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震動盟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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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巢基地建成的訊息傳回蘭姆伽總部的時候,已經是當天的深夜了。

通訊班長把電報發出去之後不到兩個小時,蘭姆伽的回電就到了。電文很短,我原本以為是史迪威的回信,但電文譯完之後才發現是王濤的親筆:“鷹巢已建,主力即發。等著我們。”

後來我才知道,史迪威接到電報的時候,王濤就一直守在他的旁邊。史迪威握著那章薄薄的電文,把那份只有四個字的電報反覆看了三遍,然後說了一句話:“這支部隊,已經不需要我教他們怎麼打仗了。”隨即史迪威就簽發了獨立師主力部隊開拔的命令,並將獨立師的戰時補給優先順序提到最高——彈藥、油料、藥品、口糧,所有所需要的作戰消耗配給,缺什麼直接從美軍倉庫裡調,不用走正常審批流程。簡單一句話“只要蘭姆伽有的,獨立師要的,都給。”

隔天凌晨,天還沒亮,其實也就是史迪威簽發開拔命令的3個小時後,王濤就率獨立師主力部隊約兩千人,準備從蘭姆伽出發了。

出發前,他把全師集結在訓練場上。兩千二百人列隊站在月光下,跟兩個月前出征前夜一模一樣,只是站在佇列前的人換成了他,站在佇列裡的多了剛從醫院歸隊的輕傷員,少了已經跳進緬北的二百三十名先遣隊員。王濤站在佇列前,沒有長篇大論,只說了三句話。

“師座已經在緬北等我們了。路上不管遇到什麼,不散,不亂,不停。咱們緬北見。”

兩千二百人齊聲應了一句:“緬北見!”然後依次登車。卡車、吉普車、騾馬大車,混編成一支機械化行軍佇列,在晨霧中駛出蘭姆伽營區大門。營區門口站崗的美軍哨兵破天荒地朝車隊敬了禮,不是敷衍的抬手,是標準的持槍禮。

主力部隊的編制比先遣隊完整得多。三個步兵團各抽一個營,加上師直屬炮兵營的一個連、工兵營的一個加強連、輜重營和醫護隊,總共約兩千人。裝備是頂格的——M1步槍人手一支,每個排配一支BAR自動步槍,每個連配三挺M2重機槍和三門60毫米迫擊炮,直屬炮兵連拖了四門81毫米迫擊炮和繳獲後翻新的兩門日軍九二式步兵炮。工兵連還額外攜帶了美軍最新配發的預製橋板,這種橋板在太平洋戰場剛量產不久,除了美軍,我們是第一批裝備的外國部隊。

從蘭姆伽到鷹巢,陸路直線距離不過三百公里,但這條路橫穿印緬邊境,要越過那加山脈,穿過胡康河谷入口的原始叢林。日軍在沿途設了三道封鎖線,兵力加起來不下兩個大隊。正面硬闖等於送死,只能用巧勁——分路、繞行、鑽空隙。

王濤把部隊分成三路。

第一路由沈康率領,走北線,沿那加山脈北麓的騾馬道迂迴,繞開鬼子的正面封鎖。這條路雖然遠了一百多公里,但地形隱蔽,路兩旁的原始森林密得像天然掩體,適合步兵快速穿插。第二路由陳杰率領,走南線,沿親敦江上游的河谷地帶秘密滲透。這條路要穿越一片縱橫交錯的沼澤溼地,機械化裝備通行困難,但日軍在這片區域的兵力最薄弱——根據巖吞他們提前掌握的情報,只有一個不常設的巡邏分隊,每隔三天才走一趟。第三路由王濤親自率領,走中線,作為主力縱隊,攜帶全部重灌備和輜重,在南北兩路的掩護下晝伏夜出,逐次推進,各縱隊之間靠無線電保持聯絡。

