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重慶來電(1 / 1)
會師後的第三天晚上,克欽族在鷹巢基地的山谷裡搞了一場歡迎儀式,我本意上是拒絕的,畢竟現在部隊已經身處敵後,小日子骨子裡那陰險狡詐,偷襲成性的性格,不得不防,但是實在是架不住巖弄等人的熱情,山裡的土著就是這樣的直性子,一旦認定了你是他們的朋友就會全心全意的對你,真誠的簡直是可怕。
巖弄叫人特意從部落裡抬來了十幾壇米酒,罈子是粗陶的,封口用芭蕉葉和泥巴糊得嚴嚴實實,一敲開,酒香混著糯米的味道直衝鼻子。部落裡的獵手們扛來了兩頭剛打回來的野豬和七八隻山雞,架在篝火上烤著,油脂滴在火裡,滋滋作響,香味飄遍了整個山谷。克欽族的姑娘們圍著篝火跳起了舞,把獨立師的弟兄們看的眼睛都直了。
巖弄端著一碗米酒走到我面前,雙手捧著,用生硬的漢語說:“將軍,喝。”我接過碗,一口乾了。米酒度數不高,微甜帶酸,入喉的時候有點糙,但在這溼冷的叢林夜晚,一碗下肚,渾身都暖了。弟兄們圍坐在篝火旁邊,端著飯盒分吃烤肉,有人喝了酒膽子大起來,被克欽族的姑娘拉進圈子裡學跳舞,手腳僵硬得像木偶,引得圍觀的人一陣鬨笑。
李雲龍喝得臉紅脖子粗,站起來拍著肚子喊:“老子在野人山裡餓得啃樹皮的時候,做夢都夢到過這種日子!有肉吃,有酒喝,旁邊還有這麼多漂亮的姑娘!他孃的,勞資眼睛都要看直了…….”沈康聽到這,生怕李雲龍又要犯渾,急忙飛起踹了他一腳:“你他孃的小聲點,別把人家姑娘嚇跑了。”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我看著眾人的那些個笑臉,心裡卻並不輕鬆。部隊能平安的會師當然是好事,但這支部隊的骨架還太鬆散。先遣隊二百三十人,主力部隊兩千一百多人,種子基地移防過來的一千多有戰鬥力的人員加上王濤沿途收容的潰兵兩百多人,種子基地還有巖吞留下的四百多自衛隊員——加起來將近四千人,混在一起,編制混亂,指揮關係不清。打起仗來,誰聽誰的?不趁現在理清作戰序列,等反攻太白加的時候,非亂套不可。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團以上軍官叫到鷹巢師部。
大家擠在那張艙門鋁板搭成的桌子周圍,攤開作戰地圖。王濤、沈康、陳杰、丁鵬麒、馮錦超、陸佳琪、秦山、黃翔,再加上剛被我從種子基地叫來的巖吞,圍著桌子站了一圈。
“現在部隊已經完成整體會師了,後面,部隊將進入一個漫長的戰鬥階段,所以在此之前,有些帳咱們該盤一盤,理一理了。咱們現在有多少人?”我扭頭朝著王濤問到。
王濤翻開兵員統計冊:“主力部隊兩千一百七十三人,先遣隊完好二百三十人,沿途收容潰兵兩百零七人,種子基地移防過來的戰鬥人員差不多有一千人,還有留守種子基地自衛隊的四百二十人。另有克欽族動員獵手兩百人。總計約四千二百人。此外,巖吞那邊還有約兩百名傷重不能打仗的老兵,留在部落和種子基地裡搞後勤。”
四千二百人。我在心裡盤算了一遍,比在蘭姆伽的時候多了將近一倍,但骨幹還是那批從野人山爬出來的老兵。新收容的潰兵和自衛隊員,作戰經驗和紀律性參差不齊,那些後面巖吞從野人山撿來的兩千多人都沒有經過蘭姆伽的系統特訓,有的連美械都不會用。
“編制要進一步調整。”我站起來,用鉛筆在紙上畫出新的編制表,“部隊整體擴編。原來三個步兵團,擴成四個。每團標配三個步兵營、一個炮兵連。沈康,一團團長。陳杰,二團團長。丁鵬麒,三團團長。”
我看向坐在角落裡的張李揚。他正在本子上記什麼,聽見我點他的名,抬起頭,筆懸在半空中。張李揚這個人,是軍統電訊班出身的,但跟張傑不一樣——他是來搞技術的,不是來搞政治的。蘭姆伽整訓期間,他教通訊班教得盡心盡力,王濤主力開拔的時候,他主動要求跟著來緬北。到了鷹巢之後,他除了管電訊處,還幫著秦山搞情報分析,從繳獲的日軍檔案中挖出了好幾個關鍵情報。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在點子上。
“張李揚,你擔任第四團團長。”
張李揚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師座,我是搞電訊的,沒帶過兵。”
“搞電訊的就不能帶兵?”我看著他,“部隊現在的指揮通訊一塌糊塗,各團電臺頻道不統一,加密方式混亂,打起仗來指揮鏈隨時可能斷。你當了團長,第一件事就是把全師的通訊體系理順。打仗的事,有營長連長幫你。把通訊體系給我理順了,戰場上少死人。能不能幹?”
