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黑鷹墜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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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打算開口回應王濤,師部的門突然就被猛地從外面推開了。

黃翔和張李揚幾乎是並肩擠進來的,兩個人的腳步急得把門板撞在竹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黃翔手裡攥著一張譯電紙,張李揚還在大口喘氣——他是從四團營房一路跑過來的,軍裝後背溼了一大片。

“師座,蘭姆伽總部緊急呼叫!賽米爾少校已經叫通了加密頻道,點名要您親自接聽,正線上上等著。”

我看了王濤一眼。兩人眼神碰在一起,誰都沒說話,但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踏馬的,又出什麼變故了。是重慶那邊又整出新花樣了,還是史迪威那邊壓不住陣腳了?我清楚,賽米爾這個人不是沉不住氣的性格,他能跳過正常通訊程式直接點名要我接聽,說明事情不小。

於是我一把扔掉了手裡拿著的筆,大步朝電訊室狂奔而去。王濤、黃翔、張李揚緊跟在後面,秦山從訓練場那邊看見我們幾個疾步穿過營區,就知道,出事了!於是二話不說也跟了上來。

走進電訊室的時候,值班的通訊兵已經把耳機和話筒都調好了,加密頻道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像是我現在即將要跳出胸膛的心跳一樣。通訊兵看見我來了,急忙想要站起來要把位子讓給我,我示意他坐下繼續操作,自己則站在一旁,拿起耳機戴上。

電流聲沙沙響了幾秒,賽米爾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他的語氣不像平時那樣慢條斯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王,出事了。一架B-25轟炸機在執行對太白加日軍彈藥庫的轟炸任務時被日軍的高射炮擊中,左引擎起火。機長威爾遜上尉命令機組跳傘。五個人全部跳下來了,降落傘落在了太白加以南約十五公里的區域。那片區域是日軍控制區,根據獲得的情報,那邊有一箇中隊的日本鬼子駐守在附近。”

我握著話筒的手指收緊了。B-25機組,那是盟軍的重型轟炸機機組,機長和領航員掌握著盟軍對緬北日軍目標的完整轟炸計劃、無線電呼號、加密頻率。這些人落在鬼子手裡,後果不堪設想。

“史迪威將軍命令:不惜一切代價,救出機組。不能讓任何一個飛行員落到日本人手裡。”賽米爾的聲音頓了一下,聽筒裡傳來他翻紙張的聲音,“我已經讓湯普森中尉和他的L-5聯絡機在機場待命。威爾遜機組的最後通話記錄顯示,他們在跳傘前將飛機轉向南飛,墜毀點應該在更遠的地方,不會直接威脅跳傘區域。機組五人,目前位置不明,但跳傘區域的座標我已經發到你的電訊處了。”

“收到。”我說,“救人的事,交給我。”

“王。”賽米爾的聲音忽然壓得更低了,不再是公事公辦的語調,“威爾遜上尉的弟弟,是威爾遜家族的小兒子。他上次在緬北被你救過——就是B-25被擊傷那次。威爾遜上尉在跳傘前最後一通無線電通話裡說了一句話。他說,‘通知蘭姆伽,通知獨立師,我們在天上替他們幹掉了彈藥庫,現在輪到他們在地上拉我們一把了。’”

耳機裡的電流聲沙沙響著。我想起了那次在野人山邊緣救起的五個機組人員。姓威爾遜,當時送了一枚銀戒指給救他計程車兵,說是家族的幸運物,能保佑平安。

“告訴他,獨立師不會讓他失望。”

我摘下耳機,轉過身。電訊室裡已經擠滿了人——王濤、黃翔、張李揚、秦山,還有巖吞不知什麼時候也聞訊趕了過來,靠在門框上,手裡攥著他的卡賓槍,槍托上那行“同古西門”的字跡被汗水浸得發亮。

“秦山,獠牙中隊立即集合,輕裝,全員攜帶三日口糧,彈藥加倍。準備完畢到跑道等我。巖吞,馬上聯絡種子基地和阿普,把之前你們佈下的情報組全部啟用。我要馬上知道那架B-25機組的跳傘區域——精確到哪座山頭、哪條溪流、哪片林子。”

