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風波平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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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多鐘,玄武湖邊的二層別墅裡,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

馬素芹剛把歡歡和安安哄睡著,聽到鈴聲從客廳傳來,心裡莫名一跳。她放下手中的毛衣針,快步走到電話旁。是喬二強打來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亂:“二嬸,不好了,我爸出事了……”

聽完二強語無倫次的敘述,馬素芹臉色漸漸凝重。她放下電話,轉身走向書房。劉海正坐在書桌前翻閱一份英文技術資料,見她神色不對,抬頭問道:“怎麼了?”

“大哥那邊出事了。”馬素芹言簡意賅地把情況說了一遍,“二強說,派出所來人了,把他爸帶走了。巷子裡好多鄰居圍著,情緒很激動,像是要出事。”

劉海放下手中的資料,眉頭微皺:“騙局爆了?”

“應該是。二強說有個鄰居接到訊息,上家捲款跑了。現在所有投了錢的人都堵在巷子裡,要找大哥算賬。”

劉海沉默了幾秒,站起身:“我去看看。”

“這麼晚了……”馬素芹有些擔心。

“二強一個人應付不來。”劉海從衣架上取下外套,“你留在家裡,照看好孩子們。三麗、四美要是問起來,就說我出去辦點事,別提具體的事。”

馬素芹點點頭,她知道劉海處理事情有分寸。但看著丈夫匆匆出門的背影,心裡還是泛起一絲不安。

黑色的賓士G在夜色中疾馳。劉海握著方向盤,臉上的表情平靜,心裡卻在快速盤算著。喬祖望這事,他早有所耳聞。三個月前就聽二強提過一嘴,說小老頭不知從哪兒認識了個“能人”,搞什麼高回報投資,還拉著街坊鄰居一起。當時他就提醒過二強,讓他勸著點,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現在看來,勸是勸了,沒用。

車子拐進紗帽巷附近時,遠遠就看見警燈閃爍。巷子口圍了不少人,議論聲、哭罵聲混雜在一起。劉海把車停在稍遠的路邊,步行過去。

“讓一讓,麻煩讓一讓。”他擠過人群,看到喬二強正站在自家院門口,一臉焦急地跟幾個穿制服的人說著什麼。幾個情緒激動的鄰居被攔著,還在大聲叫嚷。

“二叔!”喬二強看到劉海,像看到救星一樣快步走過來,眼圈都有些紅了,“您可來了……”

“慢慢說,怎麼回事?”劉海拍了拍他的肩膀。

喬二強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鎮定下來:“就今晚,我們吃完飯回來那會兒,陳大媽跑來說上家跑了。然後大家就炸了鍋,把我爸圍住了。有人報了警,派出所的同志來了,把我爸帶回去問話。我跟著一起去了,做完筆錄才回來。那邊說,讓我先回來等訊息,他們會調查。”

“你爸現在人呢?”

“還在分局。那邊沒說什麼時候能放。”喬二強聲音低下去,“二叔,我爸他……會不會真有事?那些錢……”

劉海沒有立刻回答,目光掃過周圍。幾個鄰居認出了他,眼神複雜。有人想上前說什麼,被他平靜的目光一掃,又退了回去。

“你先回家,把門關好。今晚別出來。”劉海對二強說,“我去分局看看。”

“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劉海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你在家等著,有什麼訊息我告訴你。記住,不管誰來找你,說什麼,都別開門,也別答應任何事。就說等調查結果。”

喬二強重重點頭:“我明白。”

劉海轉身走向自己的車。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紗帽巷。昏黃的路燈下,幾個身影還在巷口徘徊,竊竊私語。這場風波,恐怕不是輕易能平息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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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市某分局。

夜晚的分局大樓燈火通明,值班的人員進進出出。黑色的賓士G在門口停下時,引起了不少注意。這個年代,能開上這種車的人不多見。

劉海從車上下來,徑直走進大廳。值班臺後的年輕警員抬起頭,看見來人的穿著氣質,下意識坐直了身子:“同志,您有什麼事?”

“我找負責喬祖望案件的同志。”劉海語氣平靜,“我是他弟弟,來了解情況。”

年輕警員愣了一下,翻看值班記錄:“喬祖望……經濟糾紛那個?同志,案件還在調查階段,家屬現在還不能……”

“我理解。”劉海打斷他,“但我想知道,調查方對我哥哥的定性是什麼?是涉案嫌疑人,還是受害群眾?”

這個問題很關鍵。年輕警員被問住了,猶豫著說:“這個……案件細節我不能透露。辦案的同志還在審訊室,要不您等等?”

“我可以等。”劉海在大廳的長椅上坐下,“麻煩您跟辦案同志說一聲,我來了解情況。我姓劉,劉海。”

“劉海?”年輕警員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忽然睜大眼睛,“您是……寫《遠方》的那個劉海?不對,是那個辦廠的企業家劉海?”