張李揚沉默了幾秒,然後立正:“能幹。”
“陸佳琪。”我轉向坦克團長,“咱們的坦克還在蘭姆伽,運不過來。沒有坦克,你坦克團暫時當步兵用,怎麼安排你的人,你心裡有數。但編制保留,架子不能散。從現在開始,從各部隊再次抽調有知識、有文化、有實戰經驗的戰士,優先補充坦克團。坦克總有一天會到的。等坦克來了,你的人要能立刻上車。駕駛員、炮手、機槍手、車長,每一個位置都要有預備人選。不要等到裝備到位了才去練——人先到位。”
陸佳琪點頭:“明白。我明天就把名單報上來。”
“秦山。獠牙中隊從各部隊老兵中選拔後備力量補充。標準照舊——能打,能跑,能滲透,能獨立作戰。名額不設上限,只要達標就收。”
秦山咧嘴笑了:“那我能把全師的好兵都挑走。”
“你有那個本事就挑。挑完了你得把他們練出來。”
“炮兵。”我看向馮錦超,“四個步兵團各配一個炮兵連,迫擊炮和繳獲的九二式步兵炮優先配屬。蘭姆伽那邊的美製炮暫時無法大規模給咱們補充,所以炮不夠的先用繳獲的鬼子貨頂。師直屬炮兵營的美製大口徑炮先集中使用,負責火力壓制和支援。”
馮錦超扶了扶眼鏡:“彈藥得省著用。81毫米迫擊炮彈還有三百二十發,60毫米迫擊炮彈不到五百發。繳獲的鬼子炮彈雖然口徑能對上,但引信不太一樣,得改造。”
“鬼子的炮彈可以省,這玩意打完了沒地兒補充去,美製炮彈你就使勁給勞資砸,實在不行,我讓蘭姆伽那邊給咱們空投,大炮扔不下來,炮彈還是可以扔下來的。你是炮兵團長,你說了算。需要什麼找王濤。等後期運輸路線打通之後,全部使用美製炮,蘭姆伽的炮彈夠你小子打上三年的了。”
王濤點頭:“我來協調。”
我用鉛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編制就這麼定了。各團兩天之內完成兵員調配和建制整編,種子基地那邊後期補充上來的雖然全是老兵,但是他們都沒有去蘭姆伽進行過系統的訓練,所以兵力調整的時候要重點拆分開來,讓他們竟快和部隊進行融合。三天之後執行偵察任務。解散。”
散會後,眾人陸續走出師部。秦山故意落在最後,等人都走光了,他轉過身壓低聲音說:“師座,有個事。電訊處昨晚截獲了一段加密電報,頻率和加密方式都是重慶軍統的。發報方是蘭姆伽情報站,收報方是重慶軍統局。內容很可疑——是詢問‘鷹巢’位置座標的。我們在蘭姆伽的報備記錄裡,鷹巢的代號和座標只有史迪威的參謀部知道。軍統從哪得知‘鷹巢’這個代號的?”
我站住腳步,回過頭看著秦山。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的警覺藏不住。
“還有。張李揚調任四團團長之後,電訊處暫時由副處長趙立群主持。趙立群是青年軍裡補進來的通訊兵,在蘭姆伽的時候表現不錯,但他在來獨立師之前,曾經在軍政部電訊總隊受訓過——那個總隊的教官全部都是來自軍統。”
“你是說,趙立群可能是軍統安插的人?”
