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反攻序曲(1 / 1)
獠牙中隊的營房在蘭姆伽訓練營最深處,緊挨著叢林邊緣。每天天不亮,裡面就傳出槍械拆裝的聲音、腳步奔跑的聲音、身體摔打在泥地上的聲音。其他部隊的兵路過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加快腳步。不是怕,是本能的敬畏。
這支部隊的底子,是從同古開始跟我一路打過來的老兵。同古保衛戰,他們在西門頂著鬼子的炮火炸坦克。野人山突圍,他們走在最前面探路,用砍刀在密林裡劈出一條生路。夜襲日軍補給站,他們摸進去的時候像鬼,撤出來的時候像風。到蘭姆伽之後,史迪威給了他們最好的裝備、最好的教官、最好的訓練場地。
隨後美軍教官又把一百二十人的獠牙中隊分成了四個分隊:偵察分隊,負責敵後滲透和情報蒐集。破襲分隊,專打敵人的指揮部、彈藥庫、通訊樞紐。狙擊分隊,清一色的神槍手,能在八百米外取敵將首級。支援分隊,配備巴祖卡火箭筒和爆破裝置,是中隊攻堅克難的重火力支撐。
每個分隊各有專精,又能互相配合。偵察分隊摸清目標,破襲分隊突入摧毀,狙擊分隊掩護撤退,支援分隊斷後阻敵。四把刀,一把鞘。
他們的裝備,是整個蘭姆伽最好的,好到連美軍教官都眼紅。湯姆遜衝鋒槍,每個破襲隊員人手一把。巴祖卡火箭筒,全師一共十二具,獠牙拿了四具。M1903春田狙擊步槍,配上剛定型量產的M73B1瞄準鏡——這批瞄準鏡本來是要運往北非給英軍特種空勤團的,史迪威透過私人關係,硬生生從加爾各答港口的貨輪上截了下來。
“將軍,這批貨的收貨方是英軍蒙哥馬利將軍的部隊。”後勤官提醒他。
“蒙哥馬利在北非打隆美爾,王益爍在緬北打日本人。都是打仗,分什麼先後?”史迪威在調撥單上籤了字,“告訴英國人,貨被颱風耽擱了。”
爆破裝置更齊全。TNT炸藥、塑性炸藥、定時引信、遙控引爆裝置,裝了滿滿兩輛卡車。秦山第一次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眼睛都直了,拿起一塊塑性炸藥翻來覆去地看。
“師座,這東西能捏成任何形狀?”
“能。塞進門縫裡,貼在橋墩上,裝在飯盒裡,捏成石頭的樣子放在路邊。鬼子踩過去,一聲響,什麼都沒了。”
秦山小心翼翼地把那塊炸藥放回箱子裡,像是放一件易碎的古董。抬頭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師座,有了這些東西,獠牙能摸到鬼子指揮部裡去,把他孃的指揮官從被窩裡拎出來。”
裝備好,訓練更狠。
美軍教官給獠牙中隊定的訓練標準是全師最高的。體能訓練:全副武裝負重四十公斤,叢林行軍五十公里,限時十二小時完成。射擊訓練:湯姆遜衝鋒槍三十米速射,彈著點必須落在直徑二十釐米的圓內;狙擊步槍八百米精度射,十發子彈,低於九十五環算不合格。滲透訓練:夜間穿越模擬日軍防線,觸發警報即為失敗。格鬥訓練:一對三,持刀對抗,點到為止但必須全力以赴。爆破訓練:定時爆破、遙控爆破、誘爆破,每一種都要在模擬實戰環境下完成。
全師都怕獠牙的訓練場。那片場地挨著叢林邊緣,裡面模擬了日軍據點的各種設施——鐵絲網、鹿砦、地雷場、機槍巢、觀察哨、地下掩體。每天從早到晚,裡面傳出槍聲、爆炸聲、喊殺聲。不是演習,是實彈。用的是繳獲的日軍彈藥和美軍撥付的訓練用彈。當然,這也是史迪威特批的,理由是“精銳部隊必須用實戰標準訓練”。哈里森少校第一次觀摩獠牙訓練的時候,站在場邊看了半個小時,說了一句話:“這已經不是突擊隊了。這是不要命的敢死隊。”
特種作戰,區別於常規作戰的根本,不是裝備更好、槍法更準,是作戰思維的不同。常規部隊想的是怎麼突破敵人的防線,特戰部隊想的是怎麼讓敵人的防線根本沒有機會發揮作用。常規部隊打的是正面對抗,特戰部隊打的是敵人的盲區。
美軍教官把這個理念灌進了每一個獠牙隊員的腦子裡。
“你們記住,獠牙不是用來跟鬼子拼火力的。”美軍的特戰教官,站在佇列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獠牙是用來插進鬼子心臟的。怎麼插?不是從正面捅,是從背後,從側面,從鬼子根本想不到的地方。鬼子的眼睛盯著正面,你們就繞到背後。鬼子在睡覺,你們就摸進他的臥室。鬼子的指揮官坐在指揮部裡看地圖,你們就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美軍教官頓了頓:“用你們中國人的古語來說,就是打蛇打七寸,殺敵先殺將。獠牙的使命,就是在鬼子還沒搞清楚敵人在哪的時候,結束戰鬥。”
全隊一百二十人,齊聲應道:“是!”