巖吞轉身就往外跑。秦山緊跟著衝出去,訓練場上響起了獠牙特有的緊急集合的哨聲。

鷹巢山谷裡頓時像是被捅了一下的蟻巢,所有人都動了起來。秦山的哨聲還沒落,獠牙中隊的營房裡已經傳出槍械碰撞和腳步聲。嘎子一邊往身上套戰術背心一邊從營房裡跑出來,嘴裡還嚼著沒嚥下去的乾糧。順溜從狙擊手宿舍的竹樓窗戶裡直接翻了出來,M1903狙擊步槍抱在懷裡,瞄準鏡的防水布罩還沒拆。突擊組的隊員們在訓練場邊上列隊,挨個從軍械士手裡接過加倍的彈藥——每人六個備用彈匣,四枚手雷,兩枚煙幕彈,一把備用匕首。

巖吞衝進電訊室旁邊的情報室,一把抓起桌上的行動式電臺,調到種子基地的頻率。種子基地的回電來得極快,阿普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巖吞用克欽語飛快地交代了幾句,然後放下電臺,走到我面前:“種子的情報組已經全部出動。克欽獵手在太白加以南有二十多個眼線,他們會逐村逐寨地詢問——有沒有看見天上掉下來的人和白色的降落傘。”他頓了頓,“那片區域的土著部落跟我們都有貿易往來,他們的獵手認得美國人的飛機聲音,也認得降落傘長什麼樣。只要有人看見,訊息很快就能傳過來。但要覆蓋到每一座山頭和每一條深谷裡的孤立村落,需要一點時間。”

“你安排人在電臺旁邊守著,訊息一來立刻報我。我們先出發,路上等情報。”

我走出電訊室。鷹巢跑道上,三支獠牙小隊已經列隊完畢,正在挨個登上前來接應的卡車。加強排是從張李揚的四團一營裡臨時拉出來的精銳步兵排,孫長志親自帶隊。王濤留守鷹巢,他站在跑道邊上,看著我,沒有說話,只是遞過來一個裝滿備用彈匣的布包。我接過來,拍了拍他的手背。順溜已經提前跑到跑道盡頭的竹竿上掛上了綠色訊號旗。金鐘國和山田也跟在佇列裡,他是先遣隊收留的朝籍日軍俘虜,空降到這之後就一直負責翻譯繳獲的日文檔案和審問俘虜,這次行動可能需要他的日語能力來應對突發情況,所以也叫上了。

出發之前,巖吞跑到我的車旁邊,遞過來一個布包。我開啟一看,裡面是幾個用芭蕉葉裹著的餈粑,和一小竹筒鹽巴。他把手按在駕駛室的門框上,說:“師座,種子基地那邊已經把信使放出去了,四條最快的騾馬往南邊四個克欽族寨子趕。最遲一兩個小時之後會有第一批迴報。阿普會守在電臺旁邊,有訊息用加密暗語通知我,我馬上轉給你們。”

“你留在鷹巢,跟著王副師長。情報一有更新,直接發到獠牙的步話器頻率上。”

巖吞點了點頭,往後退了一步,右手貼在左胸口——那是克欽族對最親近的兄弟才用的手勢。

我拉上車門。車隊啟動,引擎轟鳴著衝破山谷清晨的寧靜。車子經過鷹巢北側山口的時候,金凱強和周滿倉的墓碑在路邊一閃而過,兩座土墳已經長出了淺淺的青草。我的目光在那些青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向前方。

獠牙中隊和加強排,一百五十餘人,三輛卡車,沿著通往太白加方向的騾馬道向南疾馳。順溜坐在頭車副駕駛位上,端著狙擊步槍觀察前方,嘴裡嚼著一根草莖,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道路盡頭的樹叢。嘎子和幾個突擊隊員坐在車廂裡,正把塑性炸藥一塊一塊塞進戰術背心的炸藥袋裡,動作輕而快,像婦女疊衣服。

