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日軍搜尋隊(1 / 1)
隨後我正打算讓阿普帶路,先把隊伍拉到營地休整,補充體力,再做下一步打算。
秦山腰間的步話器響了。
那聲音在安靜的叢林裡格外刺耳,像指甲刮過鐵皮。一時間所有人同時停下動作,轉頭看向秦山。秦山一把抓起聽筒,大量了一下四周看著他的眾人,壓低了聲音。聽筒裡傳出的聲音又急又快,混著電流的沙沙聲,聽不清內容,但那個語調讓每個人的神經都繃緊了。
秦山放下聽筒,轉過頭看著我。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他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半拍。
“師座,東南側哨兵報告。一支日軍巡邏隊,約三十人,全副武裝,正沿騾馬道朝我方位置移動。從行進方向判斷,直衝我們來的。如果路線不變,預計三十分鐘後接觸。”
溪溝裡安靜了一瞬。
“就一支?”我問。
“就一支。其餘方向的哨兵均未發現敵情。”
我蹲下,把地圖攤在膝蓋上。巖吞和阿普湊過來。地圖上,我們的集結點標在一條幹涸溪溝的位置,東南方向是一條廢棄的騾馬道,兩側是密不透風的原始次生林。
“這裡的地形。”我指著東南方向,“巖吞,這條路通哪?”
“通到山脊那邊的一個廢棄伐木場。鬼子巡邏平時不走這條路——這條路草深,蛇多,騾馬都不願意走。他們今天突然走這條路,肯定是來找人的。”
“找我們。”我說。
阿普點頭:“昨晚有槍聲。”
我知道,阿普指的是我們昨天晚上乘坐的C-47被地面火力擊中時的爆炸聲。印緬邊境的鬼子哨崗肯定是聽見了爆炸,看見了火光,或者發現了飛機殘骸,所以天一亮就派搜尋隊出來找。他們未必知道有一支中國部隊空降在這裡,但他們知道天上掉下了東西,得來找。
我站起來,把地圖摺好,放進口袋。
“既然送上門來了,就拿他們給弟兄們練練手。”
秦山咧嘴笑了。安欣把鋼盔帶子緊了緊。巖吞把卡賓槍從肩上卸下來,拉了一下槍栓,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溪溝裡迴盪。二百三十人的眼睛都看著我。
我蹲下,用匕首在地上畫出示意圖。刀刃劃過腐葉和泥土,發出沙沙的聲響。
“騾馬道從這裡往東南延伸,兩側是次生林,樹密,灌木深,視野不超過五十米。鬼子不熟悉地形,不敢散太開,一定會沿路走。這是他們的弱點。”
我在地上點了一個點:“伏擊圈設在這裡——騾馬道拐彎處,兩側有土坎,天然形成夾道。安欣,你帶一連兩個排埋伏在道路北側,全部配M1步槍和BAR自動步槍,形成正面火力網。鬼子一進伏擊圈,你們就開火封住他們的正面。”
安欣點頭:“明白。”
“秦山,獠牙破襲分隊和狙擊分隊埋伏在南側制高點上。”我指著道路南側的一處小山包,“順溜,你帶狙擊手打掉鬼子的機槍手和指揮官。破襲分隊用湯姆遜衝鋒槍封住鬼子的退路。鬼子受驚後會本能往後縮,退路一堵,就是甕中捉鱉。”
秦山點頭:“明白。”
“嘎子,你帶支援分隊在伏擊圈東側出口佈設絆發雷和遙控炸藥。”我用匕首在伏擊圈東側的出口畫了一個叉,“萬一有鬼子衝出伏擊圈,炸他孃的。一個不準跑。”
嘎子立正:“是!保證一個跑不了!”