隨著訓練的整體接近結束,獠牙的極限考核的時間也被定在了雨季到來前的最後一週。美軍教官把擬定的考核方案報上來的時候,王濤看了直皺眉。他拿著那份方案來找我,臉上的表情像吃了個酸橘子。
“師座,美國佬這是要把咱們的人往死裡練。”他把方案攤在桌上,“您看看。七十二小時,無補給,穿越一百二十公里原始叢林。中途還要端掉一個日軍據點。這哪是考核?這是玩命。”
我把方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出發地點是蘭姆伽東北側的一處山口,終點是印緬邊境線上一個叫那加的小村子。那加村東側約三公里處,有一個日軍的小型據點——根據巖吞那邊傳來的情報,駐紮著鬼子一個小隊,約四十人,配備一挺九二式重機槍和兩具擲彈筒。據點建在山坡上,控制著通往邊境的唯一一條騾馬道。這個情報倒是和美軍所偵察到的情報差不多,只不過巖吞的情報更加詳細。
秦山根據美軍教官佈置的考核任務所擬定的計劃是:獠牙中隊全員從山口出發,負重四十公斤,攜帶模擬彈藥和三日口糧,穿越原始叢林,在規定時間內抵達那加村外圍。然後以實戰標準突襲日軍據點,端掉它,再撤回指定集結點。全程七十二小時。超時算失敗。據點沒端掉算失敗。傷亡超過百分之十算失敗。
“這他孃的不是考核。”王濤說,“這是實戰,秦山這個小子腦子有病吧,還在美軍教官的基礎上給自己加料,他以為他手底下都是一群金剛不壞的種嘛。”
我沒理王濤的喋喋不休,自顧自的拿起筆,在方案上籤了字。
王濤看著我,欲言又止。
“獠牙是刀。”我把方案遞給他,“刀不磨,會鏽。”
出發那天,凌晨四點,天還沒亮。山口的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原始叢林特有的腐葉和潮溼的氣味。獠牙中隊一百二十人列隊站在黑暗中,沒人說話,只聽見風聲和遠處不知名的鳥叫。
他們的裝備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湯姆遜衝鋒槍掛在胸前,備用彈匣插在戰術背心裡——那是我讓被服廠自己縫製的,比美軍的標準裝具更貼合叢林作戰的需要。巴祖卡火箭筒拆成兩截,由正副射手分別揹負。狙擊步槍裹著防水布,綁在背囊側面。每個人的臉上都塗了偽裝油彩,黑一道綠一道,在黎明前的微光裡,像一群從叢林里長出來的幽靈。
秦山站在佇列前,掃視了一遍他的隊員。
“任務都記住了?”
一百二十人齊聲應道:“記住了!”
“七十二小時。無補給。端掉據點。活著回來。”秦山的聲音不大,但像石頭砸進水面,“有沒有人想退出?”