路上最難走的是南線。陳杰帶的南路縱隊要穿越一片沼澤,雨季的雨水把整片河谷泡成了一鍋爛泥湯,卡車剛進去半個輪子就陷住了。陳杰把軍帽往地上一摔,罵了一句娘,然後跳下車,帶頭拿起工兵鏟挖泥。他的兵跟著跳下來,鏟泥、墊樹枝、鋪木板,硬是用人力把三十多輛重車一輛接一輛從泥沼裡拖了出來。等到車隊全部透過沼澤的時候,全團官兵的軍裝裹了厚厚一層泥漿,幹了之後硬得像一層盔甲,敲上去梆梆響。

工兵連是新成立的,大部分是青年軍裡挑出來的技術兵種,其中有兩個是從南洋歸國的土木工程專業華僑學生,一個叫林振華,一個叫陳嘉庚——不是那個老陳嘉庚,是同名同姓的年輕後生。出發前有人質疑帶這麼多工兵裝置和預製橋板會拖慢行軍速度,王濤只說了一句話:“逢山開路、遇水架橋,這是當年在緬甸只知道逃跑的英國盟友教給我們的。現在有了好裝備,更得做到。”事實證明他的判斷是對的——工兵連攜帶的預製橋板在穿越沼澤和溪流時發揮了決定性作用。遇到河面寬度不超過橋板的河流,工兵先把兩端的橋臺用圓木和沙袋加固,然後用絞盤把預製橋板一點點拖上去,一塊壓一塊,用鐵銷和螺栓固定。架一座八米長的承重橋,從勘察地形到車輛通行,不到兩個小時。

在工兵連的幫助下,部隊的推進速度遠超預期。

與此同時,我從鷹巢派出了四組接應小隊。每組四人——兩名獠牙隊員、兩名克欽族獵手,每人攜帶一部行動式步話器、三日軍糧、一份手繪的沿途地形圖和標註好接頭地點的地圖。他們的任務是在印緬邊境的四個預定接頭地點等待主力部隊,充當嚮導和信使。

接應小隊出發前,秦山親自檢查了每個人的裝備。他把地圖上的接頭地點一個一個點給隊員看,每點一個就問一句:“記住了沒有?”直到每個人都把地圖上的標記背得滾瓜爛熟。巖吞給每個小隊配了最熟悉沿途地形的克欽族獵手,其中一個叫阿瓦的獵手,十五歲就跟著父親翻越那加山脈走私鹽巴,對那條山脈上每一條獵人小徑都瞭如指掌。阿瓦背上獵槍,用克欽語對巖吞說了一句:“只要他們到了山口,我就能聞到他們的味道。”巖吞老氣橫秋似的拍了拍阿瓦的肩膀:“他們一定會到。”

四個小隊在印緬邊境的四個山口等了整整兩天。第三天傍晚,北線接頭點的隊員最先發現了沈康的前衛連。克欽族獵手阿瓦趴在山口一棵大榕樹上,看見遠處叢林裡有人影晃動,他舉起繳獲的日軍望遠鏡看了一會兒——走路的姿勢不是鬼子,是扛著美械的自己人。他從樹上滑下來,用克欽語的聯絡暗號吹了三聲鳥叫。前衛連的尖兵立刻回應了三聲。阿瓦跑過去,用生硬的漢語問:“沈團長在哪?”尖兵愣了一下,然後帶他去了沈康的臨時指揮所。

沈康正蹲在一塊石頭後面看地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一個赤著腳的克欽族獵人站在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封上用炭筆畫了一顆五角星,是我們跟巖吞約定的記號。他拆開信,裡面是巖吞口述、通訊班代寫的接應路線指示,從接頭地點到鷹巢,每一條騾馬道、每一處水源、每一個可以設定宿營點的山坳,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沈康把信摺好放進口袋,站起來拍了拍阿瓦的肩膀:“那就辛苦你了,阿瓦。帶路。”

