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拆解道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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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向下看去,這一次,出現在楚雲眼前的遺憾十分接近現在,它很新……

病榻前,男人守在邊上,期盼著妻子早日康復,期盼著奇蹟降臨。

榻上的婦人氣息微弱,強撐著精神,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低聲呢喃。

“我……我就睡一會兒,就一會兒……等天亮,孩子們醒了,你再叫我……我給他們……煮最愛吃的糖水蛋……”

“好,都好,咱明個就回去,回去好好的,你……你可別丟下我……要不然……要不然我就一個人了……”男子紅著眼眶,重重地點頭。

他守了一夜,目不交睫,守得紅了眼,也守得面無人色,卻還是沒能守得一個奇蹟降臨。

天光微亮,他輕輕推了推妻子,卻再像往常那般得到回應。

婦人終究沒能堅持天亮,她倒在了黎明到來的前一刻,沒能再見到自己的孩子,也沒能再為煮上一碗糖水蛋。

這份差之毫釐的遺憾,深深紮在了這個家庭中,困住了逝者,也束縛住了生者。

最後……

他們竟是都因為那一碗沒能吃到對方糖水蛋,與遺憾編織的幽怨中,沉淪為了幽魂。

一大家子人,算是另類重聚了,可遺憾仍然存在,依舊在黏著他們。

……

塑造幽魂的遺憾,無論是大的小的,還是遠的近的,都逐一在在楚雲面前重現。

他看著那些遺憾,因遺憾而生,並存在於過去的那一個個幽魂本尊,也看到了他。

雙方四目相對,相顧無言。

身為未來人,楚雲在如今這個時間節點上受限頗多,而本就處於過去的幽魂,也可以發揮十成十的力量出來。

再加上身處過去,每一分每一秒中都有一尊神明境的幽魂存在,完完全全佔據了主場。

出於理性計算,有鬍子面對搶奪了幽魂道果的楚雲,即便不出手針對,也該收回道果,讓自己多出某一個時刻的圓滿戰力才對。

但出人預料的是,那些存在於過去任何時間中的幽魂只是看著楚雲,看他映照過往遺憾,看他逆流而上,並沒有出手干預……

身為從遺憾中誕生的神明,幽魂本身卻並不喜歡遺憾。

這種反差,本身就顯得極為諷刺。

無數個幽魂在過去,靜靜看了楚雲許久,明白對方來意後,無論處於哪個時間片段上的幽魂,竟都默契地選擇了放行。

那一道道冰冷的視線,如潮水般退去,不再聚焦於楚雲。

那種不再被人注視的感覺,讓他深深鬆了一口氣。

幽魂本身的狀態就類似於蟲群,同時被過去無數時間線上的幽魂本尊注視,細算起來,那幾乎等同於是在承受恆河沙之數的靈魂注視了。

那種狀態下,楚雲說心裡沒壓力什麼的,都不現實。

即便他自信動起手來不會吃虧,但被那麼多雙眼睛盯著,還是會本能地感到不適。

如今幽魂主動放行,雖不明具體原由,但楚雲樂得輕鬆。

他定了定神,繼續乘著夢華,沿著光陰長河逆流而上。

他將沿途所見的那些遺憾,都一一納入心間,化作對人世百態的感悟。

身處過去,楚雲看盡紅塵遺憾,心有感觸,亦有領悟。

那一顆道心,容納下萬般的哀愁後,仍如最上等的琉璃那般纖塵不染,保持著始終如一的澄澈通透。

最終,在閱遍近代所有放不下的遺憾後,楚雲孤身一人,抵達了那份最初那份的遺憾,同時也是幽魂無法觸及的過去。

那份遺憾,屬於炮火連天的戰場上,短暫相逢便徹底緣盡的兩個人。

小明子,小宇子。

兩個在楚雲記憶中,仍在山野間追逐打鬧的小道童,此刻在再見時,已褪去了青澀,長成了大人的模樣。

可身為大人,他們並沒有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

一個接過神宵道統,卻如流星般英年早逝,英年早逝。

一個立志救死扶傷,卻死在了尋到舊友殘骸的那一刻。

畫面中,兩塊石頭被染血的紅繩死死纏繞,這份被鮮血浸透的糾纏便這份遺憾最真實的寫照。

楚雲看著那一幕,嘴唇微動,一句一頓地呢喃著:“現在……應該該叫你們張明子,王安宇了……”

