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第二場,經論,試貼詩(1 / 1)
貢院。
榜牆外。
雖然還沒有發榜,但榜牆外考生的親眷,朋友,早就把榜牆圍得水洩不通。
陸伯言和陳景明,天還沒亮就過來了。
本以為他們起得夠早,但到貢院榜牆外時,居然只能站到第四排。
“來了來了!”
看到衙役兩手拎著圓案過來,圍觀的人群立馬開始躁動起來。
人群開始向前擁擠。
“別擠別擠!”
“踩我腳了!”
“我鞋,我鞋!”
“……”
衙役拿著水火棍攔著看榜的眾人,不讓他們靠得太近。
直到有衙役抽出腰刀,圍觀的眾人才逐漸冷靜了下來,不再推搡,擁擠。
等到衙役將府試第一場的圓案張貼完,陸伯言連忙在圓案上尋找自己寶貝兒子的座號。
陳景明也是目光先行搜尋陸斗的座號。
人群中不斷有人傳來驚喜的呼喝聲。
“找到了!”
“我兒榜上有名!”
“找到了找到了!”
“……”
陸伯言幾番搜尋,終於在左下的角落裡,看到了熟悉的座號。
他臉色一喜,忙對陳景明說了句:
“找到了!”
陳景明一聽,忙問:
“在哪兒?”
“在左下外圈邊上。”
陳景明跟著陸伯言的指引,終於看到了陸斗的座號。
他笑著轉頭對陸伯言說了一句。
“過了。”
陸伯言忙開心的點頭。
“過了!”
兩人又開始尋找周文淵和陳溪橋的座號。
周文淵的座號先被找到。
陳溪橋的座號,兩人各自找了好幾遍,卻都是一無所獲。
陳景明看向陸伯言。
“找到了嗎?”
陸伯言搖頭。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座號不在榜上意味著什麼,兩人都很清楚。
看榜的人群在歡呼,歡笑過後,開始有人疑惑,有人哀嘆,有人憤憤。
“怎麼沒我兒子的座號?”
“是不是榜上寫不下了?”
“又沒考上啊!”
“真是白供他了!”
“……”
陸伯言和陳景明又等了一會兒。
貢院門開啟。
考生們一波又一波的被放出。
兩人目光一直盯著貢院大門,看到陳溪橋神情落寞地走出時,兩人便一起迎了上去。
陳溪橋看到兩人,強顏歡笑,向兩人行了一禮。
“陳先生。”
“陸伯父。”
陳景明笑著安慰了陳溪橋一句。
“明年我們再來過,我還為你擔保。”
陳溪橋強作振奮,再次向陳景明說了聲謝。
“多謝陳先生!”
陸伯言也鼓勵出聲。
“我府試也是考了兩次才過,下次輕車熟路,定能榜上有名。”
“多謝陸伯父。”
陳溪橋扮作沒事人的樣子,笑著對陸伯言,陳景明說了句:
“我幫陸師弟,周文淵他們都看過了,他們的座號都在圓案上。”
陸伯言沒想到陳溪橋自己沒考過,竟然還這麼熱心。
陳景明笑著衝陳溪橋點點頭。
“我們剛都已經看過了。”
陳溪橋點點頭,然後看了陸伯言一眼,又把自己在看案的見聞說了出來,向兩人求證。
“不過我在看案的時候,聽旁人說,圓案雖然不排名,但內圈的考生比外圈的考生排名高,越靠近‘取’字的排名越高。”
陳景明點點頭。
“坊間是有個說法。”
陸伯言在縣試和府試時,也聽過類似傳聞。
有人言之鑿鑿,有人嗤之以鼻。
陸伯言又看了一眼圓案上,寫在左下角外圈邊緣兒子座號,轉回頭看向陳景明和陳溪橋時,只能苦笑。
“如果這是真的,那陸鬥這首場四書文,怕是僥倖才沒有落榜。”
陳景明笑著對陸伯言說了一句。
“只要沒落榜就是好的。”
陳溪橋也忙笑著點頭。
陸伯言微嘆一聲。
“我也不求他能奪得高位,只盼他能順利透過府試。”
……
號舍區的柵欄門前,有號軍在拿著名單逐一核對。
透過首場的人,才能留下繼續考試。
榜上無名的人,由號軍盯著,收拾行李物品離開。
陸鬥回到自己號舍,開始吃早飯。
