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空降緬北(1 / 1)
蘭姆伽的雨季終於來了。
大雨傾盆,打在鐵皮屋頂上,像無數面鼓同時敲響。訓練場上的紅土被雨水衝成泥漿,順著地勢匯成一條條渾濁的小溪,往營地外的排水溝裡淌。空氣裡瀰漫著溼土和腐葉的氣味,黏稠得像能擰出水來。
整訓結束了。
最後一場合成戰術演練是在雨中完成的。步兵踩著沒踝的泥漿衝鋒,坦克碾過被雨水泡軟的路面,濺起的泥水糊了伴隨步兵一臉。炮兵陣地上的81毫米迫擊炮冒著雨開火,炮彈出膛的聲音被雨幕吞沒了一半,悶得像遠處打雷。裁判組站在雨裡,披著雨衣,舉著望遠鏡,在本子上記下每一項考核成績。
哈里森少校合上考核記錄本,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對我伸出手:“王師長,恭喜。獨立第一戰鬥師,整訓考核全部合格。步炮工坦協同,優秀。山地叢林特訓,優秀。軍官指揮能力,優秀。士兵技戰術水平,優秀。”
我握住了他的手。雨水順著我們的手臂往下淌。
“這兩個月,辛苦你們了。”哈里森的聲音被雨聲壓得很低,但我聽清了,“王,你的部隊是我訓練過的最好的中國部隊。不是客氣話。”
我沒說話,只是用力握了握哈里森的手。雨更大了,打在臉上生疼。訓練場上的弟兄們還列隊站著,雨水從他們的鋼盔邊緣流下來,順著脖子灌進軍裝裡。但是此時我還沒有下達命令,訓練場上也沒人在動。兩千二百人像兩千二百棵紮在泥裡的樹。
第二天,史迪威的正式命令到了。不是透過賽米爾,是直接下達到師部——一份蓋著盟軍東南亞戰區司令部印章的作戰命令。
命令全文如下:獨立第一戰鬥師整訓任務圓滿完成,著令立即轉入臨戰狀態,執行“人猿泰山”計劃第一階段作戰任務。你部以精銳小部先行空降滲透緬北密支那東北叢林地域,開闢前進基地,偵察敵情地形,為主力後續機動抵達創造安全條件。空降兵力編成:以各部骨幹為基礎,擬抽調加強步兵一個連,工兵一個排,通訊一個班,醫護兵三名。總兵力約二百三十人參加空降訓練之後篩選小股精銳力量。代號“先鋒”,對緬北實施空降計劃。空降時間視窗:十月下旬,具體日期視氣象條件確定。主力部隊隨後以機降與地面長途滲透相結合方式進入緬北,與先遣隊會合,展開後續作戰。
命令最後附了一行手寫的字,是史迪威的筆跡:“王師長,我把最精銳的部隊和最好的武器交給你。帶他們打回去。後勤物資請放心交給我!”
我把命令摺好,放進口袋。王濤站在旁邊,看著我:“師座,史迪威讓咱們先遣隊空降滲透,他知不知道咱們在密支那東北方向有巖吞的據點?”
