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第三場,策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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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吏從卷箱中,取出一份考卷,交到了姜知縣手上。

姜知縣看了一眼考卷編號——盈字十號。

他將試卷封皮掀開,看向了對方的經論,不住點頭。

接著看向對方的試貼詩,卻是皺了皺眉。

思索再三,在寫批語時,姜知縣給對方判了個僅次於超等的“一等”。

將第一份考卷放入“取中”的卷箱,姜知縣伸過手,從書吏手中接過了第二份考卷。

“藏字一號”卷。

姜知縣看了一眼考卷編號,然後掀開考卷封皮,看向了這名考生的破題句。

“和非媚也,不違道以徇人;同非黨也,必附勢以從眾。君子有心,故能異而和;小人無心,故必同而離。和同之辨,在心不在跡。”

姜知縣眼前一亮,輕輕“噫”了一聲。

他快速向後看去,當看到“君子之心,虛而公。公故能容,雖千百人,其議可參而志不奪;小人之心,私而隘。隘故必黨,雖三四人,其勢可倚而道必喪”時,他微笑點了點頭。

想著,“虛而公,私而隘——六個字,把君子小人的心剖開了。”

接著看中股:

“是故君子之和人,非苟同也。天下有道,吾與斯人共之;天下無道,吾與斯人避之。共非附也,避非離也,各得其分而已。”

姜知縣眼光讚賞。

“好一個‘各得其分’。君子不是不與人同,是不苟同;不是不與人異,是不求異。心裡有主,才能各得其分。”

他接連把後股,束股看完,最後看向大結。

“心在道,則四海之內皆兄弟,其和也大;心在利,則父子之間亦路人,其同也小。和同之辨,豈不在我哉?”

姜知縣的眼前又是一亮,他將最喜歡的兩句默唸出聲。

“心在道,四海之內皆兄弟,其和也大:心在利,則父子之間亦路人,其同也小。”

讀完之後,讚歎出聲。

“妙!”

他再讀一遍,然後提筆在這藏字一號考生的經論旁,寫下了自己的評判。

“破題一刀劈開,直探本原。以‘心’字判和同,尤以束股‘心在道’三字為全篇眼目。理足氣醇。薦元。超等。”

寫完經論評判之後,姜知縣放下筆,掀開一頁,看向了這藏字一號考生的試貼詩。

“春風何日至?又綠江南岸。”

只看了一眼首句,姜知縣臉上的笑容增多。

雖然是文字,但看這兩句,就讓他覺得春風拂面。

姜知縣接著往下看。

一夜千山醒,吹開萬樹花。

渡頭生嫩草,陌上發新芽。

水暖魚爭戲,泥融燕作家。

姜知縣臉上笑意也越來越濃。

“但使恩波闊,何須感年華。”

看到這藏字一號考生,把春風比作皇恩,他微笑點了點頭。

接著看向最後兩句。

“聖朝無棄物,處處有桑麻。”

姜知縣眼中閃過一抹亮色,忍不住讚道:

“真是點晴之筆!”

說完之後,他快速取過筆,在試貼詩的一旁,寫下自己的評語。

‘又綠’二字,神來之筆。中四聯寫景如畫,轉折處‘但得恩波闊’五字,格高意遠。結句以‘桑麻’收,頌聖而落到實處。通篇一氣流走,無一絲滯澀。置詩第一,可也。薦元。超等。”

……

聚奎房內。

紅燭高燒。

內掌房的書吏進來,向汪予善稟報道:

“府尊,各房的薦捲來了。”

正在喝茶的汪予善微微點頭,然後放下了茶盞。

禮房書吏先將第一房的卷箱抱來,開始協助汪予善開始閱卷。

依次把第一房的薦卷看完之後,汪予善又看向了第二房的閱卷。

他沒有去看試卷編號,直接翻看封皮。

在看到破題句,“和非媚也,不違道以徇人;同非黨也,必附勢以從眾”時,汪予善微笑點頭,讚了一聲。

“破得不錯!”

他接著向下看去,承題,起講,起股,中股……

當他讀到後股“君子雖獨立,不害其為和;小人雖盈庭,不掩其為同”,他挑了挑眉,眼中笑意更盛。

在看到大結中這與的“心在道,則四海之內皆兄弟,其和也大;心在利,則父子之間亦路人,其同也小。和同之辨,豈不在我哉?”後,汪予善忍不住開口。

“大善!”

