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二強的成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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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大漂亮汽車城。

空氣裡那股子混合了機油、金屬和初秋涼意的味道,劉海算是聞夠了。

站在F汽車集團研發中心那棟冷冰冰的玻璃大樓門口,他把手裡那份剛簽好字、墨跡好像還沒幹透的合同,小心地裝進隨身的公文包裡。

拉上拉鍊的剎那,心裡頭那塊懸了半個多月的石頭,才算“咚”一聲落了地。

喬二強就站在他側後方半步,身上穿著那套出國前他特意定做的藏青色西裝。

喬二強這兩年都待在車間,半年前才調了崗,他還在長身體的時候,充足的營養與鍛鍊、體力工作,讓他的身板比同齡人壯實了一圈,這身西裝穿在身上到底還是有點拘束,肩線繃著,但他腰桿挺得筆直。

這趟出來,從東海岸飛到這汽車城,跟進這棟看著就讓人有點發怵的大樓,跟那些高鼻樑藍眼睛的工程師、經理們開會、測試、扯皮……二強舌頭都快打結了,他那點帶著廠區口音的英語,蹦單詞兒居多,句子都說不溜,可怪就怪在,該他說的技術引數、生產週期、報價底線,他愣是連比劃帶寫,一點沒掉鏈子。

劉海看在眼裡,心裡有數。

“總算是……拿下了。”劉海轉過頭,對二強說,聲音裡帶著長途奔波和緊張談判後的沙啞,但更多的是鬆快。

二強粗糙的臉上綻開一個實實在在的笑容,那笑容裡有點如釋重負,更多的是興奮:

“二叔,咱真成了?他們真要用咱們的磁鋼?”

他說的“磁鋼”,是廠里老師傅們對永磁體的俗稱。

“成了。白紙黑字,三年框架協議。”劉海拍了拍公文包,“用的是咱們自己琢磨透、改進好的鈰基永磁體,效能指標卡在他們要求的上限,成本比他們原先用的方案低了老大一截。”

“特別是汽車上那些小電機,雨刷器、座椅調節、車窗升降,用量大,對成本敏感,咱們這東西正好對路。”

二強聽著,眼睛發亮,好像已經看到了廠裡生產線全開、熱火朝天的場面。

“那……咱們算是,打進西大佬的市場了?”

“算是敲開門了。”劉海一邊說,一邊往停車場走,二強趕緊跟上,

“以前這塊市場,被大漂亮GM汽車壟斷著,技術專利卡得死。咱們這回,算是用不一樣的配方、繞開專利牆的路子,硬撕開個口子。意義不小。”

兩人走到車旁,二強手腳麻利地幫著把後備箱裡幾個裝著樣機和厚厚技術檔案的箱子整理好,又搶著給劉海拉開了後座的門。

等劉海坐進去,他才繞到副駕駛那邊上車。

車子發動,駛離這片遍佈著巨大廠房和研發機構的區域。二強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異國風景,沉默了一會兒,像是琢磨什麼,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轉過頭:

“二叔,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唄,跟二叔還見外。”劉海揉了揉略顯酸澀的眼睛。

“就是合同附件裡提的那條,”二強搓了搓手,那是他緊張或不好意思時的習慣動作,

“F集團那邊,為了表示慶祝和展現長期合作的誠意,要贈送咱們十臺他們今年新款的轎車,由他們在國內的合資公司負責交付……這禮,是不是太重了?我這心裡頭,有點不踏實。”

劉海笑了:“哦?怎麼個不踏實法?嫌禮大?”

“不是嫌禮大!”二強趕緊搖頭,“人家國際大公司,講究這個,說明重視咱,是好事。”

“我是說……我這趟出來,就是跟著您,像個影子似的,您讓我記啥我記啥,您讓我遞啥我遞啥,跟人家技術員對話,我那英語您也聽到了,磕磕巴巴,全靠您和老陳工程師之前給我惡補的那些技術詞兒撐場面……說白了,我就是個跑腿學舌的。”

他頓了頓,語氣更認真了:

“廠裡為了搞定這套鈰基磁體的穩定生產,陳工他們幾個技術專家,熬了多少夜?做了多少次實驗?生產車間的老師傅們,為了把合格率提上去,手把手教新人,改良了多少道工序?那才是真出了大力、流了大汗的。”

“我……我一個半路出家,從操作工剛轉到管理崗沒多久的新手,寸功未立,哪能也跟著分這個好處?這不合適!”