“現在還不能確定。但他昨晚單獨值夜班的時候,電臺的發射記錄有三次異常短脈衝訊號,每次持續不到兩秒。他說是裝置除錯,但那個頻率不在除錯範圍內。”秦山的話很謹慎,“我已經讓順溜暗中盯住他了,但還沒驚動。師座,如果軍統要透過電臺聯絡我們內部的人…….恐怕不會就只有這一個人。”
我沉默了一會兒。秦山說的對,從張傑被遣返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重慶不會善罷甘休。張傑是明面上的眼線,他被拔掉了,重慶一定會啟用暗線。趙立群是不是暗線,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這支部隊裡,還有重慶的耳朵。
“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另外,告知黃翔,讓他帶情報組把所有電臺的使用記錄全部篩查一遍,有任何異常直接報我。”
秦山點頭:“是。”
我走出師部,站在鷹巢山谷的晨光裡。太陽剛翻過東邊的山脊,電臺的天線在最高的那棵望天樹上微微晃動。通訊班的兵正在樹根下打水洗臉,巖果在旁邊學著用刀削竹篾編筐,竹屑飛了一地。這些場景看起來安寧平靜,但暗流就在這安寧底下湧動。
部隊整編完成後的第四天,我把偵察分隊放了出去。獠牙中隊配上克欽族嚮導,分成三個偵察小組,目標直指胡康河谷入口處的日軍核心支撐點——太白加。根據巖吞之前彙總的情報,太白加現存日軍約五百人,但來源混雜——有從密支那調來的補充兵,有從潰散中隊收容的殘兵,還有原本駐守太白加的二線守備隊。各編制之間指揮關係不清晰,士氣低迷,火力配置也不完整。但具體工事佈局、雷區位置、預備隊集結地,還需要實地偵察確認。
偵察分隊出發前,秦山親自檢查了每個小組的裝備:每人一支M1卡賓槍、三個備用彈匣、四枚手雷、一把匕首、一部行動式步話器、三日軍糧。每組配一名克欽族嚮導,攜帶一份手繪的沿途獵人小徑地圖。巖吞把三組嚮導叫到一起,用克欽語反覆叮囑,指著地圖上的每個標記挨個確認。
秦山走過來,把一個布包放在桌上:“師座,每組多配了一部備用電池和三枚煙幕彈——綠色是撤離訊號,紅色是求援訊號,黃色是目標標識。萬一撞上鬼子的巡邏隊,綠色掩護撤離,紅色呼叫支援,黃色指示目標。顏色千萬別記混了。”
三支偵察分隊在晨霧中依次離開鷹巢,消失在叢林深處,像三滴水滲進腐葉。
就在偵察分隊出發的當天下午,黃翔拿著一份電報譯文走進了師部。電報是重慶軍委會直接發給獨立第一戰鬥師的。
他坐下來,把電文攤在桌上,表情像剛嚼碎了一顆沒熟的青果。電文抬頭是“獨立第一戰鬥師王師長益爍勳鑑”,措辭極為正式。大意是:欣聞貴部在緬北敵後連戰連捷,重創日寇,揚我國威。委座聞報甚慰,特電嘉勉。授予王益爍青天白日勳章一枚,並授全師官兵集體嘉獎。然緬北敵情複雜,為統籌全域性反攻大計,著令你部即刻上報當前確切位置、實際兵力人數、裝備種類數量、近期作戰計劃,以便軍委會統一排程。
我把電文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遞給旁邊的王濤。王濤看完抬頭看著我,眼神裡只有一個意思——又來這套。
“青天白日勳章。”我念了一遍,“上回史迪威要給我們補充兵員,重慶給的是‘抽調骨幹、分散編入嫡系部隊’。這回換了花樣,先給個勳章,再要我們上報兵力位置和作戰計劃。措辭客氣了,套路一點沒變。”
黃翔皺眉:“師座,這封電報的內容要求太具體了。確切位置、實際人數、裝備種類、作戰計劃——這是要把咱們的底褲扒乾淨。如果重慶拿到了這些資訊,下一步就是調令。”他頓了頓,“而且,這封電報措辭再客氣,後面站著的還是軍統。”
我把電文放在桌上:“回電。措辭恭敬,內容模糊。就說——‘敬謝委座關懷,職部苦戰殲敵,謹遵號令。然緬北通訊艱難,詳情容後續報。’重點在‘苦戰殲敵’和‘謹遵號令’這兩個詞,電頭稱謂用足敬語。他們想要兵力裝備數字和計劃細節,一個字都不給——用‘緬北叢林地形複雜、部隊分散遊擊、通訊條件惡劣、無法實時統計’搪塞過去。其餘一概不提,問就是通訊不好,問就是詳情後報。”
黃翔點頭:“明白。”
回電發出去之後,蘭姆伽的電臺突然叫通了鷹巢。通訊班長把耳機遞給我,說是賽米爾少校要直接通話,加密頻道。我戴上耳機,賽米爾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壓得很低,語速很快。
“王,兩件事。第一,重慶軍政部已經向盟軍總部正式提出,要求調你回國述職。理由是‘彙報緬北作戰經驗,指導後續反攻計劃’。史迪威將軍暫時壓住了,但他讓我提醒你——這個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實際是調虎離山。你一旦離開獨立師,他們下一步就是從內部指定代理師長接替你。人選他們大概已經在物色了。”
“第二件事呢?”