“他不知道具體位置,只知道咱們在野人山那邊有自己的資訊渠道。”我說,“我也不打算告訴他。”
王濤點了點頭,沒再問。
在部隊轉入戰時狀態之後,營區裡的氣氛變了。訓練照常進行,但每個人的動作裡都多了一種緊繃感——不是緊張,是弓弦拉滿之前的那種蓄力。擦槍的兵把M1拆開擦了又裝,裝了又拆,槍管擦得能照見人影。技術連的車庫裡,陸佳琪帶著車組把斯圖亞特坦克的引擎拆下來做了最後一遍全面檢查,每一個零件都拿煤油洗過,每一顆螺栓都用力矩扳手緊到標準值。馮錦超的炮兵把81毫米迫擊炮的炮管擦得鋥亮,炮彈箱子撬開,每一發都檢查過引信和底火,再重新碼好。
獠牙中隊的營房裡,秦山把二百三十人的裝備清單攤在桌上,一項一項核對。湯姆遜衝鋒槍,每人一支,備用彈匣六個。M1卡賓槍,配發給工兵和通訊兵,輕便好帶。巴祖卡火箭筒四具,每具備彈六發。M1903春田狙擊步槍四支,瞄準鏡用防水布裹了又裹。TNT炸藥、塑性炸藥、定時引信、遙控引爆裝置,裝了滿滿四個背囊。單兵步話器八部,配發給偵察分隊和突擊分隊。藥品——磺胺粉、奎寧、嗎啡、繃帶,裝了三個醫療背囊。口糧——C口糧和D口糧,每人攜帶七日份。
“夠不夠?”王濤問。
“夠打一場小仗了。”秦山頭也沒抬。
出征前一週,美軍空降教官團到了。領隊的是一個叫理查德森的中尉,瘦高個,脖子曬得通紅,在北非跳過三次實戰空降,在西西里跳過兩次,胸口的傘降徽章擦得鋥亮。他帶著十二個教官,扛著傘包,開著兩輛卡車,車上裝著訓練用的模擬傘具和一座跳傘訓練塔。
“王師長,時間緊,任務急。”理查德森開門見山,“你們有一週時間完成基礎跳傘訓練。一週之後,能跳的要跳,不能跳的留下走地面。我的任務是,讓儘可能多的人跳下去,活著落地。”
訓練在營區後面的空地上展開。第一天的內容是地面動作——離機姿勢、著陸翻滾、吊傘操縱。教官們在訓練塔上掛起傘具,士兵們吊在半空中,一遍一遍練習著陸時的翻滾動作。腳掌先著地,然後是小腿、大腿、臀部、側背,力量依次分散。練得不好,重來。練到肌肉記住為止。兩百三十人在塵土裡翻滾了一整天,軍裝磨破了,膝蓋和手肘全是淤青。
第二天,理查德森宣佈進行第一次實跳訓練。用的是跳傘訓練塔,高度三十米,鋼索牽引,模擬從飛機上離機到開傘的全過程。三十米不算高,但對於從沒跳過傘的人來說,從塔頂往下看一眼就能讓腿肚子轉筋。佇列裡有人臉色發白。
我站在佇列前:“誰第一個?”
沒人說話。理查德森看著我,正要開口點名,我擺了擺手。
“我第一個。”
我登上訓練塔。三十米的高度,站在塔頂邊緣往下看,地面上的人變得很小,像棋子。風從耳邊灌過去,帶著蘭姆伽特有的乾燥和沙土味。理查德森站在我旁邊,把離機動作又說了一遍:雙手抱胸,雙腳併攏,身體前傾,重心放低,跳出的時候不要蹬,不要抓門框。我點了點頭。
然後跳了下去。鋼索在耳邊呼嘯,身體急速下墜的那一瞬間,胃像被一隻手攥住往上提。然後傘繩繃直,傘衣張開,下墜驟然變成飄落。地面迎面而來,越來越快。著陸翻滾,腳掌、小腿、大腿、臀部、側背,力量依次分散。肩膀撞在沙土地上,揚起一團塵。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抬頭看著訓練塔上那些探出的腦袋。
“就這樣。下一個。”
佇列裡的沉默被打破了。李雲龍第一個站出來:“師座跳了,老子第二個!”他噔噔噔爬上訓練塔,站在塔頂往下看了一眼,罵了一句娘,然後跳了下來。著陸的時候滾了兩圈,站起來吐了一口沙子,咧嘴笑:“他孃的,跟勞資當年從城牆上跳下來的感覺差不多!”
“哈哈哈哈!”眾人聽了發出一陣大笑,氣氛瞬間輕鬆了許多。
第三個是秦山。第四個是順溜。然後獠牙中隊的隊員一個接一個登塔,一個接一個跳下來。步兵連的兵看著獠牙的人像下餃子一樣往下跳,臉色從白變紅,從紅變正常。一個叫高啟強的班長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上了塔。
嘎子是最後一個。
嘎子大名叫張小嘎,獠牙中隊破襲分隊的隊員,從野人山一路跟過來的老兵。在同古跟鬼子拼過刺刀,在野人山裡用一把匕首幹掉過摸營的鬼子,在補給站夜襲的時候衝在最前面,被鬼子的手雷破片削掉了一塊頭皮,縫了七針,眉頭都沒皺一下。但他恐高。
站在訓練塔底下,嘎子的臉白得像紙。不是那種嚇白的白,是血一下子從臉上退乾淨的那種白。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手攥著褲縫,指節發白。秦山看了他一眼,正要開口罵娘,被我一把攔住了。
“嘎子。”
“到……到!”
