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只是兄妹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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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湖邊小樓的清晨,照例在粥飯香氣和孩子們細碎的聲響中開始。只是今天餐桌上的話題,有些不同。

劉海喝著粥,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昨兒碰見文雪阿姨了,說居岸姐姐這幾天心情不太好,吃飯也不香。”

話音落下,餐桌上安靜了一瞬。

四美正咬著油條,聞言立刻睜大了眼睛:“居岸姐怎麼了?生病了嗎?”她對文居岸的印象很好,那個總是溫柔帶笑、有時還會給她帶點小零食的姐姐。

三麗則放下了手裡的勺子,眉頭輕輕蹙起,看向劉海,眼神裡有詢問,也有了一絲瞭然。她比四美大幾歲,心思更細,和文居岸年齡相仿,平時也更談得來一些,隱約能猜到幾分。

“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劉海嘆了口氣,目光在三麗臉上停了停,“可能……是遇到些想不開的事兒吧。你們要是有空,今天可以去看看她,陪她說說話。小姑娘家,有些話跟同齡人更好講。”

他這話主要是說給三麗聽的。四美熱心但跳脫,三麗沉靜體貼,更適合去安慰人。

“嗯,我知道了,二叔。”三麗輕輕點頭,粥也不怎麼喝了,顯然上了心。

四美立刻響應:“我也去!我給居岸姐帶我攢的明星貼畫!看了保準高興!”

馬素芹給歡歡擦著嘴,溫和地叮囑:“去了好好陪人家說話,別光顧著自己鬧。看著點兒時間。”

飯後,劉海出門前,拍了拍三麗的肩膀:“好好勸勸,但也別勉強。有些坎,得自己過。”這話既是說給三麗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公司,劉海剛開完會,文雪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劉海!”文雪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和怒火,“居岸要不行了!”

“從昨晚到現在,一口飯沒吃,一句話不說,就在房間裡掉眼淚……人眼看著就憔悴下去了!這都是因為喬一成!”

劉海心頭一緊:“居岸她……”

“我要見喬一成!現在就要見!”文雪根本不容他多說,聲音又急又痛,

“他就算不喜歡居岸,就算要拒絕,怎麼能這麼狠心?一句話說完就再不露面,連問都不問一聲?他不知道居岸會難過嗎?他不知道一個女孩子被這樣對待會有多傷心嗎?”

“他必須給我一個說法!必須去給居岸道歉,至少……至少不能當縮頭烏龜!”

電話被重重結束通話。

劉海放下聽筒,嘆了口氣。這次,文雪的憤怒清晰而直接,只是一個母親看著心愛的女兒被傷害後,最本能的、心痛至極的憤怒與追責。

他知道必須去一趟了。

趕到紗帽巷附近時,天色已暗。遠遠地,他看到了巷子口路燈下的身影——喬一成,以及他身邊一個穿著樸素碎花裙、燙著微卷短髮的姑娘,兩人正低頭看著同一本書,捱得很近。

幾乎同時,文雪從另一個方向出現。

她一眼就看到了喬一成,也看到了他身旁那個陌生的、年輕的女孩。

她的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的焦慮和悲傷在瞬間凝固,然後被一種更加劇烈、混合了震驚、恍然與滔天怒火的情緒取代。

“喬、一、成!”她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喊出這個名字,聲音嘶啞。

喬一成和葉小朗同時抬頭。喬一成臉上是純粹的錯愕:“文阿姨?您怎麼……”

文雪根本不理會他的問題,她的目光像帶著鉤子,死死鎖在葉小朗身上,上下掃視,然後猛地轉向喬一成,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傷心而顫抖:“好……好啊!喬一成,你可真是好樣的!”

她指著葉小朗,指尖發顫:“我說呢!我說你怎麼能對居岸那麼狠心!一句話判了死刑,連看都不去看她一眼,任由她一個人在家裡受苦!原來……原來你是忙著陪別人!忙著跟別的女孩子在這裡談笑風生!”

“文阿姨,不是這樣……”喬一成想解釋。

“不是什麼?!”文雪猛地打斷他,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那不是示弱的淚,是痛心到極處的迸發,

“我女兒在家裡為你傷心欲絕,茶飯不思,人都瘦脫了形!你呢?你在這裡幹什麼?喬一成,你的良心呢?”

“就算你不喜歡居岸,就算你們沒緣分,好歹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她現在因為你這麼痛苦,你連一點起碼的關心和愧疚都沒有嗎?反而……反而在這裡跟別的女人卿卿我我?!”

她的每一句質問,都緊緊圍繞著喬一成對文居岸的“冷漠”和“傷害”,以及眼前這幅對比鮮明的畫面帶給她的巨大刺激。

母親保護受傷幼崽般的本能,讓她對此刻出現在喬一成身邊的葉小朗,產生了最直接、最激烈的遷怒與敵意。

葉小朗被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和充滿敵意的目光弄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緊緊抓住了手裡的書。

“文阿姨,請您不要牽扯別人。”喬一成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擋在了葉小朗前面,“我和居岸的事,我已經處理清楚了。我有自己的生活,有選擇自己生活,自己物件的權利。”

“誰要阻止你選擇自己的生活?又有誰要剝奪你選擇物件的權利?”