“第二,重慶軍統局透過駐蘭姆伽情報站,向鷹巢基地周邊區域派出了三名特工。他們的任務據說是‘聯絡友軍、協調補給’,但實際是什麼,你應該比我清楚。史迪威將軍讓我告訴你——他已經下令憲兵隊在蘭姆伽周邊嚴查,但他能管到的範圍僅限於訓練營。緬北叢林裡的事,他管不到。你要自己小心。”
耳機裡的電流聲沙沙響了一會兒。我看著窗外晨光中剛列隊完畢的新編第四團,張李揚正在給團部通訊班講解新密碼的使用方法,他的聲音遠遠傳來,被山風吹散了。
“替我謝謝史迪威將軍。”
“王。”賽米爾的聲音忽然變得不那麼公事公辦了,“有句話,是我自己說的。史迪威將軍能撐多久,誰也說不準。他如果離開中國戰區,你們獨立師就會失去最後的保護傘。到那時候,重慶不會再跟你客氣。你要早做打算。”
“我一直在做打算。”
耳機裡傳來一聲短促的輕笑,然後是結束通話的咔嗒聲。
我摘下耳機,把賽米爾的話簡明扼要地告訴了秦山和巖吞。巖吞當即安排克欽族獵人在鷹巢周邊所有騾馬道路口加設暗哨,任何陌生面孔都要先攔下來確認身份,不論對方穿什麼軍裝、說什麼語言、出示什麼證件,一律先扣後問。
秦山負責鷹巢內部的防滲透排查——所有人員的身份檔案從頭過一遍,重點核查蘭姆伽後期補入的青年軍和沿途收容的潰兵。收容潰兵中如有身份無法核實、原部隊已覆滅且無旁證的,暫時集中編入後勤隊,不進入作戰序列。
最敏感的部分,黃翔親自操刀。他帶著情報組把所有電臺的使用記錄全部篩查了一遍——發射日誌、通聯記錄、加密頻率變更記錄,每一頁都不放過。趙立群值夜班時那幾次異常短脈衝訊號被標了出來,時間、頻率、訊號特徵全部記錄在案,就等下一次異常出現時做進一步比對。
篩查到第三天的時候,黃翔在電訊處的紙質存檔裡發現了一條記錄——不是電臺發射記錄,是一張蘭姆伽訓練營的物資申領單,日期是部隊出征前一週。電訊處在臨行前申領了兩臺備用行動式電臺,申領人是趙立群,審批人是當時仍在電訊處任職的張李揚。張李揚的簽名是循例批准,但這兩臺電臺的序列號不在鷹巢現有裝備清單裡。部隊離開蘭姆伽的時候,所有裝備都有清點簽收記錄,這兩臺電臺在出庫記錄上有簽字,但在到達鷹巢之後的入庫記錄裡卻找不到。秦山把巖吞叫到師部詢問從種子基地帶來的人員在運輸途中有沒有接收過額外的通訊器材。巖吞翻遍了自己的記憶力,最後給出的答案是——沒有。
“那這兩臺電臺,是在主力行軍途中被處理掉的。”黃翔翻著那張申領單的副本說,“帶出蘭姆伽,但沒有到達鷹巢。唯一的解釋是,趙立群在行軍途中把電臺交接給了某個人,或者藏在了某個地方。”
“如果重慶的特工已經拿到了這兩臺電臺,他們就能直接聯絡趙立群。趙立群知道鷹巢的座標、兵力規模、作戰序列——他在電訊處待了這麼長時間,什麼都能聽到。”秦山握緊了拳頭。
我站在師部桌旁,看著窗外剛完成整編的四團正在山谷北側的平地上搞佇列訓練。張李揚站在佇列前,手裡拿著花名冊,一個一個點名。他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清晰,沉穩,跟他在電訊處敲電鍵時一模一樣。
