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蝴蝶風暴(1 / 1)

加入書籤

八月的金陵,入了夜,暑氣還沒散盡,黏糊糊地貼在身上。紗帽巷裡,各家門口潑了水,青石板路上溼漉漉的,映著窗戶裡透出的昏黃燈光。空氣裡混著夜來香的甜膩、炒瓜子的焦香,還有井水潑過地面的土腥氣。

劉海把車停在主路旁,鎖好,轉身走進巷子。巷子太窄,曲裡拐彎,車進不去。他走得不算快,心裡還擱著下午文雪找他的事兒。

居岸那孩子的事,即使文雪不開口他也得管,更何況文雪開了口,他便更沒法不管。

對文雪,他心裡頭總歸是覺得有虧欠的。

畢竟人家有著好好的家庭出身,體面的工作,卻不明不白跟了他這麼些年。

劉海很清楚喬一成那小子主意有多正,知道這事難辦,可該走這一趟還是得走。

腦子裡想著事,腳底下沒停。快到小院那條岔口時,他抬眼望過去,腳步不由得頓住了。

昏黃的路燈下,兩個人影正從巷子深處走過來。

高個的是喬一成,穿著件普通的白汗衫。

他旁邊是個姑娘,燙著時髦的捲髮,穿著碎花裙子,手裡拿著本書還是本子,邊走邊側頭跟喬一成說著什麼,路燈的光暈勾勒出她生動的側臉和輕快的步伐。

不是文居岸。

第一時間,劉海便做出了判斷,不是因為居岸剛剛被喬一成拒絕了,而是,文居岸不會這樣走路,也不會這樣說話。

這姑娘身上有股子活泛勁兒,像夏天正午曬透的樹葉,嘩啦啦地響。

葉小朗!

劉海心裡猛地一沉。

怎麼會是她?

還跟一成在一起,看樣子像是剛從哪兒回來,或者正要一起出去。

那兩人也看見了他。

喬一成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走過來:“二叔?你怎麼過來了?”

語氣裡是晚輩見著親近長輩的熟稔,只是眼神裡飛快地掠過一絲被打擾的不自然。

葉小朗也跟過來,站在喬一成一側,好奇地打量著劉海,大大方方地,沒半點露怯。

“找你有點事。”劉海說,目光在葉小朗臉上很是明顯停頓了一下。

“哦,”喬一成這才反應過來,介紹道,

“二叔,這是葉小朗,我朋友。”

又對葉小朗說,“小朗,這是我二叔。”

“二叔好。”葉小朗笑著打招呼,聲音清脆。

“哎,你好。”劉海點點頭,算是應了,然後看向喬一成,“有空?說兩句。”

喬一成對葉小朗低聲道:“小朗,你先回院裡等我吧,外頭熱,蚊子多。”

葉小朗很乾脆地點頭,又對劉海笑笑:“二叔,那你們聊。”便轉身朝小院方向走去,步子輕快。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喬一成才轉回頭:“二叔,什麼事?家裡都好吧?”

“家裡沒事。”劉海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選擇了直接說,“是你文雪阿姨,她下午找我了。”

喬一成臉上的神色淡了下去,沒接話。

“居岸,”劉海看著他,“心情很不好,精神也很差,身子更是瘦了不少。”

“你文阿姨急得不行。她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去勸勸,哪怕……就以哥哥的身份,陪她說說話,開解開解。”

喬一成沉默了一會兒。巷子那頭傳來乘涼老人的咳嗽聲和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戲曲聲。

“二叔,”他開口,聲音平靜但清晰,“這事,我跟文阿姨說過,也跟居岸說清楚了。我對她,就是哥哥對妹妹。現在我去,說什麼呢?說什麼都可能讓她誤會,讓居岸更抱有希望。我不想那樣。”

他說得在理,黑白分明,是喬一成一貫的風格。可感情的事,哪能都這麼清清楚楚?

“沒讓你變出別的感情,”劉海彈了下菸灰,“就是勸她寬心。小姑娘心思重,你這麼晾著,她更難受。”

“就是不想讓她更難受,才得乾脆點。”喬一成語氣硬了些,“二叔,你瞭解我。”

“拖泥帶水、給人留念想,不是為她好。有些路,一開始就走岔了,勉強走下去,對誰都不好。”

他說“有些路”的時候,目光下意識地往小院方向瞟了一眼。劉海捕捉到了這個小動作。

“剛才那姑娘……”劉海像是隨口問起,“同學?”