王濤接到四路接應小隊全部與主力部隊接頭成功的報告後,立即下令部隊進入無線電靜默。從那一刻起,獨立師主力部隊從日軍的無線電監聽屏上消失了——不是消失了,是變成了幽靈。所有無線電裝置只收不發,連蘭姆伽的定時聯絡都改為單方面接收。通訊兵戴著耳機二十四小時輪班守在電臺旁邊,只記錄不回覆。部隊之間的聯絡全靠獠牙隊員和克欽族信使的雙腿——他們穿梭在叢林裡,用步話器短促地傳送加密暗號,傳完就跑,不停留超過三分鐘。日軍監聽站截獲的全是不到三十秒的加密脈衝訊號,甚至懷疑是裝置故障造成的雜音。這一招,讓日軍完全失去了對獨立師主力的感知能力,他們的巡邏隊還在按照原來的巡邏路線在邊境上轉悠,主力部隊卻已經從他們的縫隙裡鑽了過去。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

南線縱隊的一名士兵在夜間行軍時掉了隊。他叫金凱強,是二團三營的一名步槍手,浙江杭州餘杭人,十八歲,兩個月前才從駝峰航線運來的青年軍中補進獨立師。因為他天生帶有夜盲症,所以天黑之後視力會驟然下降,此時南線的山路又全是碎石和樹根,在茫茫夜色中金凱強突然一腳踩空,滑下了路邊的陡坡。等他爬回路面的時候,佇列已經消失在夜色深處。於是他掏出指北針,辨明方向,急忙朝著預定集結點獨自摸去。但他迷了路。天亮時分,他撞上了一支日軍的巡邏隊——不是鬼子巡邏的常設路線,是臨時增加的。那支巡邏隊只有六個人,正在路邊生火烤飯糰,看見一個揹著M1步槍的中國士兵從灌木叢裡鑽出來,雙方同時愣住了。

金凱強沒有投降。他看到鬼子撲上來的時候,用M1步槍打光了彈夾裡的所有子彈,打死一個,打傷一個,然後槍被一個死不要臉的從背後抱住他的小鬼子給打掉了。然後剩下的小鬼子一把,把他按在地上,然後用繩索反綁了金凱強的雙手,拳打腳踢逼問他部隊的番號和去向。金凱強此時已經滿嘴是血,但仍然一個字都沒說。這幫小鬼子把他拖到路邊的一棵樹下綁住,開始審訊。三個小時之後,王濤派出的搜尋連找到了那棵樹。金凱強被綁在樹幹上,臉上全是淤青和血,嘴裡塞著自己的襪子。他已經死了——不是被槍打死的,是審訊中被活活折磨致死的。他的M1步槍被鬼子帶走了,但他的脖子上還掛著一枚獨立師的師徽,用牙齒緊緊咬著,鬼子掰不開他的嘴,就沒能拿走。

樹下有六具鬼子的屍體——是被搜尋連擊斃的。他們正在撤退途中撞上了王濤的搜尋隊,一個都沒跑掉。

王濤站在那棵樹下,摘下鋼盔,對著金凱強的遺體站了很久。然後他蹲下去,用手合上了金凱強的眼睛,使勁的把金凱強咬在嘴裡的師徽取下來,攥在手心裡,師徽的稜角死死的嵌進了王濤的手裡。

“厚葬。”王濤說到,“這是咱獨立師反攻緬甸的第一滴血。”

隨後,搜尋連在路邊自認為是一個風水寶地的地方,挖了一個坑,用降落傘布裹住金凱強的身體,把他的M1步槍和師徽一起埋了下去。土堆上插了一塊用刺刀削尖的木板,上面用炭筆寫著:“獨立第一戰鬥師二團三營士兵金凱強之墓。民國三十二年十月。寧死不吐。”