車開了約一個小時,騾馬道變成了獵人小徑,卡車再往前開就要刮到兩側的樹幹了。秦山在前面揮了一下手,車隊停在路邊一條幹涸的溪溝旁。全體下車,改為徒步行進。工兵把卡車推入灌木叢用偽裝網和砍下的樹枝遮住。秦山站在溪溝邊的大石頭上,把任務簡報用最簡單的幾句話重複了一遍,然後跳下來,站到隊伍最前面,揮了一下手。

部隊開始強行軍。叢林的溼熱像蒸籠一樣罩下來,地面蒸騰起的水汽混著腐葉的味道鑽進鼻腔。全副武裝負重三十多公斤,在這樣的環境下急行軍,每一步都在消耗大量的體力和水分。踩在腐葉上軟綿綿的,腳踝要時刻繃緊保持平衡,不到二十分鐘所有人的軍裝就溼透了。沒有人說話,只聽見急促的喘息和軍靴踩碎枯枝的聲音。嘎子走在隊伍中段,一邊走一邊用匕首在沿途的樹幹上刻記號——獠牙的規矩,不需要命令,每到岔路口自動留記號。

行軍大約四十分鐘之後,巖吞的情報透過步話器追上我們隊伍。秦山跑著步把耳機塞進我手裡,巖吞的聲音混著電流聲斷斷續續傳過來:“師座,第一批眼線回報——有兩個不同村寨的克欽族獵人都說,昨天黃昏看見天上掉下來五個降落傘,白色的,落在太白加南邊一個叫班毛的村子附近。班毛的獵人說,他們看到一個黃頭髮的洋人摔斷了腿,被當地人抬進村子藏起來了。另外四個降落傘散落在村外的山溝裡。”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壞訊息是——日軍也看到了——太白加據點派出了一個搜尋隊正在往班毛方向趕,接道訊息的時候,日軍已經搜到村外了。”

“距離我們多遠?”

“直線不到二十公里。但中間隔著一道山脊和兩條河,雨季河水漲了,徒涉會慢一些。你們至少要翻過這道山脊才能看見班毛。”

“繼續收情報,有變化隨時報。”

我把耳機還給秦山,把巖吞的話向他簡要說了一遍,然後下令拋棄一切輜重和背囊,只留武器彈藥水壺匕首。空背囊堆放在溪溝旁的巨石後面,用防水布裹好,壓上石頭。工兵在堆放點周圍布了三個絆發雷。減輕負重之後行軍速度明顯提升,隊伍在密林裡跑起來,只帶槍不揹包,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一倍。

一個小時的急行軍之後氣溫已經升到將近四十度,叢林裡的溼度接近飽和,汗水不再蒸發,像一層油一樣糊在皮膚上。一個獠牙隊員突然踉蹌了兩步,在路邊一塊石頭上絆倒,單膝跪地。嘎子跑過去扶住他,那個隊員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發紫。是中暑的前兆——高熱環境、高溼、劇烈運動,汗液排不出去,體溫過高。醫護兵趕緊把他拖到小溪邊,撕開他的領口,用水壺裡的水潑他的臉和脖子,捏開他的嘴往裡灌了兩口摻了鹽的涼水。那名隊員嗆了一下猛地咳嗽了兩聲,然後自己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前邁了一步,腿還在發抖,但臉上的顏色已經從死人白慢慢轉回了正常。

“來一個人,留下在這裡陪著他等我們回來。”

那名隊員一聽立即搖了搖頭,費力地說:“不。師座!我不留下,我能走。”他推開攙扶,又往前邁了一步。秦山一把拽著了這名獠牙隊員,然後從背後把一根削好的竹杖塞進他手裡,什麼話都沒說,只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隊伍沒有停下,繼續往前,中暑的隊員拄著竹杖夾在隊伍的中間,腳步有些踉蹌但始終沒有掉隊。