第一房的薦卷,考生的經論要麼陳腐,要麼東扯一通,西扯一通,要麼雲裡霧裡,要麼又臭又長。

這一篇卻像是從腐木,汙泥之中生長出的清麗之花。

讀之如飲甘泉,不僅通體舒坦,彷彿內心中的煩躁都被撫平了。

他提筆做出評判。

“破題劈開千載之惑,束股收歸方寸之間。以心判和同,直探本原。超等。”

將筆擱置之後,他翻過考卷一頁,準備驗驗這名考生試貼詩的成色。

第一房的薦卷中,有的經論寫的還算不錯,但試貼詩卻要差上許多。

當看到“春風何日至?又綠江南岸”兩句時,汪予善眼中閃過一絲驚豔。

他看的試貼詩不知凡幾,大多都都古板,教條,意象陳腐,重複,這兩句卻是別開生面,滿是詩意,令人耳目一新。

他接著往下看。

從“一夜千山醒”看到“泥融燕作家”。

只覺得這六句,這對仗工整,鋪陣有序,意象明媚。

再往下看,“但使恩波闊,何須感歲華”頌聖句出,轉接十分自然。

看向最後兩句時,汪予善先是一愣,然後滿眼都是驚喜。

他忍不住唸誦。

“聖朝無棄物,處處有桑麻。”

他點點頭。

這兩句固然是好,但更讓他喜歡的是這考生由頌聖轉到民生。這才是頌聖的正格。

他提筆給這考生的試貼詩,作出評判。

“格律謹嚴,意境清新。結句得體大雅,超等。”

寫完自己的評語,汪予善合上封皮,看了一眼試卷的編號,然後又提筆寫下十二字。

“經論識透聖賢。”

“試帖詩合風雅。”

……

子時不到,汪予善就將九十七份考卷全部部完。

搜完落卷,汪予善又將田通判,清源姜知縣,安陵丁知縣,府學周教授再一次請來。

他將四房推薦的首卷,再次命人給四人傳看。

這一次,他將屬意的藏字一號卷,第一個交由除清源縣姜知外的三人傳看。

府學周教授先接過姜知縣推舉的首卷,翻開封皮之後,雙眼微睜,閱卷時頻頻微笑點頭。

看完之後,府學教授作出自己的評判。

“此論破題精確,立言正大,不襲陳言,不事浮辭。通篇以‘心’辨‘和同’,直探聖門本源,非僅記誦章句之輩可及。束股尤見器識,府試考生有此等見地,實為奇才。”

府學周教授說完,自己對這藏字一號考卷經論的評判,清源姜知縣微笑點頭。

汪予善卻不動聲色。

府學周教授繼續看這考生的試貼詩。

看完之後,府學周教授讚道:

“此詩格律謹嚴,氣象清新。前六句摹寫春光,生動有致;後二句歸頌聖朝,得體大方。不纖巧、不浮華,語淺而意深,字裡行間更有盛世母音,實屬難得。”

汪予善聽完周教授評價,點點頭。

周教授將這藏字一號卷,遞給了一旁的田通判。

田通判看完經論之後,笑著作出評判。

“此文識見超卓,理足氣昌。他人只在字面周旋,此子獨能由跡及心,層層剖出君子、小人之分。文勢從容,章法嚴整,經術湛深。”

接著看完試貼詩,盛讚不已。

“詩不尚纖巧,語不務浮華,氣象開闊,結句大雅,合‘春回萬物’之題,堪稱完璧!”