沒人說話。風聲更大了。
“出發。”
一百二十人依次隱入叢林,像水滲進沙子,無聲無息。最後一個隊員的身影被樹影吞沒的時候,東邊的天剛泛起魚肚白。
我和秦山回到師部,守著電臺。七十二小時,電臺會保持靜默——獠牙在任務期間不主動發報,以免暴露。只有在端掉據點之後,才會用預設的頻率發回兩個字:功成。如果七十二小時之後電臺還是沉默,就意味著失敗。如果發回的不是“功成”,是“求援”,就意味著傷亡慘重。
等待比打仗更難熬。頭二十四小時,秦山還能坐得住。他坐在電臺室的椅子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不是睡覺,是在腦子裡推演隊員們的行進路線。哪一段是密林,速度會慢。哪一段有溪流,可以補水。哪一段接近鬼子的巡邏範圍,必須絕對靜默。這條路他親自走過兩遍,每一個轉彎、每一處水源、每一棵可以做標記的大樹,都刻在他腦子裡。
“走到哪了?”王濤小聲問我。
“應該過了第一道山脊。”秦山閉著眼睛回答,“那段路最陡,負重四十公斤爬坡,體力消耗最大。”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如果他們按計劃走,現在應該在溪流邊補水。順溜知道那個補水點。上個月偵察的時候,他在那棵歪脖子樹上刻了記號。”
王濤愣了一下:“你連這個都知道?”
秦山沒回答,又閉上了眼睛。
到了第四十八小時,秦山開始坐不住了。他站起來,在電臺室裡來回踱步,從門口走到窗戶,從窗戶走到門口。每走幾個來回,就看一眼電臺。電臺沉默著,只有電流的沙沙聲。
“應該在接近據點了。”他說,更像自言自語,“天亮前是最好的突襲時機。鬼子的哨兵熬了一夜,最困。摸上去的時候,只要不踩斷枯枝……”
他沒說完,又開始踱步。
第七十小時,電臺響了。秦山一個箭步衝到電臺前,戴上了耳機。他的手按在電鍵上,手指微微發抖。耳機裡的聲音很輕,像蚊子叫,混在電流聲裡時隱時現。但秦山聽清了。他猛地摘下耳機,轉過頭看著我。
“功成。端掉了。”
那場突襲的全過程,是隊員們回來之後,一個一個拼湊出來的。
他們用了五十個小時穿越叢林。最後一段路是最要命的——接近據點五公里範圍內,鬼子設有巡邏路線和伏擊哨。秦山事先偵察過,把巡邏的時間規律摸得一清二楚:每隔四十分鐘,一支三人巡邏隊會從據點出發,沿騾馬道向南走一公里,然後折返。巡邏隊經過之後,有不到四十分鐘的空窗期。
獠牙必須在這四十分鐘內,全員透過那段無遮蔽的開闊地,進入據點外圍的灌木叢。
他們做到了。不是一次,是分四批。偵察分隊先過,用匕首在灌木叢裡清出一條匍匐通道。破襲分隊第二批過,攜帶巴祖卡和爆破裝置,爬過去的時候,膝蓋和手肘磨破了,沒人吭聲。狙擊分隊第三批過,搶佔制高點,架好狙擊步槍,瞄準據點出口。支援分隊最後過,在撤退路線上預設爆破點——萬一鬼子追擊,炸他孃的。
據點裡的鬼子在睡覺。四十個人,睡在兩棟木質營房裡。哨兵站在營房門口的崗亭裡,抱著三八大蓋打瞌睡。月亮很大,照得山坡上一片銀白。鬼子的指揮官——一個小隊長,軍銜少尉——單獨睡在營房旁邊的一間小木屋裡,門口掛著門簾,裡面亮著一盞煤油燈。
順溜趴在灌木叢裡,透過狙擊步槍的瞄準鏡,把據點裡的每一個細節都看得清清楚楚。崗亭裡一個哨兵,營房門口還有一個。兩個機槍巢,一個朝南,一個朝北。朝南的那個架著九二式重機槍,槍口對著騾馬道的方向。朝北的那個空著——鬼子顯然不相信有人能從北邊的叢林裡摸上來。他們的判斷是對的,北邊是原始叢林,密得連當地人都不願意走。他們錯在把“不願意”當成了“不可能”。
凌晨四點,順溜的瞄準鏡鎖定了崗亭裡的哨兵。那個鬼子兵打了個哈欠,把三八大蓋靠在崗亭壁上,掏出一根菸叼在嘴裡,低頭劃火柴。就在他低頭的那一瞬間,順溜扣下了扳機。裝了消音器的M1903發出一聲輕響,像樹枝被踩斷。哨兵的後腦勺爆出一團血霧,身體軟倒,滑到崗亭地板上,那根菸還叼在嘴裡,沒來得及點燃。