不斷有考生提著考籃在號軍的監視下,或垂頭喪氣,或神情恍惚地從他號舍前走過。
陸鬥知道,科舉之路的每一次考試,首場,也就是正場,都是重中之重。
因為首場就會淘汰掉百分之七八十的考生。
他之前總結的縣試順口溜,“四書八股定去留,五言六韻詩必有。經論性理看深度,律賦駢文決魁首”,在府試中,前三句同樣適用。
只是第三場或者第四場,不一定會考律賦駢文,有可能會考些別的。
陸鬥吃飽喝足,等了一會兒。
等來了巡綽官拿著名簿核對考生姓名,然後發放空白考卷和空白草稿紙。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陸鬥等待的雲板聲終於響起。
雲板聲由遠及近,等到手持雲板的衙役走過,在陸斗的目光注視下,兩個扛著題牌的衙役緩慢地走過了他的號舍。
陸鬥早就提筆,等看到題牌的一瞬間,就迅速將兩道題目記下。
這府試第二場的題目有兩道。
一道是經論,題目是“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一道是試貼詩,題目是“賦得“春回萬物”,得“華”字,五言六韻”。
抄完題目後,陸鬥便在號軍的監視下,將筆放下。
他本來還奇怪,怎麼昨天沒看到試貼詩的題目,原來是安排到今天了。
敲雲板開路的衙役和扛著題牌的兩個衙役,沒過多久,就又從號巷內返回。
陸鬥閉目養神。
腦子裡開始思索這第二場的考題。
他先把試貼詩放到一邊,全力思考這次的經論題。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出自《論語子路》。
這道題看似是要考生答“和”與“同”的對立。
君子講和,小人講同。
但如果只是這樣寫,就掉坑裡了。
因為“和”和“同”都是外在表現,真正決定一個人是君子還是小人的,不是他表現出來的樣子,是他心裡的東西。
這道題不能只寫“君子怎麼樣,小人怎麼樣”,要寫“為什麼”。
為什麼君子能“和”?因為君子有心。
為什麼小人只能“同”?因為小人無心。
和與同的區別,在心不在跡。
有了解題思路,陸鬥開始在內心架構全篇。
不知過了多久,陸鬥聽到提示開考的炮聲響起時,他當即起筆,寫下破題句:
“和非媚也,不違道以徇人;同非黨也,必附勢以從眾。君子有心,故能異而和;小人無心,故必同而離。和同之辨,在心不在跡。”
和不是討好,是不違背道義去迎合別人;同不是簡單的結黨,但一定是依附權勢、盲從多數。君子心裡有主,所以即使和別人不同也能和;小人心裡沒主,所以必須和別人一樣,但一旦利益沒了就散了。
寫完破題句,陸鬥接著在草稿紙上寫下承題句:
君子之於人也,心乎道而已。
道合則從,不合則去,未嘗求異於人,亦未嘗求同於人。
故其交也,和而不流;其處也,介而不絕。
小人反是,惟勢是視,惟利是趨。故其與人同也,同乎勢利而已;其與人異也,異乎君子而已。”
陸鬥寫完承題句,自己讀了一遍,然後滿意點頭,開始思考如何起講。
提筆想了片刻,陸鬥這才下筆。
“然世之論者,往往以和為同,以同為和,至使君子獨立而無徒,小人比周而莫辨……”
起講寫完,陸鬥略一沉思,便寫下起股句:
“君子之心,虛而公。公故能容,雖千百人,其議可參而志不奪;
小人之心,私而隘。隘故必黨,雖三四人,其勢可倚而道必喪。”
陸鬥寫完起股,又花費了大約半個小時,才寫完了中股和後股。
束股句陸鬥想得最久。
他起筆,擱筆,起筆,擱筆。
最後拿起筆時,腦中才清明起來。
“然則君子之於小人,豈必矯異以鳴高乎?亦曰辨其心而已矣。
心在道,則四海之內皆兄弟,其和也大;心在利,則父子之間亦路人,其同也小。和同之辨,豈不在我哉?”
