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據點和基地(1 / 1)
部隊很快就打掃完了伏擊的戰場。
隨後秦山把繳獲的地圖攤在一塊石頭面上,用匕首壓住四角。地圖是剛才打掃戰場的時候從領頭的日軍軍曹的屍體上搜出來的,紙質很差,而且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地圖的邊角已經磨毛了。但上面的標記很清楚——我能看出來,日軍用藍色的鉛筆線標著巡邏路線,紅色的圓圈標著據點位置,黑色的虛線標著電話線走向。在密支那東北方向,野人山深處,一個用紅筆圈起來的小點旁邊注著日文。
山田和金鐘國這時也湊了過來,金鐘國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秦山,又看了一眼我。我朝著秦山點了點頭,隨後金鐘國才敢伸手指著那個紅點,山田對著我說到:“這裡,二號哨。駐軍……一個小隊,二十人左右。一挺輕機槍,一具擲彈筒。工事是臨時用竹子和圓木搭建的,還沒有套上鐵絲網。”
“補給呢?”秦山看著山田,面無表情的問道。
“騾馬十天送一次。最近兩次都沒送到。我們……他們,吃不上飽飯。”金鐘國的漢語很生硬,連著手在空中比劃著,但我們大概能懂他的意思。
這時巖吞也在旁邊補充到:“師座,那個據點卡在野人山西側的山脊上,往下能看見胡康河谷入口的騾馬道。鬼子用它監視這片區域已經有快一個月了。”他頓了頓,“之前我們不敢動它——就是怕打了它,太白加會馬上派一個大隊來搜,然後又重建觀察哨。現在你們來了,這顆釘子該拔了。”
我聽著山田,金鐘國和巖吞的話,在心裡又把地圖上的地形跟巖吞描述的地形對照了一遍。二號哨建在山脊上,居高臨下,視野開闊,正面強攻會吃虧。但它的弱點很明顯——工事簡陋,兵力單薄,補給不足,四周全是密林,便於隱蔽接近。
“不等到晚上了。”我把地圖摺好,“現在就出發。下午到達外圍,然後部隊休整等到天黑,凌晨在動手。”
部隊立即轉為急行軍佇列,獠牙在外圍四周監視,伴隨大行動,我們沿著騾馬道往東北方向前進。叢林裡的路特別難走,尤其是下過雨之後,有些地方像是在沼澤裡游泳,腳下的腐葉厚得能沒過腳踝,踩上去軟綿綿的,每一步都在消耗體力。各種粗細的藤蔓從樹冠上高高的垂下來,像綠色的幔帳,有些路段前面的尖兵更是得用砍刀為大部隊開路。四周的空氣溼熱得像蒸籠,我們的軍裝很快就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然後又被太陽曬乾,結出一層白色的鹽霜。
但是沒有人叫苦。這支隊伍從野人山走出來過,蘭姆伽的訓練場又把他們的體能磨到了極致。這點路,對我們來說不過是熱身。
下午兩點剛過,前面的獠牙隊員傳回報告:前方發現日軍據點。距離約三公里。
於是我讓部隊停了下來,在一條山溪邊的窪地裡臨時休整。而秦山帶著獠牙偵察分隊,換上偽裝服,則是繼續朝據點方向摸去。我趴在窪地邊緣,用望遠鏡觀察遠處的山脊。山脊頂部有一塊人工平整過的臺地,竹樓和圓木搭建的營房隱約可見,一根無線電天線豎在竹樓頂上,歪歪斜斜。臺地北側是一個用沙袋壘成的機槍巢,槍口指向南側的騾馬道。臺地東側有一塊空地,晾著幾件土黃色的軍裝。
“這幫鬼子,把據點建在山脊上,以為居高臨下就安全了。”安欣趴在我旁邊,端著望遠鏡,“結果自己的工事連鐵絲網都沒有。機槍巢朝南,北邊和東邊全是空門。這他孃的哪是據點,是個活靶子。”
“不是他們不想修。”我說,“是小鬼子已經沒有補給了,修不起。這些鬼子是被扔在這裡當消耗品來用著的。”
安欣聽了我的話後皺了皺眉頭,沒再說話。