天色漸漸暗了。夕陽從西邊的山脊背後透過來,把整片叢林鍍成暗金色。我們終於翻過了那道阻隔視線的山脊,站在山頂往下看,山腳下就是班毛村。幾棟克欽族竹樓散落在谷底的小溪旁,屋頂冒著炊煙,看上去一切如常。但我舉起望遠鏡往村東側望去的時候,看見幾朵白色的降落傘掛在樹林邊緣的樹冠上,被風一吹,像巨大的白色花朵在在暗綠色的叢林背景上無聲搖曳。

“找到他們了。”我說。

秦山舉起望遠鏡,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後放下望遠鏡:“降落傘還在樹上,人應該在村裡。但鬼子已經搜到村外了,肯定也看到了這些降落傘。等到明天天亮,他們就會進村。我們必須在今晚之前把他們拉出來。”

我正要下令部隊繼續前進,秦山腰間的步話器突然響了,在寂靜的山頂上格外刺耳。電流聲裡傳來巖吞急促的聲音——不是巖吞,是王濤直接從鷹巢打過來的。他用了最高加密級別的頻率,這個頻率只有當緊急情況升級到影響全域性時才會啟用。

“師座,蘭姆伽總部再次來電。威爾遜機組的緊急求救信標剛才被蘭姆伽的監聽站捕捉到了——持續時間極短,不到半分鐘就關閉了,大概是為了省電。定位顯示他們就在班毛村附近。但蘭姆伽同時截獲了日軍太白加守備隊的明碼通訊——一個搜尋小隊已經將跳傘區域包圍了,正在逐棵樹往上搜尋。日軍報告說,美軍機組被困在一座小山丘頂上。小山丘就在班毛村北側。日軍數量約一個小隊,四十餘人,配備輕機槍和擲彈筒。”

秦山握緊拳頭:“他們被困在制高點上,暫時還能撐,但撐不了多久。一旦鬼子調整隊形從四面同時壓上去,他們就完了。”

我收起望遠鏡:“全體注意,拋棄背囊、拋棄工兵工具、拋棄除了武器彈藥水壺之外的一切東西。從現在開始,強行軍,不許停。有人掉隊,醫療兵處理,其餘人繼續往前。目標——班毛村北側小山丘。”

獠牙中隊和加強排計程車兵們默默地把背囊從肩上卸下來,堆在路邊一棵大榕樹下。工兵在背囊堆周圍布了兩枚絆發雷,在樹幹上用匕首刻了一個大大的獠牙標記。嘎子把自己多帶的兩個備用彈匣塞進戰術背心裡,把背囊扔在樹下,拉了一下衝鋒槍的槍栓,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山風中飄散。那名中暑的隊員把竹杖扔進了背囊堆,從腰間拔出匕首插進靴筒,站直了身體。他的臉色還有點白,但腿不再抖了。

秦山站在榕樹下:“檢查彈藥。確認步話器頻道。最後休息兩分鐘。兩分鐘後,一直跑到看見鬼子為止。”

兩分鐘後,秦山站起來,什麼都沒說,朝著山下的叢林揮了一下手。部隊像一把刀出鞘,無聲地切入暗綠色的叢林深處。跑出大約四五公里,天色徹底黑透,叢林沉入墨一樣的黑暗。就在這時候,遠處傳來了槍聲——M1911手槍的單發聲和三八大蓋的脆響混在一起。是飛行員在用隨身手槍開火,手槍彈和步槍彈的火力差距,隔著一座山頭都能聽出來。但手槍還在響,說明他們還活著。

秦山在我旁邊跑著,粗重喘息中擠出一句話:“他們還在打,還活著。”

我也聽見了——在這兩種槍聲的間隙裡,夾雜著日軍特有的野獸般的大笑聲。笑聲從山丘方向傳來,被叢林的迴音放大了數倍,像一群藏在黑暗裡的惡鬼在嘶嚎。那笑聲讓人頭皮發麻——不是勝利的笑,是貓捉到老鼠後有恃無恐、肆無忌憚的笑。他們大概已經清點了飛行員的彈藥數量,知道這些美國人撐不了多久了。他們不急著衝上去,他們在等飛行員打光最後一發子彈,然後慢慢地上山,慢慢地收網——等著看獵物絕望的表情,或者等著把飛行員拖回營地慢慢折磨到死。