“孫長志,你帶步兵一連三排作為預備隊,在伏擊圈西側待命。戰鬥打響後,如果鬼子負隅頑抗,你從西側包抄,形成四面合圍。”我看著孫長志,“動作要快。”
孫長志點頭:“明白。”
“巖吞,你帶克欽族獵人在伏擊圈外圍佈設警戒哨,監視四周,防止鬼子有其他搜尋隊從別的方向摸過來。”我看著他,“你的人熟悉這片林子,眼睛比我們尖。”
巖吞拍了拍胸脯:“師座放心。林子裡飛過一隻鳥,我都知道公母。”
眾人一陣低聲鬨笑。笑聲很短,笑意還沒在臉上散開就收了回去。戰鬥前的緊張像一根繃緊的弦,笑聲能鬆一鬆弦,但不能松太多。
“所有人記住。”我站起來,“第一槍必須是我開。槍聲一響,火力全開,不留間隙。鬼子的三八大蓋是單發步槍,咱們的M1是半自動,湯姆遜是全自動。火力密度上,咱們壓他十倍。打他一個措手不及,他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我掃視了一圈:“還有問題嗎?”
沒人說話。二百三十人的眼睛裡都燒著一團火。從野人山爬出來之後,他們等了太久。蘭姆伽訓練場上流的汗,獠牙考核時流的血,空降時在機艙裡積攢的緊張——全部憋到了這一刻。眼前這三十個鬼子,是還債的第一筆。
“散開。就位。”
二百三十人無聲散開。很快工兵排就清理了眾人在溪溝裡的駐足過的痕跡,用腐葉重新鋪了一遍地面。獠牙中隊分成三股,貼著灌木叢的根部摸向伏擊圈。步兵一連計程車兵們拉動M1步槍的槍栓,把八發彈夾壓進彈倉,金屬碰撞聲在叢林裡輕輕迴響,像鐘擺。
我帶著秦山和巖吞摸到伏擊圈南側的制高點上。小山包不高,但視野正好——往下看,能看見騾馬道從東南方向蜿蜒過來,在伏擊圈的位置拐了一個彎,然後往北延伸進更深的密林。道路兩側的土坎長滿了灌木和蕨類植物,密密匝匝,從上面往下看,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我知道,土坎後面趴著一百多個人。
這會兒,叢林裡安靜得過分。空氣裡瀰漫著腐葉和溼土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味——不是現在的,是很久以前就滲進這片土地裡的,被雨水泡爛又曬乾,始終散不掉。
巖吞趴在我旁邊,耳朵貼著地面,像一頭警惕的山貓。他閉上眼睛,聽了十幾秒,然後睜開眼睛:“腳步聲。很輕,他們走得不快。”
“多少人?”
他閉眼又聽了一會兒:“三十左右。有金屬碰撞聲,是槍管碰水壺。還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我端起望遠鏡。騾馬道盡頭,樹叢晃動了一下。一個土黃色的身影從樹叢後面閃了出來。三八大蓋步槍扛在肩上,槍刺在陽光下反了一下光。鋼盔的輪廓,土黃色的軍裝,綁腿扎得整整齊齊。步子走得不緊不慢,像在巡邏,又像在搜尋。
第二個,第三個。鬼子一個接一個從樹叢後面轉出來,排成一路縱隊,沿著騾馬道往前走。領頭的是一個軍曹,挎著南部十四式手槍,拿著一份地圖,走幾步看一眼地圖,又抬頭看看周圍的地形。他後面跟著兩個機槍手,抬著一挺歪把子輕機槍。再後面是步槍手,揹著標準的三八式步兵裝具——彈藥盒、水壺、飯盒、刺刀鞘。走在最後的是一個很矮的鬼子兵,鋼盔壓得很低,幾乎看不見臉,揹著一部電臺,天線豎在頭頂上,像一條搖晃的觸角。他的步子比其他人都沉,踩在石子路上發出咔咔的聲響。
有人在低聲抱怨。是日語,我聽不太懂,但那個語調不需要翻譯也能猜到——累,熱,為什麼大清早要來鑽這該死的林子。軍曹回頭罵了一句,抱怨聲沒了,但步子的沉重沒變。
他們完全沒有發現伏擊圈。沒有派尖兵,沒有看兩側,沒有人在土坎上架槍掩護。他們就是沿著騾馬道往前走,像一群走在自家院子裡的鴨子在討論今天的天氣。他們不是精銳。精銳不會在叢林的騾馬道上走成一條直線,精銳不會不派尖兵。三十個人在這種地形應該散成三個小組交替掩護,他們卻擠成一團,像一個移動的靶子。
走在隊伍中間的一個鬼子兵忽然蹲在路邊,解開褲腰帶,對著灌木叢撒尿。尿水濺在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軍曹回頭又罵了一句,那個兵不情不願地提上褲子,小跑著跟上隊伍。