“你們兩個小傢伙,都在那場大劫中,獻上了自己的一切,對比起來……我這個當師兄的,還真是不稱職啊。”

畫面中那兩人,先後為赴國難而死,死的死後還很年輕。

看著那兩人,楚雲心中不禁湧起幾分酸楚來。

那年午後,因吃苦一事而引發的笑鬧還歷歷在目,可轉眼再見,卻已是見證他二人逝去了。

“……”

楚雲沉默著,孤身立於夢華之上,遊蕩在結局已經寫下的過去。

他低頭,看著被緊緊握在手中的幽魂道果。

這一次,心中懷揣著未能未能再見到那兩個小傢伙的遺憾,楚雲對於遺憾二字有了更深的領悟。

同時,他也明白了,自己接下來該做些什麼了。

變化,像是一陣無人能察的微風。

它從未來吹來種子,悄然萌芽於過去,就在那份最初的遺憾中,抽枝發芽,終是綻放出了超越時光的花朵。

花孕育出果實,果實又被撒向未來,撒向那些早已完結的故事。

萬千變化,自光陰長河的上游顯化,它們如星火,如晨曦,映入過去的眼眸,穿過著時間流淌的長河,緩緩落向未來。

已經書寫完結局的故事尾聲裡……

變化,悄然降臨。

天人永隔的遺憾中,他化作從遠方歸來的友人。

苦等無果的遺憾中,他是揹負著行囊重歸故土的漂泊遊子。

那差之毫釐的遺憾中,他是提早躍出地平線的大日,是驅散長夜的早到天明,也是灶臺上那一碗提前煮好的糖水蛋。

變化出現在遺憾真正誕生前的一剎那,發散偉力歪曲了走向既定結局的過程。

故事……

不曾被真正改變,該離別的,同樣會分開,該逝去的依舊會逝去。

只是這一次,在變化悄然撫過的角落,遺憾失去了能讓它萌芽的土壤。

楚雲盯著光陰長河下游,閃爍如星光的變化,笑容璀璨似星辰那般耀眼。

在過去搞的小動作,讓他身上,原本是為了應對最終決戰而積攢的小勢,此刻正在瘋狂消耗著。

那種被整個世界排斥的感覺,再次鎖定了他。

但這一次,楚雲心中無怨,亦無悔。

他處在故事的原點,身軀包裹熒光中開始變化,漸漸化成了那個失約的兒時舊友。

踏下夢華,楚雲真正涉入過去。

炮火轟鳴的戰場上,張明子剛剛喪生於爆炸,靈魂渾噩,尚未被周遭枉死之人的沖天怨氣侵蝕。

作為信物的兩塊石頭,被染血的紅繩綁在了一起。

眼神一片茫然的張明子,正死死攥著這份信物,也護著被封存在裡面的摯友殘魂。

在這個遺憾開始的節點上,空間泛起水波般的紋路,斑駁變幻中,從中走出了一個“王安宇”。

時間在這一刻停滯。

那個人來到張明子身旁,臉上綻放出如春日山花般燦爛的笑容,一如往昔在山中無憂無慮時的模樣,笑著伸出了手:“能把它給我嗎?”

聽到這份只會在夢裡出現的聲音,張明子靈魂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神采。

他抬眸望來,待看清來者面容時,不禁徹底怔住了:“你!你……”

“王安宇”笑容不變,再次清晰地重複了一遍:“能……把它給我嗎?”

張明子聽著,死寂的心靈再次泛起波動。

他低頭,看著手中信物,看著裡面那已經不成人形的故友殘魂,又抬起頭,看了看眼前這個鮮活明媚的故友。

他的心,亂了。

張明子不禁問了自己一個問題:“要……要給嗎?”

在這個死後秩序混的時間節點,即便張明子魂魄特殊,此刻思考起來,也顯得十分遲緩。

“王安宇”面上笑意不變,第三次重複:“能把它給我嗎?”

這一句話,打斷了張明子的思緒。

他望著眼前這張臉,心神不由自主地鬆弛了那麼一瞬。

就是這一瞬的鬆弛,那份擁有物質實體的信物,從他虛幻的魂體手中滑落。

?!!

不,不!