與此同時,獠牙的破襲分隊摸到了營房門口。第二個哨兵背靠著營房的木板牆,也在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一個獠牙隊員從側面繞過去,左手捂住哨兵的嘴,右手的匕首從肋骨之間斜著捅進去,直沒至柄。哨兵的身體猛地繃直,然後癱軟。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破襲分隊分成兩組,同時踹開兩棟營房的門。湯姆遜衝鋒槍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炸開,像撕開了一匹布。點射,短點射,再短點射。子彈打在木質牆壁上,木屑橫飛。睡在榻榻米上的鬼子兵來不及反應,有的剛從被子裡坐起來就被擊斃,有的伸手去摸槍卻被子彈釘在牆上。一匣子彈打完,換彈匣,再來一輪。營房裡瀰漫著硝煙和血腥味,像一口沸騰的鍋。
鬼子的指揮官從木屋裡衝了出來。那個少尉光著上身,手裡攥著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槍,剛掀開門簾,迎面撞上了一名隊員。那名隊員沒有開槍,一刀捅進了他的腹部,橫著拉開。少尉的身體彎成一隻蝦,倒在門簾上,把整塊門簾扯了下來。煤油燈被帶倒,火苗舔上木板牆,火光照亮了那名隊員的臉上。
從第一聲槍響到最後一聲槍響,七分鐘。
獠牙的副隊長馬雨飛站在據點中央,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四點十一分。比預定時間提前了四分鐘。
“清點人數。”
各分隊報告:一百二十人,全員到齊。輕傷三人——兩個是被跳彈擦傷的,一個是在匍匐前進時被石頭劃破了手臂。重傷零,陣亡零。
據點裡四十個鬼子,全滅。繳獲九二式重機槍一挺、三八大蓋三十七支、擲彈筒兩具、彈藥一批。帶不走的全部炸燬。
巴祖卡火箭筒對準彈藥庫,一發入魂。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個山坡,衝擊波震碎了方圓百米內的樹葉。據點的木質營房在烈焰中坍塌,火星被熱浪捲上夜空,像一群飛舞的螢火蟲。
然後他們撤了。消失在叢林裡,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獠牙中隊撤回蘭姆伽的那天,全師列隊迎接。
一百二十人從叢林邊緣走出來的時候,陽光正照在他們身上。他們的軍裝被樹枝刮成布條,臉上塗的偽裝油彩被汗水衝成一道道溝壑,嘴唇乾裂,眼眶深陷。但他們的眼睛亮著。那種亮,不是燈光的亮,是刀刃的亮。
馬雨飛走在最前面。走到我面前,立正,敬禮。
“師座,獠牙中隊應到一百二十人,實到一百二十人。任務完成。”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木頭,但每個字都清楚。我回禮,然後轉身面對全師官兵。
“你們看見了嗎?”我的聲音不大,但訓練場上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的鳥叫,“這就是獠牙。這就是咱們獨立師的刀。”
佇列裡爆發出震天的吼聲:“獠牙!獠牙!獠牙!”
秦山站在那兒,眼眶紅了。沒說一句話。
史迪威的召見來得比預想更快。
極限考核結束後第三天,賽米爾急匆匆地走進我師部。這回他沒有帶檔案,沒有帶監聽記錄,手裡只拿著一份電報。臉上的表情既興奮又凝重。
“王,史迪威將軍讓你立刻去總部。”
“什麼事?”
賽米爾把電報遞給我:“‘人猿泰山’,定了。”
我接過電報。抬頭是盟軍東南亞戰區司令部的標誌,正文很短,只有幾行字:
“人猿泰山計劃已於今日獲聯合參謀部批准。反攻緬北第一階段作戰,代號‘泰山’。中國遠征軍下屬獨立第一戰鬥師編入首批反攻序列,任務為敵後破襲與要點奪控。具體作戰指令由史迪威將軍下達。”
“什麼時候?”