巖吞啐了一口:“他們根本不把我們當回事。”
“不是不把我們當回事。”我說,“是根本不知道我們在這裡。”
鬼子全部進入伏擊圈。
我端起M1步槍,槍托抵肩,表尺對準了領頭軍曹的胸口。他正站在騾馬道拐彎處,低頭看地圖,額頭上全是汗,用手背擦了一下。距離不到一百米,清清楚楚。陽光照在他的鋼盔上,反光刺眼。他的脖子從鋼盔邊緣露出來,曬得通紅,皮膚上起了一層痱子。呼吸平穩,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準星對準他的胸膛,心臟的位置,稍微偏右一點——那邊是主動脈。
扣下扳機的時候,槍聲在叢林裡炸開,驚起一群不知名的鳥。領頭軍曹的身體像被一隻無形的拳頭猛擊了一下,往後一仰,地圖脫手飛出去,飄落在路邊的水窪裡。他的膝蓋先著地,然後是臉,整個人撲倒在騾馬道上,鋼盔滾出去,在石子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然後是持續不斷的轟鳴。
北側土坎後面,安欣的一百多支M1步槍同時開火。半自動步槍的射速把槍聲連成一片,像橫著散落的無數雨點。而BAR自動步槍的槍聲更低更沉,隔在M1的脆響裡,像鼓點。子彈打在騾馬道上,打在鬼子身上,打在路邊的樹幹上,木屑橫飛。歪把子機槍手還沒來得及架槍就被打成了篩子,機槍從肩頭滑落,砸在地上。抬彈藥的副射手轉身想跑,跑了三步,被BAR的一個長點射釘在路邊的灌木叢上。
南側制高點,獠牙的湯姆遜衝鋒槍響了。不是一聲一聲,是一片。衝鋒槍的射速快到分不出單發,只聽見一陣密集的嗡嗡聲,像黃蜂群。子彈從高處斜著潑下來,封住了鬼子的退路。幾個反應快的鬼子回頭往後跑,剛跑出幾步,撞上了嘎子預設的絆發雷。一聲巨響,火光和爛泥一起衝上樹冠。跑在最前面的兩個鬼子被衝擊波掀翻,一個撞在樹幹上滑下來,一個被彈片削掉了半邊臉。
順溜的狙擊步槍響了。一聲,一聲,又一聲。每一槍之間隔一兩秒,每一槍都有一個鬼子倒下。他先打的是那個還站著的軍曹——哦,不是軍曹,是軍曹死後本能接替指揮的一個兵長。他剛從地上撿起軍曹的地圖,還沒來得及開口,一顆子彈從他左眼眶穿進去,後腦勺爆出一團血霧。然後他打的是那個想去撿機槍的兵。那個兵已經爬到了機槍旁邊,手已經摸到了槍托,一顆子彈釘進了他的後頸,他就那麼趴在機槍上,一動不動。然後他打的是揹著電臺的那個矮個子。那一槍沒打中要害,子彈打在電臺天線上,天線斷了,那個兵被震得摔倒在地,電臺從背上滾下來,砸在石頭上。
七分鐘。
從第一聲槍響到最後一聲槍響,七分鐘。七分鐘之內,三十個鬼子全滅。騾馬道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土黃色的軍裝被血染成暗褐色。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和被炸爛的植物汁液混在一起的刺鼻氣味。那個被順溜打掉天線的電臺兵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睜著,嘴張著,臉上還帶著沒來得及變成恐懼的茫然。他還活著,胸口在起伏,但兩條腿被湯姆遜的跳彈打穿了,動彈不得。他躺在那兒,看著天空,嘴唇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麼。
“停止射擊。”我連著叫了四五聲才算是把聲音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槍聲驟然停歇。叢林裡突然變得很靜,耳鳴聲在耳朵裡嗡嗡響。一隻鳥試探著叫了一聲,停下來,又叫了一聲。騾馬道上的硝煙慢慢散開,陽光重新照下來,照在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上。
安欣從土坎後面站起來,把鋼盔往上一推,抹了把汗:“一連,清點人數,檢查傷亡!”