天色漸漸暗下來,叢林裡從墨綠變成深黑的時候。秦山帶著偵察分隊回來了。他蹲到我面前,用樹枝在地上畫出據點的詳細布局。兩個哨兵——一個在機槍巢,一個在營房門口。機槍巢在南側,營房門口的在北側。營房是兩棟竹樓,一棟住兵,一棟放物資。竹樓東側有一個小棚子,裡面放著兩具擲彈筒和一個彈藥箱。鬼子指揮官單獨住在竹樓旁邊的一間小木屋裡。全據點二十人,晚飯後八人在營房內擦槍打牌,其餘人睡覺。哨兵兩小時換一次崗,換崗時有五分鐘空檔——下崗的人進營房叫人,上崗的人在哨位上等,兩個哨位之間沒有直接聯絡。夜間沒有巡邏——我估摸著不是日軍不想巡,是他們的兵力實在是有些不夠。
“我仔細看過了,他們的彈藥箱有一半是空的。”秦山用匕首點著那個畫在泥地上的方塊,“我從東側摸進去,隔著棚子的竹牆看見的。迫擊炮彈只有三發,擲彈筒榴彈不超過五枚。輕機槍的彈匣只有兩個。”
他抬起頭看著我:“師座,這批鬼子連還手的家底都沒有。他們的指揮官大概也知道,所以把據點建在山脊上,賭的就是沒有人會來碰他。他賭錯了。”
我點了點頭,把人召集到身邊。
“各部注意,下面制定行動計劃。行動時間定在午夜十二點。獠牙中隊為突擊主力,從東側和北側兩個方向摸上去。東側坡度最陡,鬼子認為不可能有人爬上來,警戒最松。北側灌木最密,便於隱蔽接近。兩個方向各派一個四人小組,全程靜默,用匕首解決哨兵。哨兵解決後,東側小組清理營房,北側小組清理物資棚和指揮官木屋。記住——全程不許開槍,能用刀的用刀,能用手的用手。如果被鬼子發現,立即轉入強攻狀態。”
我看著安欣:“一連在據點外圍一百米處展開,封鎖南側和西側的退路。獠牙一旦暴露,你們從外圍同時發起衝鋒,配合獠牙夾擊。”
安欣點頭:“明白。”
“工兵排在據點東側預設爆破點。萬一有鬼子衝出據點,引爆絆發雷,一個不準跑。”
“嘎子,你的支援分隊負責掩護撤退。如果強攻不順利,你們用巴祖卡把機槍巢敲掉,步兵趁勢壓上去。”
嘎子點頭:“明白。”
我看著圍在身邊的每一個人:“這次行動的目標不是全殲——是拔除。拿下據點,繳獲我們要的東西,然後把它變成一個陷阱。聽懂了嗎?”
“懂了!”
“好了,散開。各自準備吧。”
夜色降臨之後,叢林沉入徹底的黑暗。我抬頭看了看,今天晚上沒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微弱得像螢火蟲。山脊上日軍的那個據點裡亮著一盞煤油燈。偶爾能聽見傳來幾句鳥語的說話聲,但是很快又被蟲鳴風嘯給淹沒過去了。
時間定格在了午夜時分,獠牙中隊按照計劃開始摸進日軍哨所。
秦山親自帶了兩個四人小組。東側小組由他直接指揮,北側小組由獠牙第一分隊小隊長金國強帶隊。八個人趁著換崗的空檔,貼著山脊的陡坡往上爬。山脊東側的坡度接近五十度,碎石和鬆土讓每一步都在打滑。他們手摳進石縫,腳踩在樹根上,一步一步往上挪,慢得像壁虎爬牆。爬在最前面的秦山,嘴裡咬著匕首,兩手交替抓著灌木根往上牽引,膝蓋和手肘此時已經都被磨破了,但他沒吭一聲。
北側小組的路線稍微好走一些,但灌木也是密得像是一堵牆似的。金國強用匕首在灌木叢裡捅出一條縫,側著身子鑽過去。他的步槍背在背上,槍管用布裹著以免反光。他身後跟著的三個隊員,一個接一個從那道縫隙裡擠過去,雖然他們的動作很小心,但是軍裝還被荊棘颳得吱吱作響。
東側小組第一個摸到據點邊緣。秦山從陡坡上探出半個腦袋,機槍巢就在他前面不到十米。沙袋壘成的掩體裡,一個鬼子哨兵正抱著三八大蓋打瞌睡,頭有規律的一點一點的,秦山看見那名哨兵腦袋上的鋼盔滑到了眉毛上。秦山果斷的輕手輕腳的翻進機槍巢,然後向前一個跨步,左手死死的捂住那名哨兵的嘴,右手的匕首從頸動脈上劃過。動作快得像閃電,就聽見撲哧一聲,刀劃過皮膚割過骨頭的聲音之後。那名哨兵的身體猛地繃直,然後癱軟,兩個眼珠子瞪的和兩個雞蛋一眼。等那名日軍不在動彈的時候,秦山把他的屍體輕輕放倒在沙袋後面,然後把三八大蓋靠在沙袋上,從遠處看,像是哨兵還在站崗的樣子。