考卷最後傳到了安陵縣丁知縣手上。

丁知縣聽到府學周教授和田通判,如此盛讚此卷,心中早就好奇的不得了。

接過這藏字一號卷後,丁知縣的眼神也跟著明亮起來。

通篇看完,丁知縣看到知府,田通判,清源縣知縣,府學周教授都含笑看著自己,便一絲不苟的作出自己評判。

“此考生經論剖析明透,語語切題。破題扼要領,束股歸本原,無一浮語,無一弱筆。見識、文筆、法度,三者皆備,確是上乘文字,無可挑剔。”

丁知縣說完,汪予善,田通判,姜知縣,周教授紛紛含笑點頭。

丁知縣回想這藏字一號考生的試貼詩,開口說道:

“此考生試貼詩平仄無訛,對仗工整,通篇妥帖,結句尤有深意,此詩格律、意境、格局三者俱全。可評超等。”

汪予善和另外三人再點頭。

等到藏字一號捲回到案頭,汪予善又將另外三房推舉的首卷讓四人傳看。

四人依例,每份考卷都作出自己的評判。

四房首卷傳看完,汪予善看向田通判,府學周教授,清源姜知縣和安陵丁知縣。

“四房首卷,四位俱都看過,都說說哪一房推薦的首卷可得頭名?”

“姜知縣,你先說說吧。”

姜知縣含笑起身,朝汪予善行了一禮,自信十足的回:

“自然是我房中推舉上來的‘藏字一號卷’可得頭名。”

汪予善笑了笑,看向另外三人。

“你們三人如何看?”

府學周教授起身回:

“藏字一號卷經論,試貼詩無一不是上上之選,該為第一。”

田通判站起,躬身拱手笑回:

“卑職亦覺得藏字一號卷為四卷之首。”

丁知縣行禮完,也附和出聲。

“卑職亦覺得藏字一號卷,該得第一。”

汪予善取過筆來,在藏字一號考生的硃卷封皮上,作出最終評判。

“超等。第一。”

……

四位同考官出了聚奎堂。

田通判看向周教授,姜知縣和丁知縣,笑著說了一句。

“今日這頭名出自姜知縣房中,不知明天的頭名會從我們哪一房中選出。”

周教授看了安陵縣的丁知縣一眼,笑著說了句:

“輪也該輪到我們倆了吧?”

田通判和姜知縣一聽周教授逗趣,笑容更盛。

丁知縣沒說話。

田通判打了個哈欠,笑著說:

“行了,大家散了吧,今日可以早些歇息了!”

姜知縣和周教授笑著點頭。

四人各自一拱手,就此散去。

……

第二日。

龍門牆前。

陸鬥走過來時,就見龍門牆前已不再擁擠。

過來看榜的考生們,甚至顯得有些稀稀拉拉。

梁叢,儲遂良已經先過來了。

陳廣厚,蔣望之,宋承祀也在。

陸鬥還看到了青州其他十縣案首中的其他六縣案首。

雖然還有剩下三縣案首沒看到,但陸鬥覺得依照十縣案首的才學,府試排名可能不會高,但也不至於被淘汰出局。

梁叢和儲遂良幫著陸鬥找到了他的座位號。

這次他的座位號被寫在了右上的外圈中間。

觀看圓案的的考生中,有人驚喜出聲:

“我從外圈到內圈了!”

“我挨著‘取’字呢,我挨著‘取’字呢。”

“你們看看,我的座號寫得是不是比別人的更大一點兒?”

梁叢看到陸斗的座號來到了外圈中間,替陸鬥開心的同時,笑著對他說了一句:

“陸師弟,你這次排名像是漲了。”

儲遂良也笑著點點頭,然後看向宋承祀,輕笑一聲問:

“宋師弟,今天你的座號有沒有挨著‘取’字啊?”

儲遂良昨天已經知道了宋承祀的座號,剛才他已經看到承祀的座號在內圈外圈交界的地方。

宋承祀看了儲遂良和陸鬥一眼,輕哼一聲說道:

“就算我的座號沒挨著取字,也比有些人的排名要高。”

儲遂良聽著宋承祀像是在諷刺自己,輕哼一聲。

“這圓案又沒排名,明日長案公了,你的排名高才是真的好!現在,尚未可知!”

宋承祀輕呵一聲。

“那你們就等著看吧!”

說完,宋承祀轉身離去。

他相信,即便自己第二場的排名稍低一些,但憑藉自己首場第一的成績,長案發布時,他的排名也不會低。

如果今天這場考得好,府案首也不是沒有可能。

看完圓案,陸鬥回到號舍。

領了試卷和草稿紙後,他等了一會兒,等來了扛著題牌的兩個衙役。

題牌上寫有五道題。

陸鬥忙將這五道“策問”題記下。

這五道題分別是問“治河策”,“漕運策”,“邊備策”,“吏治策”和“農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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