“一連無傷亡!”
“獠牙無傷亡!”
“工兵排無傷亡!”
零傷亡,全殲。二百三十人打三十人,火力密度是鬼子的十倍以上,地形優勢是一邊倒,情報優勢是單方面透明。這不是戰鬥,是處決。
“打掃戰場。”我收起M1步槍,“彈藥、武器、檔案、電臺,能帶走的全部帶走。帶不走的武器集中炸燬,一粒子彈都不給鬼子留。屍體拖進灌木叢,血跡用腐葉蓋住。動作要快,動靜要小。”
“是!”
弟兄們從土坎和灌木叢後跑出來,彎腰在屍體之間搜尋。歪把子輕機槍被撿起來,槍管還燙手。三八大蓋一支接一支收攏捆紮。彈藥盒撬開,子彈分類裝進空出的背囊。地圖、檔案、軍銜標誌、身份牌,全部集中交給通訊班。嘎子帶著支援分隊在屍體上安放炸藥,一個屍體一個坑,炸藥用量不多,剛好能把武器零件炸變形為止。
秦山站在路邊,端著一支繳獲的三八大蓋翻來覆去地看。他把槍栓拉開,看了一眼槍膛,又聞了聞,皺了皺眉:“師座,這批鬼子的槍,保養很差。槍膛裡有鏽,膛線都快磨平了。”他放下三八大蓋,又撿起一個鬼子的彈藥盒,開啟一看,裡面裝的是演習用的空包彈,“他們的彈藥批次很雜,有些彈殼都發綠了,是庫存太久受潮的貨。”
他蹲下去,翻了一個屍體的口袋。口袋裡有一張照片,被血浸了一半,還能看出來是一個穿和服的女人和兩個小孩。照片背面有字,墨水被血洇開了,看不清。
“這批鬼子是二線部隊,新兵多,補給差。”秦山用匕首挑開那個軍曹的揹包,裡面滾出一小袋糙米,一盒罐頭——撬開一看,不是肉罐頭,是納豆。揹包夾層裡還有一封信,封口開著,信紙薄得像蟬翼,字跡潦草,最後幾行被汗水和雨水洇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詞——“糧食”、“不夠”、“回家”。
“鬼子的後備力量已經見底了,連這種貨色都派到前線來了。”秦山說。
就在這時,安欣帶著孟德海從騾馬道的另一頭走了過來。孟德海手裡攥著一個瘦小身影的衣領,推著他踉踉蹌蹌往前走。
“師座!”孟德海的聲音裡有一種壓不住的興奮,“抓到個活的!這小鬼子躲在灌木叢裡裝死,被我發現了!”
那是一個很矮的鬼子兵。鋼盔不見了,軍裝大得像個布袋套在身上,袖口捲了好幾圈還是長。臉上糊著泥和血,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軍國主義的狂熱,沒有武士道的倔強,只有恐懼。純粹的恐懼,像一頭被獵犬逼到牆角的幼獸。他的肩膀在抖,腿在抖,整個人在抖。
安欣用槍口捅了捅他的後背:“跪下!”
那個兵撲通一聲跪在泥地上,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安欣踢了他一腳:“姓名!部隊番號!”
沒反應。
“啞巴了?”安欣又踢了一腳。
那個兵突然抬起頭,張嘴說了一串話。不是日語。至少不完全像日語。有幾個詞像是朝鮮語的發音,混著蹩腳的日本話,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安欣愣住了,看了我一眼。
我蹲下去,仔細看了看他的軍裝。領章是二等兵的標記——不是金屬的,是布縫的,針腳很粗,像是自己縫上去的。袖口磨破了,裡面的棉花露出來。褲腿短了一截,露出的腳踝上全是被螞蟥咬過的疤痕,舊的新的疊在一起,密密麻麻。他的手指短粗,指甲縫裡全是泥,掌心有繭,但那些繭的位置不像握槍握出來的,更像是握鋤頭握出來的。
“你是哪人?”我用中文問。
他茫然地看著我。我用英語問了一遍,他還是茫然。
巖吞蹲下來,用緬語問了一句。阿普用克欽語問了一句。都沒反應。
秦山皺了皺眉:“會不會是臺灣兵?”