而北側獠牙小組幾乎在同一時間摸到了營房門口。第二個哨兵背靠著竹樓的牆,也在打瞌睡。金國強從側面繞過去,用同樣的手法解決了那名哨兵。然後他蹲在營房門口,朝身後的隊員做了一個手勢——示意眾人,營房裡有動靜。
兩個四人小組同時行動。秦山帶東側小組很快就摸進了日軍的物資棚,棚子裡堆著彈藥箱、糧食袋、摺疊擔架,角落裡放著兩具擲彈筒。但是沒有日軍把守。然後秦山快速的用手語示意,讓兩個隊員守在棚子外面,自己則是帶另一個人摸向指揮官的木屋。
此時金國強的北側小組已經摸進了日軍的營房。竹樓裡一排榻榻米上睡著十幾個鬼子兵,鼾聲此起彼伏。空氣裡瀰漫著腳臭、汗味和煤油燈芯不完全燃燒的煤煙味,悶得像一口發酵的醬缸。牆上掛著他們的步槍——八支三八大蓋,整整齊齊排成一排。金國強朝身後的隊員點了一下頭,隊員無聲地把那些步槍一支一支取下來,遞給外面接應的人。槍被收走之後,金國強拔出匕首,摸向最近的一個鬼子。
那是一個仰面躺著的年輕兵,嘴半張著,喉結突出。金國強的匕首抵在他喉嚨上,正要割下去,隔壁榻榻米上的另一個鬼子突然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金國強的手瞬間抖動了一下,然後停了半秒——不是猶豫,是他在等待。剛才那個鬼子突然動了一下,把他的心臟還是嚇的抓了一下,但是金國強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然後他在等待,等待那個翻身的小鬼子重新沉入深睡。隨後金國強手裡的匕首果斷的切了下去,不是橫切,是沿著頸動脈縱切,鮮血無聲地湧進那名日軍的枕頭裡,沒有噴濺。那名鬼子兵的身體猛的抽搐了一下,然後就徹底不動了。
秦山在指揮官木屋裡也動了手。鬼子的指揮官是一個少尉,睡在一張摺疊行軍床上,南部十四式手槍放在枕頭旁邊。秦山摸進木屋的時候,他正打著鼾,鼾聲粗得像拉風箱。秦山右手握刀,左手準確地捂住了他的嘴。少尉的眼睛猛地睜開,在黑暗中看見了一張塗著偽裝油彩的臉和一對冰冷的眼睛。他伸手去摸枕頭旁邊的槍,指尖剛碰到槍套,秦山手裡的匕首已經從這名日軍少尉身體的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間捅了進去,然後斜著往上,貫穿了心臟。那名日軍少尉的身體挺了一下,然後鬆軟下去。秦山拔出匕首,用少尉的被子擦了刀刃,然後拿起那支南部手槍,插進自己腰間。
與此同時,營房裡獠牙隊員們一個接一個摸過榻榻米,一個個的鬼子在睡夢中被割了喉嚨,全程沒有一聲槍響。
突然,營房角落裡傳來一聲悶響——不是槍聲,是人體從榻榻米上滾落的聲音。一個鬼子兵不知是被噩夢驚醒還是被血腥味燻醒,猛地坐起來,看見了正在擦拭匕首的金國強。那名鬼子兵正下意識的張嘴要喊,聲音還沒來得及從喉嚨裡迸出來,金國強已經撲了上去,一刀捅進他的胸口,橫著拉開,然後用膝蓋壓住他的嘴,直到他停止掙扎。旁邊的另一個鬼子也被驚醒了,從被子底下摸出一把刺刀,就朝著金國強刺了過去。金國強側身閃過,那名日軍沒有收住勁,整把刺刀狠狠的扎進了榻榻米的稻草裡。旁邊的獠牙隊員一劍捅進了他的肋下。
動靜很小,但在寂靜的夜裡像石頭砸進水面。秦山在木屋裡聽見了聲音,對著步話器按下通話鍵,聲音壓低到幾乎聽不見:“暴露。轉強攻。”
與此同時,安欣在外圍看見順溜發出的訊號——手電筒短促地閃了兩下。安欣立馬從灌木叢後面跳了起來,M1步槍一揮:“衝鋒號!跟勞資衝!”