“跟我上去。”
嘎子跟著我,一步一步登上訓練塔。他的腳步很慢,每上一級都要停一下,手抓著扶欄,手背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登上塔頂的時候,他的嘴唇已經白了。
我站在塔頂邊緣,轉過身看著他:“嘎子,同古西門,鬼子的坦克衝到陣地前面五十米,你抱著炸藥包衝上去,怕不怕?”
嘎子搖頭。
“野人山裡,鬼子摸營,你一個人幹掉兩個,怕不怕?”
搖頭。
“補給站夜襲,手雷在你頭頂上炸了,削掉一塊頭皮,縫了七針,怕不怕?”
“不怕。”聲音發抖,但字是清楚的。
“那你他孃的,現在怕什麼?”
嘎子看著塔底。三十米,不算高。但他的腿在抖。
“師座……我……我小時候從樹上摔下來過。摔斷了兩根肋骨,躺了三個月。從那以後,一到高的地方,腿就不聽使喚……”
我看著他:“嘎子,摔斷肋骨是小時候的事。現在你是獠牙。獠牙的人,沒有‘不敢’兩個字。我陪你跳。”
嘎子抬起頭看著我。
“我數三下。一。”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二。”
又走了一步,腳尖已經抵到塔頂邊緣。
“三。”
嘎子跳了下去。動作僵硬,離機的時候身體歪了,傘繩在空中扭了一下。但他跳了。著陸的時候摔了個結實,滾了好幾圈,趴在地上不動。秦山跑過去翻過他的身體,嘎子滿臉是土,鼻子磕破了,血流到嘴唇上。他睜開眼,看著從訓練塔上走下來的我,咧嘴笑了。那笑容混著血和土,難看極了,但他笑了。
“師座……我……我跳下來了……”
我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跳得不錯。就是著陸姿勢還得練。”
嘎子用力點頭,血從鼻子裡甩出來,他也不擦。
接下來的三天,我給嘎子開了小灶。不是照顧他,是逼他。第一次低跳訓練,高度十五米,我帶他跳。第二次,二十米,我帶他跳。第三次,三十米,他自己跳。嘎子的著陸姿勢一次比一次標準,離機動作一次比一次穩。第三次從訓練塔上跳下來的時候,他穩穩落地,翻滾起身,拍掉身上的土,抬頭看著塔頂,眼睛裡有一種壓不住的興奮。
理查德森站在我旁邊,看著嘎子從地上爬起來,說了一句:“王師長,你這個兵,能跳了。”
嘎子後來成了先遣隊的空降尖兵。跳進緬北的時候,他是第一批離機的。當然這是後話。
一週的空降訓練按期結束。理查德森在結訓報告上籤了字,二百三十人全部完成基礎跳傘訓練,合格率百分之百。他把報告遞給我的時候,說了一句話:“王師長,我訓練過很多部隊。英國部隊,美國部隊。能在一週內把一群從沒跳過傘的步兵練到全員合格,這是我第一次見到。”
“謝謝,但這並不是我的功勞。”我說,“是他們自己想跳。”
理查德森沒聽懂,但也沒再問。
二百三十人,全部合格,但史迪威的命令只要求“以精銳小部先行空降滲透”。經過討論,最終確定由獠牙中隊全員、步兵一連全員、工兵一個排、通訊一個班、醫護兵三名,共二百三十人組成一個龐大的先遣隊,由史迪威負責協調美軍運輸機實施空降作業。其餘主力由王濤率領,隨後以機械化和地面長途滲透相結合的方式進入緬北,與先遣隊會合。
出征前夜,營區裡靜得反常。沒有加練的喊殺聲,沒有坦克引擎的試車聲,沒有迫擊炮的發射聲。弟兄們坐在營房裡,有的擦槍,有的寫信,有的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的月亮。蘭姆伽的月亮又大又圓,跟野人山裡看到的是同一個,跟同古看到的是同一個。
王濤走進師部,手裡拿著一個布包:“師座,這是弟兄們讓我交給您的。”