我擺了擺手,讓通訊班把繳獲的電臺兵帶過來。那個被打穿腿的電臺兵還活著,他的日語是標準的九州口音,腿上的傷口已經包紮過了,靠在樹幹上,臉上雖然沒有屈服的表情,但恐懼是藏不住的——誰都能看出來,這支部隊不是他們想象中的“支那殘兵”。
我指了指那個瘦小的兵:“問他,哪來的。”
電臺兵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秦山把湯姆遜衝鋒槍的槍口頂在他膝蓋上,他臉上的肉抽了一下,然後轉頭對那個瘦小的兵說了幾句日語。語氣很衝,像是在訓斥。
瘦小的兵用那種混著朝鮮話的古怪日語斷斷續續地答了幾句。電臺兵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冷漠變成嫌惡,然後轉過頭,用生硬的漢語說:“他叫……金……金鐘國。朝鮮人。昭和十九年徵召。補充兵。一個月前才到緬甸。”
“問他,為什麼被徵召。”
電臺兵問了幾句,然後說:“他家在咸鏡南道。種田。去年秋天,關東軍的人到村裡,說每家要出一個男人。他爹年紀大了,他哥腿瘸了。他十六歲。關東軍的人說他夠了。”
我問:“他自己願意嗎?”
電臺兵問了一句。金鐘國猛地搖頭,搖得像撥浪鼓,眼淚和鼻涕一起甩出來。他說了一串話,聲音又尖又急,像是在哭訴。電臺兵的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神色——不是同情,是那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疲憊。
“他說,不願意。但關東軍的人說,不去就當通敵。通敵全家殺。他怕連累家裡。訓練了兩個月就送上船,到緬甸才一個月。沒打過仗,被安排背電臺。剛才槍一響,他就躲進灌木叢裡了。他說他不想殺人,也不想死。他說他想回家。”
金鐘國突然撲倒在我腳前,額頭磕在泥地上,砰的一聲。他用那種混著朝鮮話的日語反覆喊著:“求求你們!不要殺我!求求你們!”
我讓孟德海把他拉起來。金鐘國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臉上全是泥,眼淚在泥臉上衝出了兩道溝。那模樣,還帶著孩子的稚氣臉,根本不像一個兵。我想到了國內目前的情況,關東軍抓朝鮮人當兵,抓臺灣人當兵,抓東北人當勞工。日本的兵源已經枯竭到連孩子都不放過了。
“告訴他,中國軍隊不殺俘虜。”我對電臺兵說。
電臺兵翻譯了。金鐘國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像是聽見了不可置信的話。
“再告訴他,如果他願意配合,把知道的日軍情報都說出來,我們可以收留他,讓他活著。他的任務只是背電臺。現在他的電臺壞了,回去也是被自己人槍斃——鬼子不會放過一個丟了電臺的通訊兵。”
金鐘國聽完翻譯,沉默了幾秒,然後用力點頭,點得整個身子都在晃。
我又對電臺兵說:“你也一樣。願意配合,就活著。不願意,按戰俘處理,遣送後方。你選。”
電臺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我叫山田。鹿兒島人。昭和十五年入伍。我家裡也有弟弟,上個月收到信,也被徵了。”
他沒再說下去。我也沒再問。
山田擦了把眼淚,開始磕磕巴巴地交代。他說他所在的中隊駐紮在太白加據點,原本滿編兩百人,現在只剩不到一百二十人,其中一半是補充新兵,沒打過仗。中隊長是一個叫佐藤的中尉,脾氣暴躁,經常毆打士兵。上個月有三個兵開了小差,被抓回來槍斃了。從那以後,中隊計程車氣就垮了。伙食從一日三頓變成一日兩頓,主食是糙米和野菜,肉罐頭一個月沒發過。彈藥也短缺,每次巡邏只給每人配三十發子彈,打完就沒了。防禦工事是三個月前修的,雨季一來,戰壕裡全是水,機槍巢的木頭都泡爛了。
我問:“前沿據點呢?”