“二叔,真要分車,也得先緊著陳工他們,還有車間裡幾個帶班的老師傅。我……我坐廠裡的通勤班車,其實也挺好,方便!”

劉海聽著二強這一番掏心窩子的話,心裡頭暖烘烘的,又有點感慨。這孩子,實誠,知進退,懂得感恩,也看得清自己的位置。

他當初頂著那點來自“原劇情”的心結,堅持把二強帶在身邊培養,看來沒走眼。

“二強啊,”劉海語氣溫和下來,“你能這麼想,二叔很高興,說明你心裡有桿秤,知道輕重,不忘本。”

“但是呢,功勞不能這麼算。”

“這次談判能成,是廠裡上下下所有人努力的結果,就像一臺機器,少了哪個螺絲釘都轉不順暢。”

“你確實不是技術核心,可你記資料準,跟生產實際情況對照得快,對方臨時提出的一些應用場景問題,你能立刻聯想到咱們生產線上的對應環節和潛在難點,這就給談判提供了實實在在的底氣。這叫‘心中有數’。”

“不然,光靠我和陳工在前面說,後面沒個對生產門兒清的人撐著,人家一問細節,咱們就可能露怯。”

他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二強,繼續說:

“讓你挑一輛,不是單純獎勵你這次出差。是給你這個新崗位配的裝備,也是給你壓擔子。”

“以後,類似的技術對接、客戶溝通,甚至生產巡檢、質量追溯,需要你獨立出面、代表公司去處理的事情會越來越多。有輛車,是工作需要,也是公司形象。”

“至於陳工和老師傅們,你放心,該有的獎勵,二叔心裡有數,絕不會虧待了真正幹活出力的。這十輛車,只是個開頭,一種態度。”

當然,劉海沒說的是,叔叔對大侄兒的照顧也是很重要的一個原因。

不是老闆大侄兒,誰給你機會從一線工人轉行政崗?不是老闆大侄兒,哪會有專家專門對你進行培訓?不是老闆大侄兒,出國談判這樣的要務,哪輪得到你參加?能拎包都是萬幸,更遑論說話了。

二強聽了,沒再立刻反駁,只是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西裝褲的縫線,顯然還在消化劉海的話,心裡頭那點不安和不好意思,被另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慢慢取代。

“我……我怕我做不好,給二叔您,給公司丟臉。”他小聲說。

“怕啥?”劉海笑了,“誰天生就會?都是一步步學,一點點練。你當初學開機床,不也是從刮手開始?慢慢來,二叔相信你。”

這話說得平常,卻讓二強鼻子有點發酸。他重重地“嗯”了一聲,把臉轉向窗外,不想讓二叔看見自己發紅的眼眶。

飛機穿透雲層,跨越重洋。當熟悉的金陵城輪廓再次出現在舷窗外時,劉海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這次大漂亮之行,看似順利,其中艱辛博弈、如履薄冰的瞬間,只有親歷者知道。但不管怎樣,結果是好的,為廠子,也為家裡這些指著他吃飯、盼著他好的孩子們,趟開了一條更有希望的路。

來接機的是公司司機。車子駛入市區,華燈初上,街邊熟悉的景象讓旅途的疲憊消散不少。

劉海沒讓司機直接開回玄武湖邊的家,而是先去了城裡一家老字號的飯店。

他出發前就跟馬素芹電話裡囑咐好了,別在家忙活,直接訂個包間,一家人下館子,既是為他和二強接風,也是慶祝三麗考上大學。

他可捨不得素芹和家裡幾個小的為了他們回來再煙熏火燎地操持一大桌。

到了飯店包間,推門進去,一股暖烘烘的熱鬧氣息撲面而來。

“爸!二叔!二哥!”