我接過來開啟。裡面是一面疊得整整齊齊的軍旗,青天白日滿地紅,旗面上用墨筆籤滿了名字。字跡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濃有的淡,有的寫錯了筆畫塗掉重寫。兩千二百個名字,一個不少。
“弟兄們說,這面旗,請您帶在身上。”王濤的聲音有點啞,“等拿下密支那,把這面旗插在鬼子指揮部的樓頂上。”
我把軍旗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告訴他們,旗我帶上了。密支那,一定拿下來。”
1943年10月21日,凌晨四點。
蘭姆伽機場籠罩在黑夜裡,跑道上的指示燈在黑夜裡暈成一團團黃色的光。十二架C-47運輸機停在停機坪上,引擎已經發動,螺旋槳捲起的風把地面的草吹得貼地倒伏。機身上的盟軍機徽在黑夜種若隱若現,像一隻只半睜的眼睛。
二百三十人列隊站在跑道邊。全美械裝備,叢林迷彩,臉上塗著偽裝油彩。每個人揹著傘包,胸前掛著湯姆遜衝鋒槍或M1卡賓槍,腰間別著手雷和匕首,背囊裡塞著炸藥、藥品、口糧、彈藥。他們的負重都在三十五公斤以上,但站在那兒,腰板筆直。
獠牙中隊在前,步兵一連在後,工兵排和通訊班在中間。佇列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沒人說話,只聽見飛機引擎的轟鳴和遠處晨霧中傳來的鳥叫。
王濤、沈康、陳杰、丁鵬麒、馮錦超、陸佳琪,留在蘭姆伽的主力部隊所有團以上軍官全來了。他們站在佇列旁邊,沒有人說話。
王濤走到我面前,敬了個禮:“師座,主力部隊按計劃隨後開拔。我們在緬北見。”
我回禮:“緬北見。”
我轉過身,面對二百三十人。
“弟兄們,咱們從同古打到野人山,從野人山走到蘭姆伽。走了近一年,又在蘭姆伽練了兩個月,等的就是今天。”我停了片刻,“今天,咱們打回去。”
二百三十人的呼吸聲在夜色裡匯成一片,像遠處的潮水。
“登機!”
秦山帶著獠牙中隊奔向第一架C-47。步兵一連奔向第二架、第三架。工兵排和通訊班奔向第四架。十二架運輸機,裝滿了二百三十人,裝滿了炸藥、彈藥、藥品、電臺,裝滿了兩年積攢的仇恨和希望。
我登上第一架C-47。機艙裡,獠牙中隊的隊員們分兩排坐在帆布座椅上,面對面,膝蓋抵著膝蓋。機艙昏暗,只有艙壁上的幾盞小燈發出昏黃的光。引擎的轟鳴灌進艙內,震得耳膜發疼,說話得湊到耳朵邊喊才能聽見。
秦山坐在我對面,臉色平靜,像平時坐在營房裡擦槍一樣。嘎子坐在秦山旁邊,手抓著座椅邊緣,指節發白,但他的眼睛亮著。順溜坐在最裡面,抱著他的M1903狙擊步槍,槍管卸下來裹在防水布裡,抱在懷裡像抱著嬰兒。
我朝秦山豎起大拇指。秦山也豎起大拇指,咧嘴笑了。
C-47開始滑跑。引擎的轟鳴驟然加大,機身震動得像要散架。滑跑速度越來越快,窗外的景物變成模糊的流線。然後機頭抬起,機身一輕,地面的震動驟然消失。我們離開了地面。
窗外的蘭姆伽迅速縮小,訓練營的營房變成一排排火柴盒,訓練場變成一塊土黃色的補丁,214高地變成一個小土包。雲層從窗外掠過,像撕碎的棉絮。陽光從雲縫裡照進來,在機艙地板上投下一塊塊移動的光斑。
飛越印緬邊境的時候,雲層變厚了。C-47鑽進一團濃雲,窗外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灰白色的霧氣飛速流過舷窗。機身開始顛簸,像馬車跑在碎石路上。有人開始暈機,臉色發青,低下頭強忍著。
嘎子的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綠。他緊緊抓著座椅邊緣,嘴唇抿成一條線,額頭上的汗珠一顆接一顆滾下來。秦山從背囊裡掏出一個紙袋遞給他,嘎子接過來,低下頭,沒吐出來,但紙袋被他攥得變了形。
秦山湊到我耳邊喊:“這小子,坐飛機比跳傘還怕!”