這是獨立師暨反攻緬甸之後,倒在路上,失去的第一個弟兄。

隨後,主力部隊繼續往鷹巢推進。沿途他們居然還能收容到了零散的遠征軍各部潰兵。這些人有的衣衫襤褸、形銷骨立,餓得站都站不穩;有的還穿著兩年前同古保衛戰時的破軍裝,補丁摞補丁,顏色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黃;有的手裡的武器只剩一把刺刀和一根削尖的竹竿;有的在山洞裡住了快一年,靠挖野菜和偷鬼子的罐頭活下來。他們看著王濤的部隊從叢林裡走出來——全副美械裝備,士氣高昂,軍裝齊整,卡車拉著重炮,工兵架著預製橋板——眼睛裡的茫然和絕望漸漸變成難以置信的光。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抱住素不相識計程車兵不肯鬆手,有個老兵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裹了三層的小包,開啟,是一面被血染成褐色的軍旗殘片——第五軍二〇〇師的軍旗,同古保衛戰時從彈坑裡搶出來的。他把旗子遞給王濤,說了一句“你們終於回來了”,然後像繃了兩年的弦突然鬆了,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嚎啕大哭。

王濤紅著眼看著這些寧死不屈的老兵,隨後為他們特地編了一個臨時收容連,把沿途收容的潰兵集中起來,配發繳獲的三八大蓋和最基本的裝備,派人護送他們前往鷹巢。這些潰兵有些後來直接編入了獨立師的作戰序列,有些被安排在馬高據點負責物資轉運和後勤保障。同時王濤還嚴令部隊沿途不得擾民——在經過克欽族和撣族的部落時,王濤命令,部隊向當地村民買任何東西都必須付錢,砍柴必須事先商量,借用騾馬必須歸還,踩了莊稼必須賠償。有的村民這輩子沒見過中國兵,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嚇得躲進竹樓裡,後來發現這支穿美式軍裝的部隊既不放火也不搶糧,買東西還付前,付的孩他孃的是美元,於是開始主動下山給獨立師官兵送水和野菜。有個克欽族老婦人硬塞給一個士兵一竹筒蜂蜜,士兵掏錢給她,她不肯收,推來推去,最後王濤親自走過去,把一張面值1元的美元塞在老婦人手心裡,說:“阿媽,這是我們的規矩。”老婦人聽不懂漢語,但她看著王濤的眼睛,收下了。

主力部隊穿過那加山脈,沿途與日軍交火數次。規模都不大,多數是遭遇戰——雙方巡邏隊撞上了,打一陣,鬼子不戀戰,丟下幾具屍體就撤。小股日軍面對火力密度是自己的好幾倍的美械部隊,根本不敢硬碰硬。

但是真正的考驗,發生在距離鷹巢約六十公里的地方。

那是一條河谷地帶的入口,兩側山脊夾著一條騾馬道,地形險要。王濤的南路縱隊——陳杰率領的二團三營,在穿越一片竹林時,側翼偵察排突然與一支日軍搜尋隊遭遇。雙方几乎同時開火,偵察排的兩名士兵當場中彈負傷,排長帶著人邊打邊撤,把鬼子引向了主力方向。陳杰的指揮所設在騾馬道外側一處凸起的土坎後面,他聽見槍聲,立即命令部隊停止前進,展開戰鬥隊形。各連按訓練大綱的預案進入陣地——一連佔據道路兩側的制高點,二連封鎖騾馬道入口,三連作為預備隊在後方待命。步炮協同的程式在蘭姆伽演習場上練過無數遍,現在終於用上了。

槍聲越來越密。陳杰用望遠鏡觀察騾馬道遠端,竹林邊緣閃出土黃色的軍裝,不是一個班,是密密麻麻的一片。鬼子的後續部隊從竹林深處不斷湧出來,迅速在騾馬道兩側的土坎上展開,擲彈筒小組在竹林邊緣架起了發射陣地,重機槍被抬上一塊凸出的岩石。這是陳杰才算大致看清日軍的兵力是一箇中隊,約兩百人,配備兩挺九二式重機槍和四具擲彈筒。