束股寫完,陸鬥作出“大結”,也就是最終總結。
“故君子惟務自盡其心,不求異於人,亦不求同於人。”
經論寫完,陸鬥心神一鬆。
他放下筆,從頭至尾,讀了一遍自己的經論。
確認無誤,又不能再精進之後,這才謄抄到空白考卷上。
謄寫完經論,陸鬥開始思考今日府試第二場的第二題。
試貼詩。
賦得“春回萬物”,得“華”字,五言六韻”。
本著能抄就抄的便捷路徑,陸鬥腦中先把自己學過的詩詞什麼的先過一遍。
有關“春回萬物”四個字意象的詩詞倒是不少。
但是要麼不是五言,要不韻不對,要麼詩詞太成熟,他寫出來難以讓人信服。
最關鍵的是科舉考試中,所有的試貼詩,除了要符合韻律,格式外,還都要“頌聖”。
這是最難的。
能流傳千古,被他記住的,基本沒有幾首頌聖詩。
在他有限的記憶裡,頌聖還要符合“春回萬物”,得“華”字韻的更是一首都沒有。
直接抄是沒可能了。
陸鬥目光盯在草稿紙上“春回萬物”四個字上看了看,忽然想到了一句詩,十分符合這四個字的意象。
“春風又綠江南岸。”
但這是七言。
不過這難不倒陸鬥,他提起筆,在草稿紙上,作了一次拆分。
“春風何日至?又綠江南岸。”
首句出來了。
陸鬥滿意點點頭,接著這兩句,開始往下寫。
“一夜千山醒,吹開萬樹花。
渡頭生嫩草,陌上發新芽。
水暖魚爭戲,泥融燕作家。”
寫到這時,陸鬥停了一下,想著該進入主題“頌聖”了。
於是略一思考,便有了思路。
“但得恩波闊,何須感歲華?”
皇恩浩蕩有沒有?得“華”字了有沒有?
陸鬥自得其樂的笑了笑,然後開始構思最後“五言六韻”的最後兩句。
這最後兩句不能隨便湊合,要能壓得住全篇才行,不然就是虎頭蛇尾,很難得到高分。
陸鬥路徑依賴,搜刮大腦,最後還真讓他找到一句。
源自他那個世界詩聖杜甫所作的一句“聖朝無棄物”。
這句的意思是“聖明的朝代沒有被丟棄的人才”。
標準的頌聖句。
但陸鬥只能抄這一句。
因為杜公的下一句是“老病已成翁”。
看似頌聖,實則是反諷這個朝廷。
真實意思是自己明明有才德,如今卻“老病已成翁”,流落漂泊、無人任用。這算什麼“聖朝”?又哪能說得上“無棄物”?
陸鬥覺得自己的腦袋還有大用,可不敢把杜公的第二句化用到他的詩裡。
陸鬥又思索一陣,最後續上了這五言六韻試貼的最後一句。
“處處有桑麻。”
在草稿紙上寫完全詩,陸鬥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
“春風何日至?又綠江南岸。
一夜千山醒,吹開萬樹花。
渡頭生嫩草,陌上發新芽。
水暖魚爭戲,泥融燕作家。
但得恩波闊,何須感歲華?
聖朝無棄物,處處有桑麻。”
陸鬥讀完,覺得非常滿意。
尤其是最後兩句“聖朝無棄物,處處有桑麻”。
杜公的原詩,悲涼、反諷、自傷。
他化用之後,變成了盛世頌歌。
溫暖、積極。
這完全反轉了原意,把“我這樣的人才被遺棄”變成了“聖朝對萬物皆不遺棄,處處是百姓生計”。用“桑麻”替代了杜公的飄零困苦。
陸鬥不知道杜公在看到自己改動之後的詩句是會氣得大罵,還是會贊他一句換天。
不過他猜,大概考官會更喜歡他的“讚頌詩”。
……
陸鬥將試貼詩謄抄完,看了一眼太陽,約莫上午十點左右。
比他昨天答完,要晚一個小時左右。
他將經論和試貼詩又逐字逐句的檢查了幾遍,這才用空白草稿紙將考卷蓋上。
等到提示可以交卷的炮聲響起,陸鬥立馬敲擊隔板示意。
八歲考科舉。
他根本就沒想過要藏拙。
只有令人驚歎的實力,才能撐起他八歲神童這個名頭。
縣試三場,他每一場第一個交卷,為的就是讓人記住,傳揚他的答卷之快,才思之敏捷。
府試他這麼做的目的也是一樣。
交完卷。
陸鬥再次回到昨天那個候場的院中。
……
傍晚時,清源縣姜知縣接到了府試第二場,第一批送來的五份考生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