我喊回去:“能克服恐高的人,暈機也能克服!”
嘎子聽見了,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難受,有倔強,還有一絲不服輸。他把紙袋放下,坐直了身體,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臉色還是青的,但眼神穩住了。
飛機突然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像被一隻巨手從下面猛託了一把。艙內的人被顛得屁股離了座椅,又重重摔回來。嘎子的腦袋撞在艙壁上,磕出一個包,他捂住腦袋罵了一句。
就在這時,機艙裡的紅色警示燈亮了。不是一盞,是全部。紅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成了血色。機艙廣播裡傳來駕駛員的聲音,英語,語速很快,帶著明顯的緊張。秦山聽不太懂英語,但“anti-aircraft fire”這兩個詞他聽懂了。
防空火力。
舷窗外,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透過那道縫,能看到地面上有星星點點的火光在閃爍,像螢火蟲,但那是鬼子的重機槍。子彈從地面射上來,曳光彈拖著紅色的尾跡,在C-47的機翼下方劃過,像一條條吐著信子的蛇。更多子彈打在雲層裡,消失在灰白色的霧氣中。
機身又顛簸了一下,這次更劇烈。左側機翼附近傳來一聲脆響,像鐵錘砸在鐵板上。機身猛地向左一傾,艙內的人被甩向右側,擠成一團。然後飛機拉平了,但引擎的聲音變了——左側引擎的轟鳴變得斷斷續續,像人咳嗽。
駕駛艙的門被推開,副駕駛探出半個身子,朝我喊了一句話。引擎聲太大,聽不清,但他的口型我能辨認——“左引擎中彈,必須跳傘。現在。”
紅色警示燈開始閃爍,這是跳傘訊號。
我站起來,抓著艙壁上的扶手,朝艙內喊:“準備跳傘!”
秦山第一個站起來,把艙門拉開。冷風灌進來,像刀子割臉。雲層在艙門外飛速掠過,地面的叢林在雲縫中時隱時現,像一張墨綠色的巨網。獠牙中隊的隊員們依次站起來,檢查傘包,檢查掛鉤,檢查備用傘。動作快而不亂,練了無數遍,肌肉記住了。
嘎子站起來的時候,腿沒有抖。
我走到艙門口,抓著門框,回頭看了艙內一眼。二百三十人,有的在這架飛機上,有的在後面的飛機上。他們從同古跟過來,從野人山爬出來,從蘭姆伽跳下來。現在,他們要跳回緬北了。
秦山第一個躍出艙門。然後是嘎子,然後是順溜。隊員們依次躍出,被氣流捲走,像一片片落葉散進雲層裡。我最後一個躍出艙門。氣流把我托起來的那一瞬間,我看見了整片天空——十二架C-47散開在雲層上方,像一群受驚的大鳥。其中兩架的機翼拖著黑煙,一架的左引擎在冒火。傘花一朵接一朵在雲層中綻開,白色的,米色的,很快就被黑夜籠罩。
我穿過雲層。雲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灰白色的霧氣飛速掠過。然後突然,雲裂開了,緬北的叢林在腳下鋪展開來——黑暗中那墨綠色的,無邊無際,像一片凝固的海洋。山脊從林海中隆起,河流在山谷間蜿蜒。那就是野人山。兩個月之前,我們從那裡爬出來。現在,我們跳回去。
著陸的時候,我撞在了一棵大樹的樹冠上。傘衣被樹枝掛住,人懸在半空中晃盪。我用匕首割斷傘繩,順著樹幹滑下去。腳踩到地面的那一瞬間,腐葉的鬆軟從腳底傳上來,帶著緬北叢林特有的潮溼和腐朽的氣味。