山田說,往東北方向,野人山深處有一個新設的前沿據點,叫“二號哨”,駐紮著一個小隊,約二十人,配備一挺輕機槍和一具擲彈筒。任務是監視野人山方向的“殘敵”——就是我們。二號哨的工事是臨時搭建的,竹子和圓木,連鐵絲網都沒有。補給靠騾馬每十天送一次,雨季路爛,最近兩次補給都沒送到。
秦山把繳獲的地圖攤開,對照山田說的位置,用鉛筆標了出來。那個據點離我們現在的集結點只有半天的路程。
“師座,這個釘子得拔。”秦山說。
我正要回答,秦山腰間的步話器又響了。
所有人的動作同時停住。剛剛結束一場戰鬥,神經還沒完全鬆弛下來。步話器的聲音在安靜的叢林裡格外刺耳,每個人的手都本能地摸向了自己的槍。經歷了剛才那場伏擊,弟兄們對步話器的聲音有了一種本能的警覺——上一次步話器響,是鬼子來了。這一次,又是什麼?
秦山抓起聽筒,背過身去,壓低了聲音。聽筒裡的聲音很輕,但語調平穩,不像緊急情況。他聽了一會兒,說了一句:“留一人繼續警戒,另一人帶著他們過來。”
我們看著他。秦山結束通話步話器,轉過身,臉上的表情不是緊張,是意外。
“師座,是巖弄。克欽族頭人巖弄,帶著部落武裝,被我們外圍的哨兵發現了。已經確認身份,正在帶過來。”
巖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巖弄。他自己來了。”
不一會兒,灌木叢晃動了一下。獠牙的一名哨兵率先鑽了出來,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高大的克欽族漢子——巖弄。他穿著一件粗布短褂,肩上掛著一支老式獵槍,腰間挎著緬刀,赤著腳,腳底板全是厚繭。他的臉上塗著克欽族戰士傳統的靛藍色條紋,從額頭一直畫到下巴。他的身後跟著十幾個部落獵手,揹著竹簍,扛著獵槍和砍刀。他們是循著槍聲找過來的。
“將軍。”巖弄走到我面前,用生硬的漢語說了一句,然後雙手合十,低下頭。
我用克欽族的禮節雙手合十還禮:“巖弄頭人,你怎麼來了?”
巖弄抬起頭,眼睛裡有憤怒,也有期待。他身後的一個獵手從竹簍裡掏出一把燒焦的稻穗,放在地上。稻穗被火燒得焦黑,輕輕一碰就碎了。另一個獵手拿出一塊被刀砍過的牛骨,骨頭上還帶著乾涸的血跡,刀痕很深,像是有人在發洩。還有一個獵手掏出一件被撕破的克欽族女裝,粗布的,染著靛藍,已經被扯成了布條。
“這位是鳴人頭人。”巖弄的聲音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他的部族上個星期被日軍逼著,每戶要交三袋大米。交不出的就搶。搶了鳴人頭人部族的糧,鳴人部族的眾人不答應,日軍被槍托打掉。然後搶了鳴人部族的水牛,追出去的族人,被日軍刺刀捅穿了小腿。三天前,又來了一個小隊,趕走了更北邊一個部落的全部山民,佔了他們的寨子,在寨子外面架了鐵絲網。”
他頓了頓,指了指地上那件被撕破的女裝:“這個是翁莎的。她男人去年被鬼子抓去當民夫,死在修路上。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鬼子進村的時候,她躲在竹樓裡,被發現了。她拿砍刀反抗,砍傷了一個鬼子的手臂。鬼子把她捆起來,拖到寨子中央,當著她兩個孩子的面,用刺刀——”
巖弄的聲音哽住了。他身後的獵手們低下頭,有人攥緊了手裡的獵刀,指節發白。叢林裡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樹冠的聲音。
“孩子呢?”我問。
“被部落的人搶回來了。藏在山洞裡。”巖弄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克欽族的戰士不流淚,他們把淚嚥下去,變成血裡的火。“將軍,你說過,會回來保護部落。現在你回來了。我們克欽族說話算話。能動員的青壯獵手,兩百人,全部聽你調遣。”