遭遇戰瞬間演變成了正面對抗。鬼子的指揮官顯然判斷出了對面這支中國部隊的規模不小,於是日軍指揮官決定吃掉這支部隊——或者是拖住它,等待太白加方向的大隊增援。

陳杰的第一道命令不是進攻,是防禦。他讓前衛連依託土坎和竹林邊緣構築臨時射擊陣位,火力不用太猛,夠把鬼子釘在原地就行。同時命令通訊兵立刻發報,向王濤報告敵情和位置座標,並請求支援。王濤接到電報後立即以主力縱隊的名義向鷹巢轉發了遭遇戰報告。通訊班收到電報的時候,我正跟秦山在核對巡邏情報。一連聽完了電文內容,秦山抓起步話器就把正在鷹巢以西二十公里處待命的二連李響叫了出來。

“李響,你立刻帶二連出發,往南偏東方向急行軍,距離約十五公里。戰鬥地點座標已經發給你了。到了之後從鬼子側後翼打進去,動作要快。”

“明白!”

接著,我叫通訊班長接上大功率電臺,直接呼叫蘭姆伽總部。

“鷹巢呼叫總部。我部主力在鷹巢以南約六十公里處與日軍約一箇中隊遭遇。請求空中支援,座標隨後傳送。重複,請求空中支援。”

蘭姆伽的回電來得極快。史迪威親自下的命令:兩架B-25輕型轟炸機立即起飛,由鷹巢提供目標座標指引。

二連連長李響帶著他的連在叢林裡狂奔。克欽族嚮導走在前頭,用砍刀在藤蔓中劈出一條路。二連是在蘭姆伽接受過完整叢林特訓的精銳連隊,十公里急行軍對他們來說只是熱身。四十分鐘之後,李響已經聽見了前方的槍聲——M1步槍的脆響和九二式重機槍的沉悶混在一起,穿過層層樹冠,變得忽大忽小。他舉起望遠鏡,透過竹林的縫隙,看見了鬼子的側後翼。鬼子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的陳杰身上,擲彈筒小組在往正面拋射,重機槍槍口也朝向陳杰的方向,側後翼幾乎完全不設防——只有一個輕機槍小組面朝南方警戒,但注意力顯然也在正面戰鬥上,兩個射手半蹲在掩體後面,腦袋不時探出去朝正面的方向張望。

他們在野人山被打怕了,以為中國軍隊只會從正面硬衝。他們錯了。

李響立即下令,讓迫擊炮班在一棵大榕樹後架起炮管,三發急速射。很快,迫擊炮班的炮彈從嶄新的炮膛裡噴射而出,首發精確命中鬼子的擲彈筒陣地,第二發落在重機槍掩體的正後方,彈片從背後掀翻了鬼子的供彈手,第三發稍偏,打在竹林邊緣,炸斷了一大片竹子。土黃色的人影在爆炸中四散,有人在喊,有人在跑。緊接著二連的步兵從竹林南側衝了出來,M1步槍和BAR自動步槍的交叉火力像一把突然揮出的鐮刀,從側後翼開始割麥子一樣割倒跑出掩體的人。鬼子的陣腳大亂——正面是陳杰的阻擊火力,側翼是李響的突襲,他們兩面受敵,不得不分兵應付。重機槍手慌忙調轉槍口試圖壓制南側的衝鋒,剛打出半個彈帶,李響的迫擊炮校正了第二輪彈道,一發準確無誤地打進機槍掩體,九二式重機槍的鐵輪子和彈藥箱一起飛上了天。全連步兵趁勢發起衝鋒,三挺M2重機槍在側翼壓制殘存火力,BAR自動步槍手跟著衝鋒組交替掩護往前壓,標準的合成戰術——炮、機槍、步槍,環環相扣。跟在二連身邊的美軍聯絡官蹲在掩體後面,對著步話器拼命喊話。他在給已經在頭頂盤旋的B-25轟炸機指示目標——他用的是煙幕彈標識,一紅一綠兩團濃煙在騾馬道上空飄起來,混著硝煙,像一面醜陋的旗幟。