喬一成頓了一下:“呃,朋友。挺談得來的。”

“朋友挺好。”劉海點點頭,語氣放緩,“不過一成,二叔多句嘴。交朋友,心裡得有桿秤。”

“有些人,看著鮮活熱鬧,像野地裡開的花,好看,可也得留神根紮在哪兒,帶不帶刺。”

“有些路,看著近便,走上去才知道硌不硌腳。”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到了,喬一成能聽得懂。

他臉色微變,嘴唇抿緊了,看著劉海,眼神裡有種被幹涉的不悅,也有一閃而過的、被說中心事般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種年輕人特有的倔強。

“二叔,我明白。”他聲音不高,但很肯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看著他清澈又固執的眼神,劉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附近,他教這個半大孩子寫文章時的情景。那時喬一成看他的眼神,充滿了全然的信賴和求知慾。如今,那孩子眼裡有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判斷。

“知道就好。”劉海把菸頭踩滅,沒再多說。孩子大了,有些話,點到為止。

“天不早了,我回了。”他說,“你也早點回去,別讓人等久了。”

“哎。”喬一成應著,“二叔你慢走。”

劉海擺擺手,轉身朝巷子外走去。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喬一成還站在原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正望著小院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巷子深處,隱約傳來葉小朗哼歌的聲音,調子輕快,飄在悶熱的夏夜裡。

劉海走到巷子口,沒有立刻上車。他靠在車邊,少見點了顆煙。紅紅的菸頭在黑暗裡明滅。

文雪下午擰著眉的樣子,喬一成長大成人的側影,葉小朗鮮活的笑容……在他腦子裡轉。

他這些年,總想著靠那點“先知”,幫孩子們把路鋪平點,避開些坑。

他教喬一成寫作,給他和文居岸牽線,暗地裡留心別讓什麼“不三不四”的人接近……他以為自己是在保駕護航。

可現在看,路是孩子們自己走的。

他鋪的這條路,喬一成未必想一直走下去。

而他防著的那些“不三不四”,卻以一種他完全沒料到的方式,提前出現了,並且看起來,正在吸引著喬一成的目光。

這份“先知”,此刻帶來的不是掌控感,而是深深的無力,還有一絲後怕。

他是不是做錯了?是不是因為他過早地把“文居岸”和“正確”劃了等號,反而讓喬一成對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命姿態,產生了好奇甚至嚮往?

煙抽完了,他聞了聞口氣、衣服,沒什麼味道,拉開車門,發動車子。

引擎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有點響。

車子駛離紗帽巷,朝著玄武湖邊的家開去。窗外的夜景向後流淌,霓虹燈的光暈在溼熱的空氣裡化開。

家裡,馬素芹應該還沒睡,或許在等他。

文雪下午去辦公室的事,她多半是知道的。以她的性子,不會問,也不會鬧,但那平靜之下,自有她的感受和界限。

這個家,玄武湖邊的這棟小樓,是他和素芹、和孩子們實實在在的日子,是文雪不會輕易踏足、也不該帶來額外風波的地方。

這份默契,維持了多年的平衡。

而小院裡的喬一成,正站在他人生的一個岔路口。

一邊是青梅竹馬、家世相當、長輩樂見的文居岸,另一邊是這個突然出現、鮮活卻也意味著未知與風險的葉小朗。

他選擇了後者萌芽的好感,拒絕了前者的眼淚和期盼。

劉海能理解喬一成的選擇,年輕人嘛,容易被新鮮和不同吸引。

可他更清楚,葉小朗這條路後面,有多少荊棘。

那是他透過“先知”看到的,血淋淋的現實。

可他不能說,只能看著,提醒兩句不痛不癢的話,然後等著那孩子自己去經歷,去碰壁,去受傷。

這種明明知道結局,卻無力改變的滋味,比單純的麻煩更磨人。

車子開進院子,小樓裡亮著溫暖的燈光。

他熄了火,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才下車進屋。

客廳裡只開了一盞小燈,電視關著。馬素芹坐在沙發裡,就著燈光縫補歡歡的小襪子。聽到聲音,她抬起頭,臉上是溫婉的笑意:

“回了?鍋裡給你留著綠豆湯,冰鎮過的,喝一碗解解暑。”

“正好,渴了。”劉海換好鞋,走過去,很自然地湊過去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帶著點外面的熱氣,“孩子們都睡了?”