張明子一下子慌了神,本能地伸手去抓,但那單薄的靈魂卻徑直穿過了那兩塊綁在一起的石頭。

就在他陷入絕望之際,一隻手突然出現,穩穩接住了墜落的信物。

張明子回過神來,抬眸就見那張一如往昔的笑顏近在眼前。

“你……能把它給我嗎?”

再一次的請求,讓張明子沉默了。

他在停滯的時間中思考了很久很久,足以將他短暫人生回顧一遍的時間,被他拿來思考同一個問題。

要……給嗎?

簡短的一個問題,卻讓他思考了快二十年的光陰。

最終,在漫長到令人心悸的沉默中,他頹然地鬆開了手,無聲斬斷了自身與那信物之間最後的聯絡。

下一瞬,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那個與他重逢的友人,連同那兩塊染血的石頭,一同消失不見了。

張明子在血與火交織的戰場上茫然四顧,終是被無聲的死寂捕捉,任由枉死之人裹挾,成了幽魂最初誕生的那個“因”。

…………

2015年,秋。

“王安宇”帶著信物,回到了現在。

不屬於此時空的信物剛一出現,就引得現世規則強烈排斥,周圍的空間都為此泛起漣漪,意圖消磨這片空間。

“王安宇”對此混不在意,他放開那枚一直跟隨他的幽魂道果,以此身揪住纏繞成死結的紅繩,緩緩拉動。

在變化的梳理下,原本不存在被開啟這種可能的紅繩,開始從內部鬆動。

紅繩分化兩頭,緩慢抽離,逐漸露出兩塊被包裹了其中的石頭。

那只是兩塊山裡隨處可見的普通山石,只因當年兩個孩童的約定,才被賦予了特殊的意義。

如今,這份被鮮血浸透的約定,正在被溫柔地解開。

線,越拉越長,懸停在“王安宇”身邊,縈繞著不曾落下。

屬於過往的遺憾,在抽絲剝繭的慢動作中,走向它的終結。

終於啪嗒一聲,紅繩被徹底解開。

露出一個從過去來的殘魂。

一直懸停在楚雲身旁的幽魂道果,也隨之發出一連串細微的碎裂聲,繼而四分五裂。

短暫的幽光過後,最初的幽魂恢復人身,許許從崩解的道果中飛出。

幽魂道果本身的顏色越來越淡,在失去了所有支撐後,沒過多久便徹底瓦解,消散於無形。

眾多靈魂中,有死於那場戰亂的枉死者,有張明子,也有屬於現在的王安宇殘魂。

他們久不在人間,此刻重歸,只覺得恍如隔世,周遭一切都既熟悉又陌生。

楚雲身上泛起熒光,褪去偽裝回歸本相。

他朝地上地上的王安宇殘魂輕輕一指,兩朵同根同源卻在不同時空綻放的“花”,登時在變化的調和下融為一體。

兩個王安宇彼此補全,最終合二為一,化作了一枚尚需靜養的魂胎。

這一變故,讓旁邊的張明子回過神來。

他曾是幽魂,也是神明的一部分,自是見識廣博,見到那一幕後,他幾乎是立刻明白了前因後果。

他快步來到楚雲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勞師兄費心了……”

楚雲擺了擺手:“不必謝我。快帶著他們,歸入林地吧,師父他還在等你們……”

張明子聞言,不再多言,只是再次鄭重作揖,然後才護住那枚魂胎,帶著一種枉死之人離去了。

隨著幽魂道果被拆解,身處現世的所有幽魂個體,都在同一時間感受到了這份來自根源上的解脫。

位於純白之門背後的幽魂紛紛迴歸本相,被接引回了林地。

幽魂依舊是司晨,依舊是神明,但現世已無幽魂,未來即便再有,也和過去那些沒有關聯了。

林地邊緣,左若童看著那些前來報道的靈魂,笑道:“如何?張兄,這個結局,還不賴吧?”

張靜清看著人群中那兩個熟悉的身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終究還是保持著為人師表的嚴肅神情,淡淡哼了一聲,沒有反駁。

他從純白之門後,帶回了許多早已逝去的故人,又親眼見到張明子與王安宇這兩個小傢伙的重複,心中如何還能不滿意?

眼下這般,不過是老友間習慣性的口是心非罷了。

左若童見狀,也不拆穿,笑得更歡了:“看來這次,是沒押錯寶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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