秦山轉過頭看著我。黑暗中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戰場上,而像在訓練場上做戰前簡報。

“師座,我帶人在前面打穿插,從側翼直插到剩餘活著的人所在的山丘底下。順溜搶佔制高點,先把圍山的鬼子的機槍手和指揮官摸掉。嘎子放下追擊炮,擺開架勢先炸開一個缺口。其餘人跟著突擊組沿缺口的往裡衝。必須在鬼子的包圍圈合攏之前撕開一個口子,走。”

我在黑暗中蹲下,用匕首在地上飛快地畫出地形示意。匕首劃過泥地發出沙沙聲響,四周一片沉默,除了遠處的槍聲和前方的風聲。“圍山的鬼子現在全部注意力都在山頂上,他們料定美軍不敢下山——而且彈藥快見底了。他們的背後是空的。正東方向是最薄弱的,因為正東面是陡坡,鬼子兵力會相對最稀。我們從正東方向摸上去,打他們的背後。”

我抬眼看了一眼順溜。順溜蹲在我對面,狙擊步槍橫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叩著槍托。我說:“找制高點。你先打掉鬼子的指揮官和機槍手。打完之後不要戀戰,立刻換陣地,繼續往山頂方向延伸射界。”順溜一點頭,提起槍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嘎子,你帶兩個爆破手,帶上火箭筒,靠近之後先把鬼子的輕機槍陣地敲掉。突擊組跟著爆破手,衝鋒槍手和自動步槍手交叉掩護,儘量在近距離交戰中一招制敵——不給他們反應過來的機會。”

我接著告訴秦山,他帶人在左邊迂迴,我帶人在右邊平行推進,最後在包圍圈東側會合,以衝鋒槍的槍聲為統一行動訊號。

命令下完,沒有人說話。所有人檢查武器,輕輕拉上槍栓,然後散開,融進黑暗的叢林裡。腳步聲輕得像落葉觸地。

十分鐘後,我們摸到了小山丘東側外圍。鬼子的搜尋小隊已經散開,正沿著坡度緩緩往上爬,一邊爬一邊朝山頂打冷槍,嘴裡還在喊著什麼——是日語,聲音裡帶著那種放肆的笑意。另一處有人怪腔怪調地用蹩腳的英語朝山頂喊“投降”“不殺”,喊完自己先笑了。山頂上偶爾回應一兩聲手槍的射擊,槍聲越來越稀,間隔越拉越長。他們快沒彈藥了。

順溜在我左側上方的一棵大樹上找到了他的狙擊陣位。樹冠濃密,從地面根本看不見他的身影。他架好M1903狙擊步槍,透過瞄準鏡在黑暗中搜尋著鬼子的指揮位置。山腳下一塊凸出的大石頭後面,一個鬼子軍官正半蹲在那裡,手裡揮舞著指揮刀,指著山頂朝身旁的重機槍手大喊——聲音粗啞,刀尖的白色反光在林間忽左忽右。順溜把瞄準鏡的十字線壓在他的胸口。深吸一口氣,然後屏住呼吸,扣下扳機。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夜空,鬼子軍官的指揮刀從他手裡飛出去,在石頭上磕出幾點火花,人往後一仰,從石頭後面滾下來,癱倒在灌木叢裡。

緊接著,嘎子的巴祖卡火箭筒對準了山腳下的機槍陣地。夜空中火箭彈拖著熾白的尾焰從側翼飛過去,正中機槍巢的沙袋,爆炸的火光把半個山坡照得和白天一樣,炸飛的沙土和木頭碎片從山坡上傾瀉而下,機槍手的身體被衝擊波拋起來,落在幾米外的草叢裡。