歡歡第一個像小炮彈一樣衝過來,被劉海一把抱起,在空中轉了個圈,引來她一陣咯咯笑。

安安和七七也圍了上來,叫著“爸爸”、“二叔”。

四美幫著馬素芹擺弄碗筷,看見他們,眼睛笑得彎彎的。

三麗文靜地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淺笑。

喬一成也到了,正跟馬素芹說著什麼,見到他們進來,點了點頭,叫了聲“二叔,二強”。

“回來了?路上辛苦吧?快坐下歇歇,喝口熱茶。”馬素芹迎上來,接過劉海脫下的外套掛好,又看看二強,“二強也累壞了,看著好像瘦了點?國外吃的肯定不習慣。”

“還行,嬸子。”二強憨厚地笑笑,被弟弟妹妹們拉著問東問西。

包間裡大圓桌上已經擺了好些冷盤,熱菜也陸續上來。

大家落座,動筷子之前,劉海舉起了茶杯:“來來,以茶代酒。第一,慶祝咱們和三麗,考上了理想的大學和專業!給咱們家的大學生賀喜!”

三麗臉微微紅了,在大家的掌聲和歡笑聲中靦腆地抿了口茶。

“第二,”劉海接著說,“慶祝咱們廠子,跟大漂亮F汽車集團的合作,正式談成了!二強這趟跟著我,出了力,學了本事,也辛苦了!”

二強連忙擺手,臉漲得通紅。四美起鬨:“二哥厲害!快說說,大漂亮啥樣?高樓是不是特別多?人都說英語嗎?”

一頓飯吃得熱氣騰騰,其樂融融,大家輪流說著各自這段時間的見聞趣事。

三麗輕聲細語地講了些大學報到、初次住校的感受,她考取的是金陵工業大學材料科學與工程專業,劉海聽到這個專業名字,心裡頭那份欣慰和感動又湧了上來。這丫頭,心思沉靜,目標明確,是真的想學點能幫上忙的真本事。

話題不知怎麼,就轉到了四美身上。這丫頭趁著大家高興,小心翼翼地舊事重提:“二叔……那個,費翔在京城有演唱會,我……我那些同學好多都張羅著要去呢……”

飯桌上熱鬧的氣氛微微凝滯了一下。

三麗放下筷子,溫和但堅定地開口:“四美,二叔剛出差回來,廠裡多少事等著處理呢。京城那麼遠,看演唱會最少耽誤兩三天,太不合適了。你現在高二,正是要緊的時候。”

喬一成推了推眼鏡,語氣直接些:“想一出是一出。二叔多忙你不知道?喜歡聽歌,多買幾盤磁帶就是了。跑去京城,路途遠,人多雜亂,不安全。”

馬素芹也嘆了口氣:“四美,聽話。你哥你姐說得在理。別給你二叔添亂。”

四美眼見支援全無,嘴撅得能掛油瓶,眼圈也開始泛紅,小聲爭辯:“我就知道……可我都跟同學說好了……”

“而且,而且我這次摸底考試,文科班排名還進步了五名呢……”她越說越小聲,自己也覺得這理由在“去京城看演唱會”面前有點站不住腳。

眼看這小丫頭要掉金豆子,氣氛有點僵,劉海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都先別說四美了。”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桌上重新安靜下來。大家都看向他,四美也淚眼汪汪地抬起腦袋。

“想去看演唱會,喜歡個明星,不算啥大錯。”劉海語氣平和,看著四美,“年輕人嘛,有熱情,嚮往外面熱鬧的世界,正常。”

四美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下去,因為劉海接著說:

“不過,你哥你姐和你二嬸擔心的,也不是沒道理。京城確實遠,二叔最近也真抽不出好幾天時間專門陪你去。這事兒,暫時不行。”

四美徹底蔫了,腦袋耷拉下去。

“但是,”劉海話鋒一轉,像釣魚似的,又把小丫頭的注意力勾了回來,“四美啊,二叔問你,你就光想著去看別人在臺上閃閃發光,就沒想過……你自己,說不定也能站到那樣的臺上去?”

這話像顆小炸彈,把一桌人都炸愣了。

“我?上臺?像費翔那樣?”四美指著自己鼻子,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的不可思議,“二叔您別逗我了!我……我哪兒行啊!唱歌也就卡拉OK水平,跳舞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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