“都睡了。歡歡臨睡前還嘟囔,說爸爸答應給她講的故事又沒講。”馬素芹放下針線,笑著嗔了他一眼,

“今晚只有四美住家裡,倆丫頭鬧到十點多才消停。三麗來過電話,說在同學家溫書,晚點直接回小院那邊睡。安安和七七早歇了。”

家裡一切井井有條,安穩踏實,帶著素芹身上那股子讓人心靜的淡雅清香。

劉海一屁股坐在她旁邊,舒了口氣:“還是家裡舒服。”

馬素芹起身去廚房,很快端了碗冰涼的綠豆湯出來,裡面還加了點薄荷葉,清清涼涼的。

“文雪……”她把碗遞給劉海,語氣平常得像在說天氣,“是為了居岸和一成的事吧?”

劉海接過碗,咕咚喝了一大口,冰涼的甜意直達肺腑,舒服地嘆了口氣。

“嗯,就為這事。居岸那孩子,心思重,陷進去了出不來。文雪……她是真急了。”他沒隱瞞,也知道瞞不過。

馬素芹坐回他身邊,重新拿起針線,燈光下她的側臉柔和寧靜。

“居岸那姑娘,是招人疼。文雪當媽的,看著孩子難受,心裡頭跟刀絞似的,能理解。”

她頓了頓,手指靈巧地穿針引線,“不過,感情的事,外人急破天也沒用。一成那孩子,自己有主意。你當二叔的,話帶到了,心盡到了,也就行了。”

“路啊,終歸得他們自己走,酸甜苦辣,都得自己嘗。”

她說得平淡,卻像一陣微風,輕輕拂過劉海心頭的焦灼。

是啊,路得自己走。他不可能替喬一成走,也不可能替他把所有的坑都填平。

“誰說不是呢。”劉海把剩下的綠豆湯喝完,碗擱在茶几上,身子往後一靠,舒展開四肢,

“就是有時候看著,心裡頭急。總覺著能提醒一句是一句,能扶一把是一把。”

馬素芹縫好最後一針,低頭咬斷線頭,拿起小襪子對著燈光看了看,滿意地摺好。

“你呀,就是心太重。”她轉過頭,看著劉海,眼神溫柔裡帶著瞭然,“把孩子們都當小雞崽似的,總想攏在翅膀底下。”

“可孩子大了,總要自己撲騰,總要見識外頭的風雨。你覺著是坑,說不定人家覺得是風景呢。”

這話說得,讓劉海心裡一動。

他想起小院燈下,喬一成和葉小朗說話時,那種旁人插不進去的、自得其樂的氛圍。

也許在喬一成眼裡,葉小朗代表的,正是一道他從未見過、覺得新鮮又刺激的“風景”。

“可能吧。”劉海笑了笑,伸手攬過馬素芹的肩,“還是我媳婦兒看得透。”

馬素芹靠在他肩上,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屋裡靜悄悄的,只有牆上的老掛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那些關於未來、關於錯誤、關於蝴蝶翅膀的憂慮,在這一刻,似乎被這實實在在的、溫暖的當下稀釋了些。他能做的,或許就是在風浪來時,盡力為他們撐一把傘,而不是徒勞地想要阻止每一片雲聚集。

夜更深了。窗外,玄武湖的水聲隱隱約約。

兩人收拾了碗筷,關了燈,輕手輕腳地上樓。經過孩子們房間時,劉海推開一條縫,藉著走廊的光,看了看裡面睡得橫七豎八的歡歡和四美,又去安安和七七房間門口聽了聽均勻的呼吸聲,這才放心地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聽著身邊人均勻的呼吸聲,黑暗裡,小院路燈下喬一成和葉小朗並肩的影子,還有文居岸蒼白的臉龐,依然在腦海裡浮現。

只希望,喬一成那孩子,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