一百多步兵同時從黑暗裡躍起,喊殺聲撕碎了午夜的寂靜。他們已經等了太久——從伏擊戰場到山脊沿途,一直在等這個命令。M1步槍的槍口焰在黑暗中閃爍,子彈打在竹樓上,竹屑橫飛。據點裡最後的兩個鬼子從營房裡衝出來,一個端著步槍刺刀,一個舉著一枚手榴彈剛拔掉保險,還沒來得及扔出去,被金國強從側面打了一個長點射,仰面倒在地上,手榴彈滾出去,在空地上炸開,火光把整個據點照得如同白晝。
從暴露到戰鬥結束,不到五分鐘。
秦山站在據點的空地上,清點人數。獠牙無傷亡,步兵連無傷亡。據點裡二十個鬼子,全滅。繳獲輕機槍一挺、擲彈筒兩具、迫擊炮一門、迫擊炮彈三發、三八大蓋二十餘支、彈藥一批、電臺一部、軍用地圖一套、過冬儲備物資——主要是糙米和乾菜,堆滿了物資棚的半個角落。還有一套完整的日軍軍裝和軍靴,那是少尉的備用衣物,整整齊齊疊在木屋的衣櫃裡。
我走進少尉的木屋,秦山正在翻他的檔案櫃。櫃子裡有幾份命令檔案——最近的日期是兩週前,內容是指示二號哨繼續監視野人山方向的“殘敵活動”,並提到“補給因雨季運輸困難暫緩”。
“師座,看樣子這些日軍,他們已經被自己人給遺忘了。”秦山把檔案遞給我,“太白加那邊大概知道二號哨還存在著,但既沒有兵力增援,也沒有補給送來。這二十個人,就像是被日軍故意扔在這裡自生自滅的。”
我看著那些檔案,然後看了看屋外那些橫陳的屍體。二十個鬼子,二十條命,被他們的指揮體系像扔垃圾一樣扔在野人山的山脊上,連基本的補給都不給。他們的指揮官大概只希望他們在這裡多熬一天算一天。
“秦山,讓獠牙挑幾個會日語的,換上鬼子軍裝。”
秦山愣了一下:“師座,您要偽裝成日軍?”
“對。”我把那份命令檔案放在桌上,“這個據點位置太好了。山脊制高點,視野覆蓋胡康河谷入口,太白加的鬼子暫時顧不上這邊。我們把據點清理乾淨,改成臨時觀察點,留一部分人偽裝成日軍守在這裡,監控周邊動向。如果太白加有援軍來,我們提前知道。如果密支那方向有動靜,我們也提前知道。”
秦山點了點頭:“我這就去挑人。”
獠牙中隊裡有幾個懂日語的隊員——有的是在野人山裡跟俘虜學的,有的是在蘭姆伽情報訓練班裡突擊培訓的。秦山挑出了四個人,讓他們換上陣亡鬼子的軍裝。軍裝上有血漬,用煤油洗了洗,晾在竹樓外面。凌晨的風把軍裝吹得半乾,血漬沒完全洗掉,留下淡褐色的印跡,但從遠處看根本看不出來。
天亮之前,安欣帶著一連的一個排也換好了日軍軍裝。他們把鋼盔換成了鬼子的略帽,把M1步槍藏進了竹樓,換上了繳獲的三八大蓋——這些槍雖然保養差,但擦一擦還能使,在遠處一眼看過去,和中國士兵手裡的美械完全是兩個品種。機槍巢的歪把子輕機槍被重新架好,槍口朝南,跟以前一模一樣。竹樓上的無線電天線重新豎起來,通訊班用手頭繳獲的零件把鬼子的電臺修好了——那個被順溜打掉天線的電臺,拆了東牆補西牆,居然能通電了。
“從外面看,這裡跟昨天沒有任何區別。”秦山站在據點入口,往外看了一圈,“機槍巢有人,營房門口有人,天線豎著,機槍朝南。太白加的鬼子要是從騾馬道那邊望過來,看到的跟他們昨天看到的完全一樣。只不過營房裡住的不是二十個鬼子,是咱們自己的弟兄。”