“你有自己的生活,這沒錯,但你的生活就是傷害了人之後,當作什麼都沒發生,轉頭就尋歡作樂嗎?”文雪的聲音尖利,含著恨意,

“喬一成,我告訴你,今天你必須跟我去見居岸!必須去給她道歉,把事情說清楚!不然……不然我絕不會放過你!”

“文雪!”劉海終於趕到,上前攔住情緒完全失控的文雪,“你冷靜點!這樣解決不了問題!”

他轉頭對喬一成疾言道:“你先走!”

喬一成看著狀若瘋狂、淚流滿面的文雪,又看了看身後臉色蒼白的葉小朗,咬了咬牙,拉過葉小朗的手腕,低聲道:“我們走。”兩人匆匆消失在巷子深處。

“你放開我!”文雪掙扎著,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淚水奔湧,

“他走了?他就這麼走了?劉海你看看!你看看他有多冷血!居岸為了他那樣……他呢?他眼裡哪有半點居岸的痛苦?!我絕不會就這麼算了!他必須給居岸一個交代!”

她推開劉海,抹著眼淚,踉蹌轉身離開。

劉海站在原地沒有追上去,追上去根本解決不了問題,解鈴還須繫鈴人,想解決問題,還得找喬一成。

小院裡,只有喬一成,葉小朗並不在,想來是走了。劉海進院時,他正在水龍頭下洗臉,看起來有些疲憊。

“二叔。”他扯過毛巾擦了臉,語氣有些幹。

“小葉走了?”劉海走進院子,隨口問了一句,沒等喬一成回答便直接說道,“跟我走一趟吧。”

喬一成動作一頓:“去哪?”

“還能去哪?文家。”劉海看著他,不容置疑,“一成,別跟我擰巴。剛剛你文阿姨那個樣子你也看見了,居岸現在具體什麼情況我不知道,但肯定好不了。”

“這事兒因你而起,你不能當沒發生過。去,當面說清楚,該道歉道歉,該安慰安慰。這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這是做人的道理。你媽要是還在,她也得這麼教你。”

提到母親,喬一成的嘴唇抿緊了,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痛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劉海以為他要拒絕。

終於,他啞聲開口:“……怎麼安慰?我說什麼?”

“說你該說的,真心的。”劉海語氣緩了些,“告訴她你的想法,也聽聽她的難受。別怕面對,越是躲,傷口爛得越深。對你,對她,都一樣。”

喬一成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我去換件衣服。”

坐在劉海的車裡,去往文家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劉海能感覺到喬一成的緊繃,那是一種即將面對自己造成的痛苦後果的緊張與愧疚。他知道,這孩子心裡並不好受。

文家小樓,劉海停好車,帶著喬一成正要進屋,卻見屋門開啟,三麗、四美正從裡面出來,手裡還提著空了的保溫桶——看來是送了點吃的過來。

“二叔?大哥?”四美眼尖,先叫了出來,一臉驚訝。

三麗也看到了他們,目光在喬一成格外凝重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垂下眼,輕聲叫了人。

“你們怎麼來了?”劉海問,心裡卻明白也很欣慰,這兩個丫頭動作倒是快。

“我們來看看居岸姐。”三麗低聲說,眼圈有點紅,顯然剛才在上面沒少跟著難受,“她……她不太好,瘦了好多,也不怎麼說話。”

四美在一邊用力點頭,難得地收起了活潑,小臉上滿是擔憂:“居岸姐好可憐。大哥,你……”她想說什麼,被三麗輕輕拉了一下胳膊。

喬一成聽著,喉嚨滾動了一下,沒出聲,只是臉色更白了些。

“你們先回去吧。”劉海對兩個女孩說,“路上小心點。我們上去看看。”

三麗抬頭飛快地看了喬一成一眼,那眼神裡有不解,有輕微的埋怨,但更多的還是屬於妹妹的擔憂。她點點頭,拉著還想說什麼的四美走了。

是文雪開的門,見她在家,雖是眼睛紅腫,面色憔悴,但劉海卻著實鬆了口氣。

文雪看到劉海身後的喬一成,先是一愣,隨即眼底湧起激烈的情緒,但到底剋制住了,只是冷冷地側身讓開,啞聲道:“她在裡面。”

喬一成腳步沉重地邁上樓梯走向文居岸的房門,抬手,停頓了幾秒,才輕輕敲響。

“請進。”裡面傳來微弱的聲音。

喬一成推門進去。文雪死死盯著那扇關上的房門,想上前卻被劉海拉住,胸膛起伏。

房間窗簾拉著,光線昏暗。文居岸靠在床頭,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裙,更顯得單薄。她確實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睛顯得更大,卻空洞無神,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