“四團已經交給他了。電訊處的事,現在是趙立群在管。趙立群現在不在作戰序列裡,但在資訊流的正中央。”我轉過身對秦山說,“把他從電訊處調出來,去四團通訊班當班長。明面上是充實新部隊,實際上切斷他對全師通訊的直接接觸。四團的電臺由張李揚親自管,趙立群只負責班內日常訓練和新兵教學,不碰密碼、不碰頻率、不碰通聯記錄。理由不用多說——四團新成立,骨幹不夠,趙立群是老電訊兵,去支援理所當然。他本人如果推託,就說明心裡有鬼。”
秦山點頭:“明白。我會讓順溜繼續盯著他。”
重慶的回電來得很慢。往常軍政部的回電最遲第二天就到。這次等了五天,回電才姍姍來遲。措辭比上一封更客氣,沒有再提“上報詳情”,只說“悉知貴部苦戰克敵,殊堪嘉勉,盼繼續奮勇殲敵”。明面上退讓了,實際上是把這事擱置了,等下一個機會。但我注意到電文裡多了一句之前沒有的話——“另,已委派聯絡官攜慰問物資赴蘭姆伽,望貴部派員接洽。”
黃翔把電文放在桌上:“師座,這個‘聯絡官’……”
“不是聯絡官。”我說,“是重慶想趁接洽慰問物資的時候安插進來的眼線。他們知道回電問不出名堂,換了個法子——打著慰問的旗號把人送到蘭姆伽,再想辦法往鷹巢滲透。”
王濤在一旁說:“我們只要不派人去接洽,慰問物資就只是堆在蘭姆伽倉庫裡的箱子。聯絡官進不了緬北。”
“回電就說,前線戰事緊急,無法抽調人員前往蘭姆伽接洽。慰問物資請暫存蘭姆伽倉庫,待戰局穩定後自行領取。”我頓了頓,“讓他們等。等多久,我們說了算。”
黃翔點頭,把回電草稿記在本子上。
就在這時,秦山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張譯電紙,徑直走到我面前:“師座,重慶那邊透過我們的內部頻率發了一封密電。收報人沒有指明,但用的是我們電訊處內部的加密方式。內容是——‘獲悉鷹巢位置,速報兵力部署與主官行蹤。聯絡官已啟程,準備接應。’落款是軍統局。這封密電被趙立群接收了,但他沒有記錄在通聯日誌裡——是我們自己的監聽裝置截獲的。”
王濤和黃翔同時站了起來。我把譯電紙拿在手裡,看了一遍。字不多,但每一個字都像刀。
“趙立群人呢?”
“順溜已經把他控制住了。在電訊處值班室。”
“帶過來。”
趙立群被順溜和嘎子帶進師部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他沒有掙扎,沒有喊冤,低著頭站在桌前,兩隻手攥著褲縫,關節發白。他的軍裝口袋被掏空了,裡面搜出的東西攤在桌上——一本密碼本,跟電訊處現用的不是同一套,是獨立的;一張手繪的鷹巢地形圖,標註了營房、彈藥庫、跑道和師部的大致位置;還有一個微型膠捲,藏在軍裝衣領的夾層裡。
“趙立群,你什麼時候加入的軍統?”我問道。
他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在蘭姆伽受訓的時候,被挑走的。他們說我如果不配合,就把我父親在重慶的店鋪收走,把家人趕出重慶。”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眶裡全是淚,“師座,我沒給他們發過任何情報,除了今晚這個回電之外!之前那幾次短脈衝只是測試頻率,沒有實際內容!”