那兩架B-25來得極快。它們從西邊的山脊後突然拉起來,雙引擎的轟鳴聲壓過地面上所有的槍炮聲,貼著樹冠呼嘯而過,機腹下的彈艙門已經開啟。第一架B-25投下四枚一百公斤級炸彈,爆炸的火光在騾馬道上連成一條線,衝擊波震碎了方圓百米內的樹葉,氣浪裹著碎石和泥土從李響的頭頂上掃過去,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然後站起來,揮著M1步槍喊:“衝啊!”第二架B-25緊跟著俯衝投彈,炸彈落在鬼子陣地縱深,炸掉了他們最後一處還能組織抵抗的集結區域。彈片橫飛,煙霧散去之後,騾馬道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和燃燒的裝備殘骸。

從空中支援抵達,到戰鬥結束,不到十五分鐘。騾馬道上飄著刺鼻的硝煙和燒焦的橡膠味——那是被炸彈點燃的卡車輪胎。一個日軍中隊,兩百人,被斃傷近百,殘部潰散逃入密林,連傷兵都沒來得及拖走。獨立師方面陣亡兩名士兵——一個是二連的衝鋒組組長,在向敵陣地衝擊時被擲彈筒破片擊中頸部,當場犧牲;另一個是陳杰前衛連的列兵,陣亡在最初遭遇戰的竹林邊緣。輕傷十一人——多數是突擊時的跳彈擦傷和迫擊炮彈片擦傷。

戰果報回鷹巢的時候,我正在師部桌上看繳獲的日軍兵力部署圖。通訊班長把電報唸了一遍——斃傷日軍近百人,繳獲九二式重機槍一挺、三八大蓋六十餘支、擲彈筒三具、電臺一部、軍用地圖兩份。自身陣亡兩人,輕傷十一人。我放下地圖,沉默了幾秒。

“陣亡的弟兄,遺體收斂好。等主力到了鷹巢,統一舉行安葬儀式。”

“是。”

戰後第三天,三路縱隊全部安全抵達鷹巢山谷。

先頭部隊在黃昏時分出現在山谷北側的山口。夕陽從西邊的山脊上照下來,把整條山谷染成金紅色。沈康走在佇列最前面,他的軍裝被樹枝刮破了左肩,臉上有一道還沒結痂的擦傷,但他走路的樣子還是那麼穩。最後是王濤親自率領的中路主力縱隊。一千多人列隊走進山谷,腳步整齊,沒人說話。獠牙中隊的留守隊員在跑道兩側列隊迎接,工兵排的戰士站在剛搭好的營房前,克欽族的獵手和婦女們圍在山坡上往下看,嘰嘰喳喳地議論著這些扛著美械的中國兵。

先遣隊的二百三十人站在跑道中間,看著主力部隊從山口湧進來。有人認出了熟人,揮手喊了一聲名字,被喊的人抬起頭,咧嘴笑了,然後繼續列隊往前走。不是不想打招呼,是紀律。

沈康和王濤走到我面前,立正,敬禮。我看見王濤和沈康都瘦了,眼窩更深了,顴骨更高了,臉上被叢林裡的蚊蟲咬出了好幾個包。王濤的右手虎口有一道被刺刀劃傷的新口子,還沒拆線。但他的眼睛亮著——那種亮法我看得懂,他完成了我交給他的任務,把主力從蘭姆伽安全地帶到了這裡。

“師座,獨立師主力部隊,應到兩千一百八十人,實到兩千一百七十三人。陣亡兩人,重傷送蘭姆伽三人,輕傷十一人。沿途收容遠征軍潰兵兩百零七人,已編入臨時收容連。繳獲日軍武器裝備一批。主力部隊全部安全抵達鷹巢。”

我回禮。山谷裡的風聲停了。

“辛苦了。”

我沒再多說,轉身面向全體官兵。兩千多人在山谷裡列隊站好,從高處看下去,像一片沉默的森林。他們的軍裝被荊棘刮破了,臉被太陽曬脫了皮,眼眶深陷,嘴唇乾裂。但他們的眼睛都亮著——那種亮,不是燈光的亮,是刀刃的亮。

