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流民（1 / 1）
李虎湊上來，低聲道：“是附近的流民，估計是看到我們的炊煙，想來討口吃的！”
趙三的獨眼閃過一絲兇光：“校尉，要不要我去把他們趕走？帶著這些累贅，只會拖慢我們的行軍速度！”
陳嶽搖了搖頭，目光在那群流民身上掃過，最終停留在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身上。
那婦人面色蠟黃，嘴唇乾裂，卻依舊用自己單薄的身體將懷中的孩子裹得嚴嚴實實。
“不必！”陳嶽淡淡地說道，“去問問他們，我們這支隊伍，要去太行山裡尋一處安身立命之所，前路艱險，九死一生。願意跟我們走的，就入隊。但不論是誰，入了隊，就得守我的規矩！”
李虎很快將話傳了過去。
那群流民先是一陣騷動，隨即，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老者顫顫巍巍地走上前來，對著陳嶽的方向直接跪了下去。
“將軍……不，校尉爺！我們跟您走！與其在這裡餓死凍死，不如跟著校尉爺去闖一條活路！我們……我們不白吃您的糧食，我們有力氣，什麼活都能幹！”
隨著老者下跪，他身後的二十多人也紛紛跪倒在地，一片哀求之聲。
陳嶽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收留這些人會帶來風險和負擔，但同樣，這也是人心的開始。
一支只懂殺戮的軍隊是匪，而一支懂得庇護弱小的軍隊，才有可能成為王師。
“起來吧！”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陳嶽不是什麼將軍，只是一個想帶著大家活下去的人。入了我的隊伍，就要記住三條規矩！”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所有糧食統一分配，任何人不得私藏，違者，重罰！”
“第二，行軍途中，不得喧譁，不得擾民，不得搶掠，我們是求活，不是做賊，違者，重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互相幫扶！健壯者要扶持老弱，有力氣的人要幫助受傷的兄弟。誰敢在危難時拋棄同伴，我陳嶽第一個不饒他！”
他的話語鏗鏘有力，讓那些新加入的流民心中大定，也讓原本的殘兵們挺起了胸膛。
陳嶽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趙三身上：“趙三，將這些新來的兄弟編入你的隊中，你負責看管和教導他們規矩！”
趙三一愣，隨即明白了陳嶽的用意。
這是對他的考驗，也是信任。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對著那群流民吼道：“都聽到了嗎？以後你們就歸我管！誰他孃的敢不守規矩，別怪老子的刀不認人！”
雖然話語粗魯，但那些流民反而感到了一絲安心。
在這亂世，一個強而有力的庇護者，遠比溫言細語更讓人信賴。
隊伍很快整編完畢，出發了。
三百多人的隊伍，拉成一條長長的線，沿著山腳下的崎嶇小路，向著西方緩緩移動。
陳嶽刻意走在隊伍的最後面，親自殿後。
這不僅是為了防備可能出現的追兵，更是為了觀察整支隊伍的狀態。
他看到，王鐵找了幾個壯漢，用簡易的擔架抬著那個殘破的風箱和他的寶貝鐵錘，雖然沉重，但幾人臉上卻帶著一絲鄭重。
他看到，幾名重傷員被輪流揹負在身強力壯計程車兵背上，雖然步伐踉蹌，卻沒有一個人抱怨。
他還看到，新加入的流民被夾在隊伍中間，那些老兵雖然面無表情，卻會有意無意地放慢腳步，等等後面的老弱。
這就是他想要的隊伍，一支有紀律、有目標，更有人情味的隊伍。
行至中午，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短暫歇息。
乾糧和水分發下去，每個人都默默地啃著，珍惜著這來之不易的食物。
就在這時，陳嶽注意到，有幾個士兵並沒有立刻吃東西，而是在附近的草叢和樹根下翻找著什麼。
他好奇地走過去，只見一個身材瘦小、皮膚黝黑計程車兵，從一叢枯黃的灌木下挖出幾塊黑乎乎的根莖，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布袋裡。
“你這是在做什麼？”陳嶽問道。
那士兵被嚇了一跳，回頭看到是陳嶽，連忙站起身，緊張地回道：“回……回校尉，小人叫張石頭，以前在鄉下，鬧饑荒的時候，常跟爹上山挖些能吃的東西填肚子。這是'地老鼠'，洗乾淨煮熟了，能吃！”
陳嶽心中一動，接過那塊根莖看了看，這不就是後世常見的薯類植物的野生品種嗎？
他再看向旁邊幾人，他們也各自找到了一些可以辨認的野菜和野果。
一個絕妙的想法在他腦中形成。
“張石頭！”陳嶽的聲音陡然提高。
“小……小人在！”張石頭嚇得一哆嗦。
“我問你，這山裡，還有哪些東西能吃，哪些有毒，你都分得清嗎？”
張石頭雖然緊張，但提到自己的老本行，頓時有了底氣：“回校尉，這山裡常見的，十有八九小人都認得。像那種紅色的野果子，看著好看，其實有毒，吃了會爛腸子。還有那種長得像蘑菇的，也得小心……”
“好！很好！”陳嶽大喜過望，他用力拍了拍張石頭的肩膀，“從現在起，我任命你為'糧秣斥候'的隊長！你再挑幾個跟你一樣懂行的人，組成一支小隊。你們的任務，就是在我們大隊前方和兩側探路，專門負責尋找所有能吃的植物！找到的東西，全部上交，我會給你們記功，額外分發口糧！”
張石頭愣住了，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這點微不足道的挖野菜的本事，竟然能被校尉如此看重，還當上了“隊長”。
一股巨大的驚喜和榮耀感瞬間充滿了他的胸膛，他挺直了腰板，大聲應道：“是！校尉！保證完成任務！”
陳嶽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在前往赤巖城的漫長道路上，糧食將是最大的敵人。
官軍的圍剿他們可以躲，但飢餓卻無處可逃。
而張石頭和他的“糧秣斥候”，就是自己解決這個難題的一張關鍵底牌。
隊伍再次開拔，只是這一次，在長蛇般的行軍隊形兩側，多了幾道靈活的身影，他們時而鑽入林中，時而攀上山坡，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獵犬，為這支求生之師，搜尋著來自大自然的饋贈與希望。
夕陽的餘暉將遠處的太行山脈染成一片金紅，陳嶽回望來路，那片留下了無數黃巾軍屍骨的鉅鹿平原，已經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之下。
一個新的開始，正在這支不起眼的隊伍腳下，一步步被踩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