黃翔把通話記錄攤在桌上:“我們查了你這幾天的所有通聯記錄。其中兩次在深夜值班時段有未登記發射記錄,發射頻率密碼本里都查不到,而且發射的時間點剛好與蘭姆伽情報站的接收視窗吻合。”
趙立群的腿軟了,撲通跪在地上,額頭磕在泥地上,砰的一聲。他沒再辯解,只是反覆說“我糊塗”“我該死”。
空氣凝固了幾秒。順溜站在趙立群背後,湯姆遜衝鋒槍的槍口低垂著,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他在等我的命令。
“趙立群,你犯的是洩露軍事機密的罪。按照戰時軍法,叛國洩密,槍斃。”我說。他的肩膀猛地一抖,但沒有抬頭。
我話鋒一轉:“但你被軍統脅迫的事,我們會核實。你說的如果是真的,你的過錯是被脅迫而沒有報告。能改,就留下。不能再接觸機密,到後勤隊去背糧包、修工事。你選。”
趙立群抬起頭,滿臉是淚:“我去後勤隊。師座,我去……謝謝您不殺之恩。”
我示意嘎子把他帶出去。趙立群被架出師部的時候,腿還是軟的。順溜跟著出去,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我點了點頭,他明白了——盯住趙立群,不能讓他接觸任何人。
師部裡安靜下來。王濤走到桌前,拿起那張手繪的鷹巢地形圖看了看,又放下來,語氣沉重:“師座,重慶對咱們的控制慾是絲毫不減,手段也花樣翻新。趙立群的事暴露了,他們會再找下一個趙立群。我們得徹底把所有加密方式和電臺頻率全換掉。”
“從現在起,全師啟用全新加密體系。加密方式和頻率表由黃翔和秦山親自設計,不經過電訊處普通人員。所有連以上電臺更換加密晶片,金鑰每週更換一次。電臺使用記錄每天送師部由黃翔核籤。另外,所有從蘭姆伽後期補入的青年軍,檔案重新審查。不是不信任,是從現在開始,每個人都要經得起查。”
秦山說:“那三個軍統特工怎麼辦?”
“他們如果在鷹巢外圍活動,不要抓。抓了等於告訴重慶我們知道了。讓他們在叢林裡轉,給他們錯誤的情報——假座標、假兵力數字、假調動方向,從繳獲的日軍地圖上抄幾個廢棄的座標傳回去,讓他們往錯的方向跑斷腿,最後無功而返。”我看著攤在桌上的鷹巢地形圖,“他們想摸我們的底,我們就給他們一張假底。讓他們回去報告——獨立師深陷敵後,四面受困,疲於應付,不足為慮。”
秦山點頭:“明白。”
我走出師部,仰起頭看著夜空。山谷裡的篝火已經熄了,只有哨兵換崗的腳步聲和遠處電臺室傳來的微弱滴答聲。張李揚的四團營房裡還亮著一盞煤油燈,他在教新兵怎麼把加密頻率表記在腦子裡而不是紙上。
王濤走到我旁邊,遞了一根菸過來。我接過來點了,吸了一口,煙霧在月光下散得很快。
“師座,重慶這事,之後還會再來。”
“會。但沒關係。重慶在重慶的地盤上說了算。在緬北,他們說了不算。”我把菸頭彈進泥地裡,“在緬北,我說了算。”
那天晚上,我讓人把黃翔叫回師部,三個人關上門。我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是田超超從香港發回來的電報。
“田超超和祈雨同已經和你表舅陳濟棠見過面了。”我把電報遞給黃翔,“第一批採購清單已經確認。布倫輕機槍二十挺,子彈兩萬發。莫辛納甘步槍兩百支,子彈五萬發。磺胺粉五十公斤,奎寧三十公斤,手術器械兩套。民用電臺三部,電池、電線、電鍵一批。總金額摺合美元四萬七千。你表舅要三成定金,交貨時間兩個月。黃金還在路上,得想個不被日軍搜尋隊截住的辦法運過去。”
黃翔沉默了一會兒:“我表舅那個人,做生意精得像算盤珠子。他說‘可靠’兩個字,我信七成。另外三成,得留後手。”他頓了頓,“不過他的職業操守在圈內是有口碑的,經手的軍火生意出了岔子,違約金是他自己掏腰包先墊上。他跟我父親一輩子的交情,不至於在我身上開刀。”
“兩個月。”我說,“如果反攻太白加順利,盟軍的主力會跟著壓上來,密支那的鬼子撐不過旱季。到那時候,香港的貨剛好能運到緬北,運到後檢查無誤,立即封存,算是咱們獨立師的第一批儲備物資了。”
王濤翻著那份採購清單副本,忽然放下說:“師座,兩個月前,咱們窩在蘭姆伽,靠美國人發裝備,看重慶的臉色。現在咱們自己掏錢買槍、買藥、買電臺,把黃金從密支那繳獲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戰備物資。咱們從被施捨的雜牌,變成了自己能養活自己的部隊。”
他看著窗外剛換完崗的哨兵,聲音放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堅定:“我這條命是您從野人山裡撿回來的。不管以後發生什麼,勞資跟定你了,大不了咱倆抱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