看到喬一成進來,她眼底猛地顫了一下,有光閃過,但很快又熄滅下去,只剩下木然和深切的悲傷。

“一成哥。”她輕輕叫了一聲,聲音乾澀。

這一聲“哥”,叫得喬一成心口像被狠狠擰了一把。他走到床邊,卻不知該坐還是該站,手腳都有些僵硬。目光落在她瘦削的手腕和黯淡的臉上,那股從聽聞開始就縈繞不去的愧疚和心疼,此刻達到了頂點。

“居岸……”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對不起。”

文居岸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任由眼淚無聲地淌下。

“你不用道歉……是我自己……自己沒想明白。”她斷斷續續地說,每一個字都像耗盡了力氣。

“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問題。”喬一成急切地說,他受不了她這樣把過錯往自己身上攬,

“你很好,真的。是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我一直把你當妹妹,最親的妹妹。看到你現在這樣,我心裡……很難受。”

“妹妹……”文居岸喃喃重複,眼淚流得更兇,“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只是我總想著,萬一呢?萬一會不一樣呢?現在……夢該醒了。”

她抬起淚眼看他,那眼神破碎又帶著最後一絲執拗的探究,

“一成哥,你真的……一點點的可能,都沒有嗎?不是因為別人,就是對我……沒有嗎?”

喬一成迎著她的目光,那裡面盛滿了少女最純淨也最沉重的期待和絕望。他幾乎要招架不住,想移開視線,但最終還是強迫自己看著她,用盡全部的坦誠和決心,緩慢而清晰地搖頭。

“沒有。居岸,對不起,沒有。”他感到自己的話像刀子,割傷她,也凌遲自己,“我對你,只有哥哥對妹妹的感情。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只會是。”

這句話,徹底擊垮了文居岸最後一點幻想。她猛地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從喉間溢位。那不是嚎啕大哭,卻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喬一成手足無措,他想拍拍她的背,伸出的手卻僵在半空。巨大的無力感和罪惡感淹沒了他。他此刻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拒絕帶來了多麼深重的傷害,而這傷害,他無法彌補。

不知過了多久,文居岸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抽噎。她用手背胡亂抹著臉,抬起頭,眼睛紅腫,卻奇異地帶了一點空洞之後的平靜,或者說,是認命。

“我明白了,一成哥。”她聲音沙啞得厲害,“以後……我不會再這樣了。你放心吧。”

她說著“放心吧”,可喬一成的心卻一點也放不下。

他知道,有些東西碎了,再也回不到從前那種無憂無慮的兄妹關係了。

“居岸,”他艱難地再次開口,“你永遠是我妹妹。以後有任何事,任何困難,一定要告訴我。我……我會一直把你當親妹妹照顧。”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重也是最蒼白的承諾。

文居岸看著他,緩緩地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但那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極其微弱的東西,並未完全熄滅。

那或許不是希望,而是一種深刻的不甘,或是將某種情感強行沉入心底最深處後的執念。

她沒有“釋懷”,只是將洶湧的情感,暫時封存於這場痛哭之後的身心俱疲之中。

喬一成又待了一會兒,說了些蒼白無力的勸慰話,直到文居岸露出疲憊的神色,他才心情沉重地退出了房間。

客廳裡,文雪立刻站了起來,緊張地看著他。劉海也投來詢問的目光。

喬一成對文雪深深鞠了一躬:“文阿姨,對不起。我……我和居岸說清楚了。以後,我會把她當親妹妹看待。真的很抱歉,讓您和居岸這麼難過。”

文雪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也算看著長大的年輕人,看著他臉上真實的痛苦和愧疚,滿腔的怒火和怨氣,忽然像被戳破的氣球,洩了大半,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心疼。

她擺了擺手,什麼也沒說,轉身進了女兒房間。

劉海拍了拍喬一成的肩膀,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只是個開始。傷口暴露出來了,但離癒合還遠得很。

而喬一成心裡那份沉甸甸的責任,和文居岸心底那未明的念想,都將是未來的變數。

至於葉小朗那條線,經過這一遭,在喬一成心裡會佔據一個更特殊、更復雜的位置,還是會被暫時擱置?風暴並未結束,只是換了一種形式,潛藏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車裡一片沉默。

喬一成看著窗外,文居岸蒼白的臉、絕望的眼淚,葉小朗離去時微紅的眼眶和挺直的背脊,文雪憔悴不堪的面容……

各種畫面在他腦中混亂交織,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還有一種沉甸甸的、彷彿再也卸不掉的東西壓在了心上。

劉海穩穩地開著車,眼角餘光掃過副駕駛座上沉默的侄子。年輕人的路還長,這一課雖然痛苦,卻必須經歷。

他只希望,這份沉重的責任,最終能化作滋養彼此成長的力量,而不是壓垮任何人的枷鎖。

車子匯入傍晚的車流,生活總要繼續,而屬於他們的故事,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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