“電報剛到。”賽米爾說,“史迪威將軍在總部等你。”
我跟著賽米爾到了盟軍總部。史迪威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緬北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指示棒。旁邊站著幾個美軍參謀,還有英軍聯絡官。他看見我進來,沒有寒暄,直接用指示棒點著地圖上的一片區域。
“王師長,你的部隊,將從這裡進入緬甸。”
我走到地圖前。他指的是胡康河谷西側入口,一個叫太白加的地方。那裡是印緬邊境的咽喉,往東是胡康河谷腹地,往北是野人山,往南是孟拱河谷。控制了太白加,就控制了進入緬北的門戶。
“情報顯示,日軍在太白加駐有一個大隊,約八百人,配備山炮和戰防炮。工事堅固,補給充足。”史迪威的指示棒在太白加的位置畫了一個圈,“你的任務是——拿下它。”
我盯著那個圈,沒有說話。
“之後盟軍主力將從正面推進,新一軍、新三十八師、英印旅,全部投入。但正面推進需要時間,需要代價。我需要一支能夠插到敵後的尖刀,在主力到達之前,切斷日軍的補給線,摧毀他們的指揮系統,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
他的指示棒從太白加往東移動,停在密支那:“最終目標是這裡。密支那機場。拿下機場,盟軍的運輸機就能直接降落,物資、援兵、重灌備,源源不斷運進來。到那時候,緬北的日軍就是甕中之鱉。”
他轉過身看著我:“王師長,你的獨立師,就是那把插進敵後的尖刀。”
我立正:“獨立師,隨時可以出發。”
史迪威看著我,沉默了幾秒。然後放下指示棒,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檔案。
“這是預令。”他把檔案遞給我,“正式作戰命令將在七十二小時內下達。你的部隊立即結束整訓,進入臨戰狀態。彈藥、油料、藥品、口糧,按一個月的作戰消耗配備。缺什麼,找賽米爾,他會全力保障。”
我接過預令,翻開。第一頁是作戰代號——“泰山”。第二頁是兵力編成——獨立第一戰鬥師全員,配屬美軍第5307混合支隊一個營,英軍欽迪特遠端突擊隊一個分隊。第三頁是任務簡述——敵後破襲、要點奪控、為主力開闢通路。第四頁是時間視窗——待命,隨時開赴。
“還有一件事。”史迪威看著我,“你之前跟我提過,在緬北有情報來源。”
我沒有否認。
“我不問你是怎麼做到的。”他說,“但我要告訴你,進入緬北之後,你的情報優勢將是決定性的。用好了,你能以最小的代價拿下太白加。用不好,你的部隊會陷在那片叢林裡。”
他伸出手:“王師長,我可能看不到你們拿下密支那了。”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瘦硬,骨節突出,像老樹的枝幹。
“華盛頓的談判還在繼續。結果出來之前,我還是中國戰區參謀長。結果出來之後……”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記住我說過的話。守住這支隊伍。”
“記住了。”
從總部出來,賽米爾跟在我旁邊。走出盟軍總部大門,蘭姆伽的月亮正從東邊的山脊上升起來,又大又圓,把整個訓練營照得如同白晝。月光照在訓練場上,照在那些障礙物和靶標上,照在營房門口站崗的哨兵身上。
“王,你們的部隊,什麼時候出發?”
