五個人,從技術培訓班挑兩個懂電臺的,半個月之內,送到緬北巖吞那裡去。告訴巖吞,據點要繼續擴大,情報網要往密支那、八莫方向延伸。收容殘兵不要停,越多越好。”
秦山立正:“是。”
“第二,裝備儲備啟動。陸佳琪,你負責擬定儲備清單——彈藥、零件、油料、藥品,每一樣需要多少,儲存在哪,怎麼運。方案一週之內交給我。”
陸佳琪點頭:“是。”
“第三,資金渠道打通。黃翔,你立刻聯絡你表舅,告訴他,我們派人去香港面談。人選我自有考慮。”
黃翔說:“是。”
我看著他們:“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掉腦袋的風險。在座的每個人,都有選擇退出的權利。現在退,我不攔,不記恨,不追究。”
會議室裡沒人動。
沈康站起來:“師座,從同古跟您到現在,我的命早就是這支部隊的了。退什麼退。”
陳杰也站起來:“不退。”
丁鵬麒悶聲說:“不退。”
馮錦超、陸佳琪、秦山、黃翔,一個接一個站起來。王濤最後一個站起來,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我看著他們:“好。既然沒人退,那從現在開始,咱們這支部隊,就走上了一條不歸路。走得好,活。走不好,死。但不管是活是死,弟兄們在一起。”
散會後,王濤和黃翔留了下來。三個人,關上門。辦公室裡只剩下我們三個從野人山一路走過來的老搭檔。
王濤先開口:“師座,您剛才在會上說的那些,都是具體的事。但有一件事,您沒說。”
“什麼事?”
“咱們這支部隊的魂。”王濤看著我,“裝備、彈藥、資金、據點,這些都是身外之物。身外之物沒了可以再找。但魂要是散了,就什麼都沒了。”
黃翔接話:“王副師長說得對。師座,中美關係不管怎麼變,重慶不管怎麼逼,有一條底線不能破——咱們這支部隊,不能變成派系鬥爭的犧牲品。弟兄們跟著您,是因為信您。這份信,比美援值錢,比重慶的命令值錢,比什麼都值錢。”
我坐在辦公桌後面,點了根菸。煙霧在臺燈光裡慢慢散開。
“你們說的,我懂。”我說,“史迪威要是倒了,美援要是斷了,重慶的刀要是落下來了,我王益爍第一個頂在前面。要殺要剮,衝我來。但有一件事,你們得幫我。”
“什麼事?”
“不管發生什麼,保住這支部隊的種子。巖吞那邊,技術培訓班那二十個人,還有每一個從野人山跟過來的老兵。他們是種子。只要種子還在,獨立師就散不了。”
王濤和黃翔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那是一部黑色的軍用電話,直通盟軍總部。整個獨立師,只有我桌上這一部。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
我拿起聽筒。
“王師長。”電話那頭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美國口音,說的是半生不熟的中文。但我一聽就知道是誰。
“史迪威將軍。”
“你旁邊有人嗎?”
我看了一眼王濤和黃翔:“有兩個,王副師長和黃主任。”
“讓他們留下。”史迪威的聲音頓了一下,“我要說的話,他們也應該聽到。”
我按下了擴音鍵。史迪威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細微的電流聲。
“賽米爾應該已經把情況告訴你了。我再補充幾點。”他說話的方式一如既往,直截了當,沒有半句廢話,“第一,你們的常凱申已經透過你們駐美的外交人員向羅斯福總統提出的要求,不是簡單的‘換人’。他要求把中國戰區的指揮權全部收回,美方只保留顧問角色。如果實現了,這意味著,我目前這個位置,將變成一個空殼。”
“第二,美國陸軍部正在力保我,由馬歇爾將軍親自出面。但總統目前面臨大選壓力,需要中國戰場牽制日軍,不能跟你們重慶政府徹底決裂。兩邊正在談判,結果可能在幾周內出來。”
“第三,談判的結果,大機率是一個妥協方案。我可能被保留名義上的職務,但實權被削弱。也可能被調回美國,換一個對常凱申更順從的人來接替。不管是哪種結果,我對蘭姆伽的控制力都會大幅下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聽見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王師長,我若離開,你要守住這支隊伍。”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個在訓練場上揮斥方遒的將軍,而是一個老兵在託付後事。
“我在這片戰場上見過很多中國軍隊。有的能打,有的不能打。有的有骨氣,有的沒骨氣。但你的獨立師,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中國軍隊。不是之一,是最好。”他頓了頓,“你們的裝備是我給的,訓練是我安排的,戰術是我參與設計的。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有自己的魂。”
“這支部隊的魂,是你一手帶出來的。我走之後,美國人護不了你了,重慶會伸手來拆你的部隊。到那時候,你要頂住。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的國家。”
我看著電話機,那個黑色的聽筒安靜地躺在桌上,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將軍,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問。”
“您為什麼要保我們?獨立師對您來說,只是一支試驗部隊。試驗成功了,您的任務就完成了。為什麼還要拿自己的政治生命來保?”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結束通話了。
然後他的聲音響起來,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因為你們讓我相信,中國軍隊可以不一樣。”
聽筒裡傳來一聲輕響,電話結束通話了。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時鐘滴答。王濤和黃翔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把聽筒放回電話機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訓練場上的喊殺聲隱隱傳來。天已經快黑了,但李雲龍的一營還在加練。陸佳琪的坦克剛開回庫房,引擎的餘溫在暮色裡蒸騰起淡淡的熱氣。
“黃翔。”我說。
“在。”
“你表舅那邊,聯絡得怎麼樣了?”