落地後的第一件事是隱蔽傘具。我把傘衣從樹上扯下來,團成一團,塞進樹根下的腐葉堆裡。傘繩割斷,分幾處埋掉。鋼盔用泥巴糊了一遍,遮住反光。做完這一切,我掏出指北針,辨明瞭方向,朝著預定集結點摸去。
集結點是一條幹涸的溪溝,兩側長滿了灌木,從空中根本看不見。我摸到溪溝的時候,秦山已經到了。他臉上塗著泥巴,正在清點人數。獠牙中隊的隊員一個接一個從叢林裡鑽出來,有的衣服被樹枝刮破了,有的臉上有擦傷,有的著陸時崴了腳,一瘸一拐,但所有人都到了。
步兵一連的安欣連長緊跟著到了。這個黑瘦精幹的步兵連長,帶著他的兵從野人山一路打過來,渾身是膽。他落地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檢查自己的傷勢,是把全連的人一個一個清點過去。
“一連應到一百二十人,實到——”
他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像被什麼東西猛擊了一拳。
“一百一十七人。”
少了三個。獠牙全員到齊,一連全員到齊,通訊班和醫護兵全員到齊。唯獨一連少了三個兵。安欣站在溪溝邊,把全連的花名冊翻出來,一個一個核對。最後確認了三個名字:李有田,二班副班長;高啟盛,五班步槍手;孟德海,七班機槍副射手。三個人,一個老兵,兩個從蘭姆伽補進來的新兵。
秦山立刻開啟步話器,切換到預設的搜救頻率。步話器裡傳出沙沙的電流聲。他按下通話鍵,呼叫了三遍。電流聲裡,斷斷續續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是高啟盛。
“我……我在一棵大樹底下……周圍全是林子……分不清方向……”
秦山問他能不能看到什麼標誌物。高啟盛沉默了一會兒,說能看到一條河,在南邊。秦山在地圖上標出他的大致位置,派了一支獠牙小隊去接。四十分鐘後,高啟盛被帶回了集結點。他的傘掛在樹上,人吊在半空中,自己割斷傘繩爬下來的時候崴了腳,走不了路,就靠在樹根下等著。
第二個找到的是孟德海。他的步話器電池鬆了,接觸不良,拍了幾下才恢復通話。他落在一塊林間空地上,運氣好,沒掛樹。但他偏離預定集結點太遠,足足往西偏了兩公里。獠牙小隊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自己走了大半程,順著溪流的方向摸過來的。
秦山把步話器的旋鈕擰到最大,一遍接一遍呼叫李有田。電流聲沙沙響著,沒有回應。安欣蹲在溪溝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李有田可能降落的區域。根據跳傘順序和飛機當時的姿態,李有田應該是第六個離機的,降落在集結點的東南方向。
秦山站起來:“我去找。”
隨後秦山帶著兩支獠牙小隊,往東南方向摸去。叢林在夜裡黑得像墨,手電筒的光照出去只能照亮幾步遠,再遠就被樹幹和藤蔓吞沒。秦山不敢開大燈,怕暴露,只能用蒙了布的手電筒,照著地面,尋找降落傘拖拽的痕跡。找了一整夜。
天亮之前,叢林邊緣傳來三聲短促的鳥叫——獠牙的聯絡暗號。
秦山回來了,身後跟著李有田。李有田的軍裝被刮成布條,臉上、手上全是樹枝劃出的血口子,嘴唇乾裂,眼眶深陷。但他走著回來了,揹著自己的傘包和全部裝備。
安欣衝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他孃的跑哪去了!”