“弟兄們,今天,咱們獨立師,在緬北會師了。”

兩千人的呼吸聲匯成一片。然後他們歡呼起來,聲音撞到山谷兩側的山脊上,又彈回來,在山谷裡反覆迴盪。

那天晚上,鷹巢山谷裡的篝火亮了很久。主力部隊和先遣隊圍坐在一起,分吃克欽族婦女煮的熱粥和烤山藥。有人在吹口琴,有人在擦槍,有人在低聲交談。王濤坐在我對面,手裡端著一碗粥,喝了兩口,忽然說:“師座,金凱強的事,您知道了。”

“知道了。”

“他是新兵。才十八歲。被俘的時候......,就是到死之前也都沒有吐出一個字來。”王濤的聲音很低,“我把他埋在了路邊。等打完仗,我想把他的墳遷回來。”

我放下碗:“等打完仗,我要在緬甸的首都建一座紀念碑!獨立師每一個陣亡的弟兄,都要有名有姓地刻在鷹巢的紀念碑上。金凱強是第一個。”

過了兩天,獨立師在鷹巢山谷為金凱強和另一名陣亡士兵舉行了安葬儀式。兩名士兵的遺體用降落傘布裹好,安葬在鷹巢山谷北坡上,背靠山脊,面向南方——那是他們再也回不去的家鄉。墳前立著兩塊用圓木削成的墓碑,上面用刺刀刻著他們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全師兩千多人列隊站在墳前,脫帽,默哀。沒有花圈,克欽族婦女從山坡上採來了野花,編成花環掛在墓碑上。沒有禮炮,馮錦超讓炮兵朝南方的天空打了三發炮彈——那是替金凱強打回故鄉的子彈。

山谷裡的風把硝煙吹散了。我站在墳前,對著全師官兵說了一句話。

“記住他們的名字。他們是獨立師反攻緬北的第一滴血,永遠不會是最後一滴。”

安葬儀式結束後,我讓全師在訓練場上列隊,搞了一次實戰總結。不是形式主義的那種總結——是把遭遇戰的全過程掰開揉碎,從偵察預警到火力配置,從步炮協同到空地配合,每一個環節都覆盤一遍。陳杰把二連的李響叫到佇列前面,讓他當著全師的面講解側翼突擊的戰術要點。李響一開始還有些拘謹,講著講著就放開了,用樹枝在地上畫出戰鬥經過,指著每一個標記說“這裡鬼子犯了錯誤”“這裡我們抓住了機會”。士兵們圍成圈,聽得津津有味,有人插嘴問“迫擊炮如果首發沒打中怎麼校正”,李響又把迫擊炮班的班長拉到圈子裡,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校正流程講了個透徹。

王濤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低聲對我說:“師座,這幫小子,已經不是在蘭姆伽聽教官講課的樣子了。”

“他們在教別人了。”我說。

這場遭遇戰的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緬北戰場。蘭姆伽總部把戰報轉發給了盟軍東南亞戰區司令部,戰區司令部又轉發給了重慶。史迪威在給馬歇爾的報告中專門用了一段話來評價這場戰鬥:“獨立第一戰鬥師在叢林遭遇戰中表現出色,以極小的代價重創日軍一箇中隊,充分驗證了合成化訓練與空地協同在緬北戰場上的有效性。該師的實戰表現,證明中國軍隊在獲得適當裝備和訓練後,完全具備與日軍正面抗衡甚至於碾壓其的實力。”

據說常凱申看了戰報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還是那個獨立師?”沒有人回答他。

而對我們來說,這場遭遇戰的意義不在於給誰臉上貼金。它證明了蘭姆伽的汗水沒有白流,證明了步炮工坦協同不只是訓練場上的花架子,證明了我們這支部隊確實有能力在正面交戰中碾壓同等規模的日軍。對於正在叢林深處積蓄力量的獨立師來說,這正是我們最需要的——信心。不是長官嘴裡說出來的信心,是弟兄們親手打出來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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