他從身後的獵手手裡接過一個竹簍,開啟。裡面是大米、野菜、芭蕉葉包著的餈粑,還有幾葫蘆清水。這是部落自己都捨不得吃的東西。在這片被戰爭榨乾的叢林裡,糧食就是命。他們拿命來換我們的承諾。
我接過竹簍。竹簍很沉,帶著草木灰和陽光曬過的清香。
“巖弄頭人,我在蘭姆伽說過的話,今天再說一遍。”我看著他,“獨立師回來,是為了打鬼子。保護部落,是獨立師的責任。鬼子欠部落的債,獨立師替你們討。”
巖弄的喉結動了動,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那是克欽族戰士之間最鄭重的禮節——不是頭人的威嚴,是一個戰士對另一個戰士的託付。
“糧食,我們留下。”我說,“藥品——磺胺粉、奎寧、繃帶,我讓人分一半給你們。雨季快來了,部落裡需要這些。”
秦山讓醫護兵從背囊裡取出藥品,分裝進一個布袋,遞給巖弄。巖弄接過布袋,沒有推辭。克欽人不講虛禮,在叢林裡,客氣就是拿人命開玩笑。
然後巖弄從身後拉出一個少年。那少年十五六歲的樣子,赤著腳,腰間挎著一把小號的緬刀,站在那兒,腰板挺得筆直。皮膚是克欽族特有的深褐色,但眼睛比一般的克欽人更亮,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黑石子。他看著我的眼神沒有畏懼,只有一種少年特有的倔強和好奇。
“這是我兒子,巖果。”巖弄把少年推到我面前,“讓他跟著你。學打槍,學戰術,學怎麼殺鬼子。我們克欽人只會打獵,不會打仗。讓他學會了,將來帶著部落保衛自己的寨子。”
我看著巖果。少年直視著我的眼睛,沒有躲閃。
“多大了?”
“十五。”巖果用克欽語說,巖吞在旁邊翻譯。
“怕不怕死?”
巖吞翻譯過去。巖果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腰間的緬刀拔出來,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冷冷的光。他用刀尖在左手掌心劃了一道,血珠子滲出來,他攥緊拳頭,把血滴進腳下的泥土裡。
“我的血和這片土地在一起。”他說,“土地在,我就不怕。”
巖吞翻譯完,溪溝裡安靜了片刻。秦山看著巖果,他點了點頭。
巖吞低聲對我說:“師座,巖弄把他唯一的兒子交給了我們。這是克欽族最高的信任。他把他和部落的未來,全部押在我們身上了。”
巖弄補充了一句:“巖果學過一些漢語。在部落裡,老宋教過他。”
巖果用生硬的漢語說了一句:“報告長官,巖果報到。”
那發音不準,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我看著巖果,想起了在野人山裡第一次見到巖吞的時候。那時候巖吞也是個半大孩子,父母都死在鬼子手裡,一個人蜷縮在中央銀行地下室的角落裡,像一隻受傷的小獸。現在巖吞已經是一個能獨當一面的戰士,在叢林深處紮下了一顆釘子。
“巖果。”我說。
“到!”
“從現在起,你編入獠牙中隊。秦山隊長會教你打槍、爆破、滲透。但你要記住——”我看著他,“學這些,不是為了讓你的手沾更多的血,是為了讓你的部落不再流血。”
巖果立正,右手貼在胸前——這是克欽族的軍禮,也是他父親教給他的戰士的誓言:“巖果用生命起誓。”
秦山對嘎子使了個眼色。嘎子從背囊裡掏出一把匕首——不是繳獲的日軍貨,是蘭姆伽訓練營里美軍教官贈給獠牙隊員的M3格鬥刀,刀柄是鑄鋁的,刀身烤藍,鋒利得能剃汗毛。嘎子把匕首遞給巖果。
“拿著。這是我考核優秀拿到的獎品。現在歸你了。”
巖果雙手接過匕首,刀刃上映出他的眼睛。他沒有說謝謝——克欽人不輕易說謝謝,但他把匕首插進腰間的刀鞘,那個動作小心翼翼,像放置一件聖物。
安欣在旁邊看著,湊到秦山耳邊低聲說:“這小子跟巖吞當年一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