黃翔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貼著香港的郵票,郵戳是兩個月前的。
“他回信說,可以面談。但有兩個條件:第一,來的人必須能代表您本人。第二,交易方式必須按他的規矩來——現金結算,分批交貨,不籤任何書面檔案。”
“成交地點呢?”
“他建議在香港。他在灣仔有一間鋪面,明面上是藥材行,暗地裡做什麼都方便。如果香港不方便,也可以在新加坡,或者曼谷。”
我轉過身:“香港現在是淪陷區,進出一趟不容易。但不容易,意味著安全。重慶的手伸不過去,日本人也不會想到有中國軍官跑到他們眼皮底下談生意。”
王濤皺眉:“師座,您打算派誰去?”
“田超超。”
王濤愣了一下:“田主任?他是個後勤主任,從來沒幹過這種……”
“正因為沒幹過,才不會被人盯上。”我說,“田超超這個人,面相老實,說話慢條斯理,誰看見他都覺得是個本分人。但他在野人山裡管物資調配,幾千人的吃喝拉撒,一分一釐算得清清楚楚,從沒出過差錯。這種人心細,嘴嚴,靠得住。”
黃翔點頭:“田主任確實合適。但得給他配一個懂粵語的,香港那邊不通粵語寸步難行。”
“從技術培訓班挑一個華僑學生兵。祈雨同。”我說,“他是檳城人,粵語、閩南話、英語都會。人機靈,見過世面。讓他跟著田超超,既是翻譯,也是掩護——兩個人扮成舅甥,從檳城逃難出來的華僑商人,想在香港做點小生意。”
王濤問:“採購清單呢?”
我走到桌前,鋪開一張紙,拿起筆。
“第一批採購,不求量大,只求把渠道摸通。清單分三類。第一類,武器彈藥。優先採購布倫輕機槍,7.7毫米口徑,英聯邦軍隊制式裝備,香港黑市上存貨量大。莫辛納甘步槍,蘇聯貨,便宜皮實,子彈也好配。手榴彈、地雷、TNT炸藥,工兵用得著。”
我一邊寫,王濤一邊看。
“第二類,藥品。磺胺粉、奎寧、嗎啡、繃帶、手術器械。這些是硬通貨,有錢都未必買得到。告訴你表舅,價格好商量,但貨必須真。”
“第三類,通訊器材。電臺、電池、電線、電鍵。電臺不一定要軍用的,民用的也行,能改。祈雨同學過這個,他懂。”
黃翔把清單收好:“我今晚就給表舅寫信。用暗語。”
“還有一件事。”我說,“這次採購,資金來源是那批黃金。黃金變現的事,由你表舅經手。告訴他,每一筆交易的明細,進貨價、出貨價、運費、佣金,全都要有賬。不是不信任他,是生意歸生意。”
黃翔點頭:“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把田超超和祈雨同叫到師部。
田超超穿著便裝——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腳上一雙黑布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個賬房先生。祈雨同站在他旁邊,穿著南洋華僑常見的白襯衫、黃卡其褲,頭髮打了髮蠟,往後梳得一絲不苟。
我把任務說了一遍。田超超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師座,什麼時候出發?”
“三天後。先到加爾各答,從加爾各答搭貨輪去香港。貨輪的船老大是黃翔表舅的人,可靠。”
“到了香港,找誰?”
黃翔遞給他一張名片,上面印著“香港灣仔陳記藥材行陳濟棠”。名片背面,用鋼筆寫了四個字:表舅親啟。
“到了藥材行,把名片給櫃上的夥計看。什麼都不用說,他會帶你進去。”黃翔說,“見了我表舅,他會問你,從哪來。你回答,從檳城來,走海路。他會問,做什麼生意。你回答,橡膠和錫礦。暗號對上了,他才會跟你談正事。”
田超超把名片收好,點了點頭。
祈雨同問:“師座,到了香港,我們以什麼身份活動?”
“你是田主任的外甥,叫……田雨同。檳城華僑,父親開橡膠園,日本人來了之後家業敗了,帶著舅舅出來找活路。誰問都這麼說,不要多講一個字。”
祈雨同點頭:“明白。”
我看著他們:“這次去香港,風險很大。日本人佔著香港,碼頭、旅館、茶樓,到處是憲兵和特務。你們沒有軍人身份保護,出了事,就是平民。日本人殺平民,比殺軍人還隨便。”
田超超說:“師座,我從野人山跟您到現在,這條命早就是您的了。”
祈雨同站直了:“師座,我也是。”
我拍了拍他們的肩膀:“活著回來。”
三天後的清晨,田超超和祈雨同搭上一輛往南開的運糧卡車,消失在蘭姆伽的晨霧裡。我站在營區門口,看著那輛卡車變成一個小黑點,被叢林吞沒。
王濤站在我旁邊:“師座,他們這一趟,多久能回來?”
“最快一個月。慢了,兩三個月也說不定。”
“您擔心嗎?”
“擔心沒用。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給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