李有田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砂紙刮木頭:“連長……我落到了鬼子哨崗邊上……”
溪溝裡安靜了。李有田落地的時候,傘掛在了一棵榕樹上,人懸在半空中。他割斷傘繩爬下來,剛落地,就聽見了鬼子說話的聲音。隔著不到五十米,灌木叢後面,就是鬼子的一個哨崗——竹樓,探照燈,一挺歪把子輕機槍。探照燈的光柱從他頭頂掃過去,他趴在腐葉堆裡,臉埋進泥裡,一動不動。
步話器就在手邊,但他不敢開機。開機有電流聲,靜夜裡幾十米外都能聽見。他把步話器的電池拔了,用防水布裹好,塞進背囊最深處。然後他趴在那兒,從深夜趴到凌晨。鬼子的哨兵換了兩班崗,探照燈每五分鐘掃過一次,最近的一次,光柱的邊緣擦過他的背囊。他屏住呼吸,心跳聲大得像擂鼓。直到天色微亮,鬼子的哨兵縮回竹樓裡打盹,他才一寸一寸往後挪,挪出灌木叢,挪進密林,然後不要命地狂奔。
安欣聽完,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憤怒。他一把揪住李有田的衣領,一腳踹在他屁股上:“你他孃的!為了你一個人,全隊在這裡多待了好幾個小時!鬼子的巡邏隊要是摸過來,你拿什麼賠!”
李有田被踹得一個趔趄,沒吭聲,站直了低著頭。安欣又踹了一腳,這次踹在腿上,李有田腿一軟,單膝跪地,又站起來。
“夠了。”我說。
安欣收住腳,胸膛劇烈起伏。
我走到李有田面前:“傷到哪了?”
他搖頭。
“步話機為什麼不帶身上。”
“帶了。不敢開。”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眶通紅,“師座,鬼子哨兵離我不到五十米。我聽見他們說話,聽見他們擦槍,聽見他們打火抽菸。步話機一開,電流聲一響,他們馬上就會發現。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把鬼子引過來,連累全隊。”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恐懼的殘餘,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一種死扛到底的倔強。
“做得好。”我說。
李有田愣住了。安欣也愣住了。
“在敵情不明的情況下,保持靜默,優先隱蔽,是正確的判斷。”我看著李有田,“你一個人扛了一整夜,扛過來了,沒暴露,沒連累全隊。這像是個有種的漢子。”
李有田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抬起袖子擦,越擦越多,混著臉上的泥和血,糊成一片。
“歸隊。”
李有田立正,敬禮,轉身走向一連的佇列。秦山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沒說話。
安欣站在那兒,臉上的怒氣已經消了。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安欣,帶兵不是隻有用腳踹的。”我說,“該踹的時候踹,該誇的時候誇。他一個人落在鬼子哨崗邊上,扛了一整夜,沒開機,沒暴露,自己摸回來了。這種兵,值得誇。”
安欣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我轉過身,面向集結點裡的二百三十人。晨霧正在散去,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溪溝兩側那些塗著偽裝油彩的臉上。
“秦山。”
“在。”
“派出獠牙三支小隊,向外圍搜尋警戒,排除附近有無線索。其餘人員,清理空降痕跡,佈設警戒圈。通訊班,立即架設電臺,與蘭姆伽建立聯絡。所有人,動作要快,動靜要小。”
“是!”