“等正式命令。”
他點了點頭:“物資的事,我會盡全力。史迪威將軍已經簽了特批條,你們的補給優先順序,排在美軍部隊之前。”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賽米爾,這兩年,謝謝你。”
賽米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等打完了仗,我去緬北找你喝酒。”
“好。”
回到營區,我讓王濤立刻通知全師集結。訓練場上的探照燈全部開啟,把場地照得亮如白晝。兩千二百名官兵列隊站好,從高處看下去,像一片沉默的森林。他們的軍裝洗得發白,但整齊。他們的臉曬得黝黑,但眼睛亮著。他們中的很多人,是從同古、從野人山一路跟過來的。同古的血、野人山的淚、蘭姆伽的汗,在這片訓練場上澆灌了兩年,現在終於到了開花結果的時候。
我站在佇列前,看著他們。訓練場上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叢林裡的鳥叫。
“弟兄們。”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同古保衛戰,咱們守了十二天。三千人打到最後,剩下不到一千。”
佇列裡沒人說話。
“野人山,咱們走了四十多天。三千人進去,出來的時候,連我在內,八百三十七個。那兩千多弟兄,有的死在鬼子槍下,有的死在叢林裡。他們的屍骨,還埋在野人山的泥土下面。”
有人開始低頭,有人紅了眼眶。
“蘭姆伽,咱們練了兩個月。從不會用美械到全師合成化,從被美軍教官瞧不起到全訓練營樣板部隊,從雜牌收容部隊到史迪威將軍最信任的尖刀。咱們用了兩個月,把這支部隊從死人堆里拉出來,淬成了一把刀。”
我停了片刻,月光照在兩千多張仰起的臉上,每一雙眼睛都望著我。
“現在,這把刀該出鞘了。”
佇列裡的呼吸聲粗重起來。
“反攻緬北的命令已經下來了。咱們獨立師,是首批反攻的先鋒。盟軍主力從正面推,咱們從敵後插進去。切斷鬼子的補給線,端掉鬼子的指揮部,拿下太白加,開啟通往密支那的大門。”
我舉起那份預令:“這是史迪威將軍親自簽發的。他說,獨立師是他見過的最好的中國軍隊。不是之一,是最好。”
佇列裡爆發出震天的吼聲。不是喊口號,是從胸腔最深處迸出來的聲音,像被壓了兩年的岩漿終於衝開了地殼。
“同古的血,野人山的淚,今天,終於到了償還的時候!”
我用力揮下手臂:“打回緬甸!收復失地!”
兩千二百人齊聲高呼。聲浪一波接一波,在訓練場上空翻滾,撞到叢林邊緣反彈回來,又被新的聲浪推出去。李雲龍站在一營佇列最前面,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秦山帶著獠牙中隊站在最左邊,一百二十人像一百二十把出鞘的刀,沒有喊,但他們的沉默比任何喊聲都響亮。陸佳琪的坦克兵站在坦克旁邊,手按在車體裝甲上,像按著戀人的肩膀。馮錦超的炮兵站在迫擊炮後面,炮管在月光下閃著幽藍的光。
王濤站在我旁邊,低聲說:“師座,弟兄們等這一天,已經等的夠久了。”
我看著那些仰起的臉,那些通紅的眼眶,那些攥緊的拳頭。從同古的炮火中醒來,到皮尤河的生死爆破,到野人山的煉獄穿行,到蘭姆伽的脫胎換骨。這支部隊走過了地獄,活下來了,變強了。現在,它要回到地獄去,把曾經吞噬過它的那片叢林,一寸一寸奪回來。
散會後,秦山留下來。他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出來的電報,是巖吞那邊發來的。
“師座,緬北最新情報。”
我接過來。電報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金子一樣沉。
“鷹巢,種子報告:近日日軍頻繁從緬北抽調兵力南下,密支那、八莫、太白加各據點守軍均有減少。太白加現存兵力約五百至六百人,不足一個大隊。克欽族武裝已集結待命,隨時可配合反攻。另,胡康河谷入口處日軍哨卡巡邏頻次降低,夜間警戒鬆懈。建議抓住時機,速戰速決。”
我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
“秦山,告訴巖吞,我們很快就到。”
秦山立正:“是。”
我走出師部,站在營區中央。月光很亮,照在訓練場上,照在那些障礙物和靶標上,照在營房門口還在加練計程車兵們身上。陸佳琪的車庫裡還亮著燈,引擎試車的聲音隱隱傳來。技術培訓班的營房裡,趙大勇還在發動機旁邊蹲著,手電筒的光照在活塞上。獠牙中隊的營房裡,秦山正在檢查每一個隊員的裝備,一件一件過手。
田超超和祈雨同已經上了去加爾各答的卡車,黃翔的信已經寄往香港。巖吞在緬北叢林裡的那顆種子,正在石頭縫裡悄悄生長。史迪威桌上的電話、常凱申官邸的密電、羅斯福案頭的備忘錄,無數條線正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把刀已經淬過火,該出鞘了。
這支部隊,從地獄裡爬出來,現在要打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