“換崗頻率跟日軍保持一致,兩小時一換。白天正常活動,晾衣服,劈柴,生火做飯。鬼子在遠處觀察,不會看出異常。”我說,“但如果太白加來人,你們得做好準備。能在據點外面解決就在外面解決,不能在據點裡面解決。據點守不住了,炸掉物資,按預定路線和主力部隊會合。”
安欣點頭:“明白。”
一切安排妥當,我帶著主力離開了二號哨據點。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竹樓,天線,機槍巢,晾衣繩上飄著幾件土黃色的軍裝,一縷炊煙從竹樓後面升起來,混進山脊的晨霧裡。從遠處看,這裡就是一座普通的日軍哨所。只有走近了,才能發現機槍巢裡的“哨兵”是金國強,營房門口的“哨兵”是獠牙隊員許狗剩,竹樓裡擦槍的“士兵”是安欣和他的步兵排。
部隊沿著山脊往北走,朝巖吞之前說的那片隱秘山谷方向前進。一路上幾乎沒有路,全是密林和藤蔓,砍刀劈了六個小時,才在黃昏時分走到一處山谷入口。兩座山脊中間,夾著一塊狹長的谷地。谷地底部有一條小溪,溪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溪邊長滿了蕨類植物。谷地四周全是密不透風的原始森林,從空中往下看,除了層層疊疊的樹冠,什麼也看不到。
“就是這裡。”巖吞站在山谷入口,指著谷地深處,“這塊地方是阿普打獵時發現的。四面環山,只有一條路能進來,出口是北面那個山口,翻過去就是通往種子營地的騾馬道。鬼子從來沒到過這裡——不是不想來,是根本不知道有這個地方。”
我站在山谷入口,環顧四周。環山,有水源,谷底平坦可以修建營房和跑道,四周密林天然隱蔽,進出口可控。這他孃的簡直是老天爺為敵後基地量身定做的地形。距離二號哨步行約六小時,距離種子營地步行約四小時,位置剛好卡在太白加和密支那之間。往東是太白加,往北是邊境,輻射範圍覆蓋整個胡康河谷西側入口。
“鷹巢。”我說,“這裡以後就叫鷹巢。”
第二天一早,工兵排開始修建營房。沒有鋸子,用砍刀。沒有釘子,用藤條和竹篾。沒有木板,砍倒碗口粗的竹子劈成竹片,編成竹牆。營房的框架用圓木搭建,牆體用竹片編織,屋頂鋪上芭蕉葉和防水布——那是從降落傘上割下來的。每一棟營房都覆蓋著厚厚的樹枝和蕨類植物,從空中往下看,根本看不出這裡有建築物。
阿普當天下午回了種子營地一趟。第二天黃昏,他回來了,身後跟著一百多人。走在前面的都是收容的潰兵,扛著鋸子、斧頭、鋤頭。跟在後面的是克欽族的獵手和婦女,揹著竹簍,裡面裝著大米、野菜、鹽巴。老宋走在隊伍中間,這個在野人山裡被炸斷了一條腿的炮兵,現在拄著柺杖走得飛快,柺杖尖在地上戳出一串深深的洞。他身後跟著十幾個鐵匠鋪的學徒,抬著他打的四十多把砍刀和修好的二十多支步槍。
老宋停下來,看著我,嘴巴咧到了耳朵根,拍著自己那條木腿說:“師座,這條腿是您從野人山裡撿回來的。現在這條腿要給您建基地了!”