二百三十人散開,像水滲進沙子裡。工兵排用砍刀清除被降落傘壓斷的樹枝,用腐葉覆蓋空降痕跡。獠牙中隊在集結點外圍佈設了三道警戒圈,最外一道設在五百米外,用暗哨和絆發訊號裝置組成。通訊班在一棵大榕樹下架起電臺,天線拉到樹冠裡隱蔽好,開始呼叫蘭姆伽。電流聲沙沙響過之後,耳機裡傳來蘭姆伽的回應。
“鷹巢,鷹巢,先鋒已落地。全員到齊。重複,全員到齊。”
就在這時,警戒哨傳來三聲短促的鳥叫。不是獠牙的人。
秦山的手已經按在了湯姆遜衝鋒槍的扳機上。灌木叢動了動,一個瘦小的身影鑽了出來。深褐色的皮膚,赤著腳,腰間別著一把緬刀,穿著克欽族獵人的短褂,肩上挎著一支M1卡賓槍。巖吞。
他瘦了,黑了,顴骨更高了,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野人山裡那些不會乾涸的泉眼。他的卡賓槍槍托上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同古西門”,那是我在第一輛維克斯坦克上用刺刀刻的字。
巖吞看見我,站在那兒,像被釘住了。然後他跑過來,跑到我面前,雙腿一併,啪地敬了一個軍禮。那動作生硬得不像樣,手肘抬得太高,手指沒併攏。但他就那麼舉著手,一動不動,眼淚從那張被緬北的太陽曬成古銅色的臉上滾下來。
“師座……巖吞……巖吞,你終於回來了。”
我把他敬禮的手拿下來,用力抱住了他。他的肩膀在抖。我把他的頭按在我肩膀上,像之前在野人山的雨夜裡那樣。
“辛苦了。”我說。
巖吞哭了好一會兒才鬆開。他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轉過身,朝灌木叢裡喊了一聲。阿普鑽了出來,身後跟著三個克欽族獵人。阿普也瘦了,頭髮更長了,在腦後紮成一個髻,揹著一支英制李恩菲爾德步槍,腰間掛著獵刀。他走到我面前,沒有敬禮,而是雙手合十,低下頭。
“將軍。”他用生硬的漢語說,“阿普等您回來。”
我用克欽族的禮節,雙手合十還禮:“阿普,謝謝你守住這裡。”
阿普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被認可的亮光。
巖吞從背囊裡掏出一張手繪的地圖,鋪在地上。地圖畫在牛皮紙上,用的是炭筆和植物染料——藍色的河,綠色的山,紅色的鬼子據點,黑色的巡邏路線。每一個標記旁邊都註明了日期和兵力變化。從馬高據點到太白加,從太白加到密支那,方圓幾百裡的山川河流、道路哨卡,全畫在上面。
“這是馬高據點。”巖吞指著地圖上一個畫了圈的地方,“現在有四百二十個弟兄,編成三個自衛中隊。武器有步槍兩百零七支,輕機槍六挺,手榴彈和地雷一批。彈藥夠打一場小仗。”
他又指向據點周圍幾個用紅點標記的位置:“鬼子的據點,太白加,現在兵力約五百人。密支那,約兩千人,含一個野戰醫院和一個輜重中隊。八莫,兵力不詳,但根據情報,最近有從南邊調來的補充兵。胡康河谷入口的哨卡,兵力一個小隊,約四十人,巡邏頻次降低,夜間警戒鬆懈。雨季路爛,鬼子的卡車出不來,補給主要靠騾馬。”
我問:“克欽族那邊?”
巖吞抬起頭:“頭人巖弄已經答應,只要師座回來,克欽族的武裝全部聽師座調遣。能動員的青壯獵手,至少兩百人。他們對鬼子的巡邏路線和地形比任何人都熟悉,是最好的嚮導和偵察兵。”
“收容的殘兵呢?”
“編入自衛隊的,都是有戰鬥力的。傷太重不能打仗的,留在部落裡種地、打鐵、養牲口。”巖吞頓了頓,笑了,“老宋,那個斷了腿的炮兵,現在在部落裡開了鐵匠鋪,娶了克欽族女人,一到晚上就想著和他老婆生孩子,大半夜的聲音響的讓人睡都睡不著。他給自衛隊打了四十多把砍刀,修了二十多支步槍。”
我聽著,看著那張手繪地圖。兩個月之前,我把六個人留在這裡,兩臺電臺,一批物資,一句話——活下去,紮下根。兩個月後,他們給了我一個據點,四百二十人,兩百多條槍,一張覆蓋緬北的情報網,和一支隨時可以動員的克欽族武裝。
“巖吞,阿普。”我說,“謝謝你們,你們守住了我們大家的根。”
太陽昇起來了,照在溪溝兩側的叢林上,把樹冠染成金色。獠牙中隊的警戒哨發回訊號,方圓兩公里內無敵情。工兵排完成了空降痕跡清理。通訊班與蘭姆伽建立了穩定的無線電聯絡,主力部隊已按計劃開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