與此同時,所有突擊隊員一起開火。湯姆遜衝鋒槍和BAR自動步槍的交叉火力像在黑暗中猛地拉開一面火牆,子彈如暴雨般穿過林木和草葉,密密麻麻傾瀉在山坡上正往上爬的鬼子佇列裡。鬼子完全沒料到背後會突然冒出這麼猛烈的火力——他們全部的注意力都還在山頂上那幾個快沒彈藥的飛行員身上。此刻第一輪火力打擊就撂倒了好幾個站著的人,剩下的沿著山坡連滾帶爬地想往左翼靠,試圖依託一片碎石坡重新集結。但秦山的左翼分隊已經從側面包過來,衝鋒槍幾個短點射封住碎石坡的邊緣,緊接著就是一串手雷扔下去,爆炸將那些土黃色的人影全部淹沒在滾滾煙塵之中。山腳下原先還在悠哉調笑的鬼子瞬間陣腳大亂,有人滾進彈坑抓起步槍盲目地向黑暗中射擊,有人拖著傷腿往坡下爬,有人還在徒勞地用嘶啞的聲音喊著口令整頓散兵——但他們不知道側翼的口子已經被撕開了。

“從缺口衝進去!步行跟上!不要停!”我一邊下令一邊親自帶隊往山坡上突擊。身後獠牙隊員和加強排的步兵排成楔形陣型,沿缺口迅速推進,從後方衝進了鬼子的包圍圈。山頂上的手槍槍聲應聲而停——大概機組在努力辨認山下發生了什麼,然後換成了美軍特有的急促呼喊,一個嘶啞的聲音用英語喊了一句:“We’re here! We’re here!”我朝山頂喊回去:“Hold your fire! We’re coming up!”山頂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陣混雜著哭腔的笑聲。

我的突擊組和左翼的秦山分隊合力清掃包圍圈殘敵。大約十二分鐘後,最後一個藏在石縫裡向外打冷槍的鬼子被嘎子摸過去,朝石縫裡塞了一枚手雷解決。山坡上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穿過灌木叢的聲音和空氣中濃烈的硝煙味。

秦山從山坡上跑下來,一邊走一邊換彈匣。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硝煙混合的汙漬,回頭數著自己的人。順溜仍然趴在樹上,隔著瞄準鏡慢慢掃過各個方向,嘴裡平靜地報著:“南面,無敵情。西面,無敵情。”

加強排排長孫長志帶著他的人繞著山腳建立了一圈環形警戒線。他的聲音在步話器裡異常冷靜:“外圍安全,正在設定絆發雷。預計警戒圈可以在十分鐘內形成。”

獠牙的幾位隊員繼續往山頂跑上最後一段坡。我看見了機組成員——一共五個人,分散在幾棵枯樹和岩石後面。機長威爾遜上尉靠在一塊大石頭後面,一條腿從膝蓋以下被撕裂的降落傘充氣布條加樹枝簡易固定著,軍褲腿早已被血浸透,身邊扔著一把打空了的M1911手槍。他旁邊是投彈手和機械師,兩人臉上全是擦傷和煙燻痕跡,雙手顫抖但有節奏地給備用彈匣壓入最後幾發手槍彈。無線電報務員左臂扎著用急救包撕成的布條,血仍在往外洇,但堅持半蹲著把電臺頻道手動調到我們步話器共用的預設頻率。領航員傷勢最輕,跪在石縫後負責監視和用防彈衣墊保護唯一剩下一枚訊號彈。

威爾遜上尉見到我,似乎認出我是誰。他掙扎著撐起上身,用沙啞的嗓子說:“我弟弟講過你,他說——你上次拉過他一把。這次你又拉了我們一把!”

我蹲下去檢查他的斷腿。固定做得匆忙,夾板是用飛機上拆下來的鋁片和降落傘的尼龍繩臨時綁紮的,繩子鬆緊度不對,斷骨處已經有明顯的皮下淤血和腫脹。我讓醫護兵重新給他固定夾板,用繃帶加壓止血,然後退後一步,告訴他:“堅持住,我們帶你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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