巖吞把種子營地裡能抽調的人手全帶來了。除了必要的留守警戒,三個自衛中隊抽了一個完整的中隊過來,編入鷹巢基地的建設隊伍。空地上很快支起了竹棚,竹棚下襬著從空投木箱改造成的簡易桌子和工作臺。這些木箱原本裝的是彈藥和藥品,彈藥和藥品分發出去之後,空箱子被老宋的學徒們改造成了桌椅、櫃子、床板。我的師部桌子,是從C-47上拆下來的一塊艙門鋁板,四角用竹筒撐著。桌面不平,寫東西的時候得用石頭壓住紙角,但足夠大,能把整張作戰地圖攤開。
克欽族的婦女在山溪邊支起石頭灶,生火煮飯。她們把野菜、山藥和大米一起煮成濃粥,香氣飄遍了整個山谷。自從空降緬北以來,弟兄們第一次吃上熱食,端著飯盒,蹲在剛搭好的竹棚下面,吃得稀里嘩啦。嘎子連喝了三大碗,打了幾個飽嗝。
接下來的幾天,鷹巢基地一天一個樣。防空掩體挖在谷地兩側的山坡上,工兵排把山坡往裡掏了三米深,再用圓木支撐頂板,上面覆土,種上蕨類植物。彈藥庫建在山谷最深處的一個天然巖洞裡,巖洞乾燥通風,炮彈和炸藥箱碼得整整齊齊。醫療點設在溪邊的一塊平地上,用竹子和降落傘布搭了三間病房,能同時收治二十個傷員。醫護兵把磺胺粉和繃帶按傷員型別分裝好,手術器械用溪水煮沸消毒,用降落傘繩在病房之間拉了一圈圍欄。生活區、作戰區、醫療區、倉儲區,嚴格按照隔離原則劃分。
本來我們並沒有打算在這茫茫原始森林裡建一條飛機炮彈。但是谷地中央有一塊相對平坦的草地,長滿了野草和矮灌木。工兵排本來打算擴建營區的,但是和克欽族的獵手們用砍刀把灌木砍倒,用鋤頭把地面剷平,用石碾子把土壓實。沒有工程機械,所有工序都靠人力。幹了兩天兩夜,幹著幹著硬生生的給鷹巢基地開闢出了一條長約四百米的簡易跑道。隨後工兵排又把跑道加寬到了約二十米,勉強夠輕型聯絡機起降。這倒是真的給了我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
而且跑道兩側的樹冠被工兵排的戰士們刻意保留了下來,從空中看,跑道被樹冠遮住了大半,只有正上方才能看見草地中間那條土黃色的線。跑道盡頭立起了一根竹竿,上面掛著一面工兵排的弟兄們自己畫的訊號旗。
秦山看著那條跑道,擦了把汗:“師座,這幫工兵真行啊,幹著幹著,幹出了一條飛機跑道出來。但是這跑道太短了。C-47肯定下不來。”
“用不著C-47。”我說,“蘭姆伽有L-5哨兵聯絡機,起飛重量輕,滑跑距離短。能帶二百公斤物資,或者帶一個傷員回去。不僅飛得低而且還飛得慢,小鬼子雷達都懶得掃它,反而特別安全。”
秦山點了點頭。
基地建成後的第三天傍晚,第一架L-5聯絡機降落在鷹巢跑道上。飛機在黃昏的暮色裡從西邊的山口飛進來,飛得極低,幾乎是貼著樹冠滑進山谷的。機翼上的盟軍機徽被夕陽染成了金黃色。降落時的顛簸把飛行員顛得夠嗆,螺旋槳捲起的草屑和泥土滿天飛。飛機終於在跑道盡頭停住之後,飛行員從駕駛艙裡探出身子,摘下飛行帽,罵了一句什麼。一聽就是英語。
巖吞帶人上去,用蹩腳的英語打招呼。飛行員是個美軍中尉,其實就是美籍華裔,只不過人家祖上有錢,他小的時候就移民去了美國,叫湯普森,飛駝峰航線飛了半年,什麼鬼地方都起降過。他跳下飛機,環顧了一圈四面環山的山谷,吹了聲口哨:“你們中國人,在鬼子眼皮底下建了個空軍基地?”
見眾人都沒有搭理他,於是湯普森尷尬的聳了聳肩,隨後湯普森把飛機上的貨卸下來。最珍貴的不是吃的,不是藥,是一部大功率電臺。RCA生產的TBF-1型電臺,功率比目前我們手頭上的行動式電臺大出好幾倍,配上專用的蓄電池和手搖發電機。
通訊班連夜把大功率電臺架設起來。天線拉到山谷邊上一棵最高的望天樹上,樹冠把天線遮得嚴嚴實實,從地面看不見。手搖發電機架在巖洞裡,兩個人輪流搖,搖得胳膊酸了就換下一組。電子管的預熱完成之後,耳機裡終於傳來了蘭姆伽的呼叫聲——清晰,穩定,不再是斷斷續續的電流聲。
通訊班長按住耳機,臉上的表情像聽見了親人的聲音。他轉過頭看著我:“師座,通了!24小時全天候!
二十四小時全天候通訊。鷹巢和蘭姆伽之間、鷹巢和馬高據點之間,三條線路同時保持暢通。指揮鏈、補給鏈、情報鏈,全部閉環。從此以後,史迪威在蘭姆伽能透過這部電臺直接指揮先遣隊的每一步行動,種子基地的情報能實時傳遞給鷹巢和蘭姆伽。而鷹巢本身,成為了緬北敵後的指揮、補給、偵察三位一體樞紐。
我站在電臺旁邊,看著通訊班長用密碼把第一份電報發往蘭姆伽。電文很短——
“鷹巢已建。等待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