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高築牆（1 / 1）
然而，力量的積蓄並非一朝一夕，更不是匹夫之勇的堆砌。
陳嶽深知，一座堅固的堡壘，不僅需要厚實的牆壁，更需要精密的內部結構。
狂熱的民心固然可用，但若無制度的約束與引導，這股力量最終只會化為無序的洪流，沖垮一切，包括它自己。
分田的熱潮漸漸平息，赤巖城及其周邊的村莊，在經歷了最初的狂喜之後，新的問題開始浮現。
張三家的地和李四家的地邊界不清，吵得不可開交。王五分到了田，卻懶於耕種，想私下轉賣。城外新開的集市上，有人以次充好，引發了鬥毆……
這些看似雞毛蒜皮的小事，卻是動搖根基的蟻穴。
城主府的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牆壁上那副巨大的，由陳嶽親手繪製的赤巖城及周邊地形圖。圖上，密密麻麻的硃筆標註著新分的田畝、規劃的工坊區、以及潛在的防禦要點。
陳嶽負手立於圖前，眉頭微蹙。趙彥坐在一旁，面前堆著一卷卷剛剛整理出來的戶籍竹簡，神色間也帶著幾分凝重。
“主公，”趙彥率先開口，聲音略帶沙啞，“分田之後，民心雖定，但管理卻成了一大難題。如今赤巖城治下，已有近三萬戶，十幾萬人口。若事事皆由府衙直管，我等便是生出三頭六臂，也難以應對。”
陳嶽轉過身，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文和所言，正是我所憂慮的。我們打碎了一箇舊的秩序，就必須儘快建立一個更高效、更穩固的新秩序。否則，這片好不容易才燃起的希望之火，很快就會熄滅。”
他走到桌案前，從一堆竹簡中抽出一卷，攤開在趙彥面前。
“我思慮數日，有了一個初步的構想。”陳嶽指著竹簡上的文字，沉聲道，“我欲在赤巖城治下，建立三級管理之制。以百戶為‘裡’，設‘里正’一人。以十里為‘鄉’，設‘鄉老’一人。鄉、裡之上，則為縣衙，由我等統管。這裡正與鄉老，不搞世襲，不搞指派，就由各里、各鄉的百姓，自行推舉德高望重、處事公允之人擔任！”
趙彥的眼睛瞬間亮了。他本是寒門出身，深知豪強世家把持地方權柄的弊病。由百姓自行推舉！這簡直是聞所未聞，卻又直指人心！
“主公此法，堪稱神來之筆！”趙彥激動地站起身，“如此一來，鄉里之事，便有專人負責。丈量田畝、調解糾紛、催繳賦稅、傳達政令，皆可順暢無阻。且里正、鄉老皆由民選，必會盡心為鄉民辦事，以不負所托。民心之穩固，何愁不成！”
陳嶽微微一笑，繼續說道：“這只是其一，是為‘政’。其二，則是‘軍’。”
他的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侍立在旁的李虎。李虎渾身一震，立刻挺直了胸膛。
“赤巖城能有今日，靠的是將士用命。但六百赤巖軍，守城尚可，要圖謀發展，卻遠遠不夠。”陳嶽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意，實行‘軍民合一’之制。凡我治下，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之青壯男子，分得田地者，皆入民兵名冊。平日為民，墾荒耕種。一月集訓三日，學習佇列、長矛、弓弩之術。戰時，則自帶部分口糧，聽從徵召，保家衛土！”
李虎聞言，虎目圓瞪，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十幾萬人口，青壯男子何止兩三萬！若都加以訓練，那將是何等恐怖的一支大軍！
“主公，這……這能行嗎？他們畢竟是農夫。”李虎有些擔憂。
“所以，我們還需要一支真正的核心力量。”陳嶽的目光銳利如刀，“我決定，從現有的赤巖軍和新募的青壯中，擇優選拔一千人，組建‘赤巖銳士’，作為常備主力！由你，李虎，擔任統領！”
“銳士的待遇，必須是全軍最高。最好的甲冑，最精良的兵器，最充足的糧餉！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那就是日夜操練，成為一把召之即來、來之能戰、戰之必勝的尖刀！他們不僅是赤巖城的拳頭，更是所有民兵的教官和榜樣！”
“末將……末將定不負主公所託！”李虎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他彷彿已經看到，一支裝備精良、殺氣騰騰的鐵軍，正在自己手中誕生。
“政、軍之外，尚有‘經’與‘法’。”陳嶽扶起李虎，胸中的藍圖愈發清晰，“經濟上，繼續推行十五稅一的低稅率，鼓勵農桑。同時，擴大工坊區的生產，鐵器、布匹、食鹽，這些都是硬通貨。設立官方集市，明碼標價，允許百姓自由交易，讓物資流通起來，讓財富增長起來。”
“法律上，則要制定一部簡單明瞭的《赤巖律》。不求包羅永珍，但求令行禁止。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最重要的一條，便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無論是官吏、士兵，還是平民，但凡觸犯律法，一視同仁，絕不姑息！”
一套以“三級行政”、“軍民合一”、“工商並舉”、“律法平等”為核心的制度框架，在陳嶽的口中緩緩成型。
趙彥在一旁奮筆疾書，將陳嶽所說的要點一一記錄下來，越寫越是心驚，越寫越是欽佩。他發現，主公所構建的這個體系，環環相扣，彼此支撐。民選的官吏保證了政令的通達和民心的穩固。軍民合一的制度，讓每一個擁有土地的百姓都成為了潛在計程車兵，極大地降低了軍費，又保證了兵源。而經濟的發展，則為這一切提供了物質基礎。嚴明的法律，則是保障整個體系穩定執行的基石。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佔山為王，而是一個全新政權的雛形！
接下來的一個月，整個赤巖城都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運轉起來。
在趙彥的主持下，第一次里正、鄉老的選舉在各個村莊熱火朝天地展開。
沒有複雜的程式，識字的吏卒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或者鄉里的打穀場上，擺開一張案几，旁邊放著兩個粗陶罐子，一個罐口貼著“可”，一個貼著“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