劉海微微點頭:“是我。”

年輕警員的態度立刻變了。在這個年代,有名望的文化人和企業家,在社會上是有特殊地位的。更何況劉海兩者都是——早年是國際知名的作家,現在是市裡重點扶持的民營企業負責人,報紙電視上都報道過。局裡領導開會時,還提過要最佳化營商環境,支援像劉海這樣的企業發展。

“劉老師,您稍等,我這就去問問。”年輕警員起身,快步走向裡面的辦公室。

沒過幾分鐘,一個四十歲左右、穿著制服的中年民警走了出來,身後跟著那個年輕警員。中年民警看到劉海,臉上露出笑容,主動伸出手:“劉老師,久仰大名。我是分局經偵大隊的邢恕。”

“邢隊長,您好。”劉海與他握手,“這麼晚打擾,不好意思。我是為我哥哥喬祖望的事來的。”

邢恕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但語氣依舊客氣:“理解理解。家屬著急是正常的。咱們到辦公室談吧?”

劉海跟著邢恕走進一間小辦公室。邢恕示意他坐下,又讓年輕警員倒了杯茶,這才開口:“劉老師,您哥哥這個情況,我們正在抓緊調查。目前掌握的資訊來看,他確實也是受害者之一。”

劉海仔細聽著,沒有插話。

“這個所謂的‘投資公司’,是個典型的龐氏騙局。以高額回報為誘餌,吸引群眾投資,用後來者的錢支付前者的利息。喬師傅是三個月前經人介紹參與的,自己投了錢,還發展了不少下線……啊,就是拉了鄰居朋友一起參與。”邢恕儘量用客觀的語氣陳述,“根據我們初步詢問和調查,他並不是犯罪團伙的核心成員,也不清楚上家的運作模式和資金流向。從主觀上來說,他是被騙了,還幫著騙了更多人。”

“那在法律上,他需要承擔什麼責任?”劉海問得直接。

邢恕沉吟片刻:“如果最終查實他確實不知情,只是被矇騙後幫著宣傳拉人,那刑事責任可能夠不上。但民事責任……這個就比較複雜了。那些因為他而投錢的鄰居,理論上是可以向他主張賠償的。當然,最終還是要看法院怎麼認定。”

劉海點點頭:“我明白了。邢隊長,冒昧問一句,我哥哥現在情緒怎麼樣?他年紀也不小了,身體不太好,我有點擔心。”

“情緒還算穩定,就是……有點嚇著了。”邢恕實話實說,“知道自己可能捅了大簍子,後悔得很。我們做了筆錄,他也交代了所有知道的情況。現在就是等進一步的調查結果,看看能不能抓到上家,追回部分贓款。”

“我能見見他嗎?”

邢恕面露難色:“這個……按規定,案件調查期間,涉案人員是不能見家屬的。希望您理解。”

“理解。”劉海沒有堅持,“那大概什麼時候能有結論?我不是催,就是街坊鄰居那邊情緒很激動,我怕時間長了會出亂子。”

邢恕嘆了口氣:“不瞞您說,我們也怕這個。這類涉眾型經濟案件,最難處理的就是群眾情緒。錢追不回來,老百姓的血汗錢打了水漂,誰都不好受。我們已經向上級彙報了,也會加快調查進度。但涉及跨地區,甚至可能涉及境外,需要協調的部門很多,時間上……真不好說。”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劉海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沒有喝。

“邢隊長,”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我有個不情之請。”

“您說。”

“如果程式上允許,能不能……適當給我哥哥一點壓力?”劉海的話讓邢恕愣住了,“我的意思是,讓他真正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不是小孩子了,五十三歲的人,還做著一夜暴富的夢,拉著街坊鄰居往火坑裡跳。這次運氣好,可能不構成犯罪,但下次呢?如果不好好吸取教訓,以後還會出事。”

邢恕琢磨著這話裡的意思,試探著問:“劉老師的意思是……”

“該走的程式正常走,該有的詢問正常問。”劉海說,“讓他知道,如果調查方認定他知情不報或者從中獲利,他是可能要承擔法律責任的。讓他知道,這件事不僅害了他自己,還可能影響孩子們的前途——我侄子喬一成在電視臺,是預備黨員;侄女喬三麗在讀大學,將來要進事業單位;小侄女喬四美想考文藝團體,都需要稽覈背景。如果他留了記錄,孩子們的前程都會受影響。”

邢恕聽明白了。這位劉老師,不是來求情的,是來要求“從嚴教育”的。

“這……”邢恕有些為難,“我們辦案要依法依規,不能……”

“我明白。”劉海接過話,“所以我說的是‘如果程式允許’。我的建議是,在合法合規的前提下,讓他得到應有的教育。至於最終怎麼處理,我相信調查單位會依法辦事。”

話說到這個份上,邢恕心裡有數了。他點點頭:“劉老師放心,我們會依法辦理。喬師傅這個情況,教育確實是必要的。很多老百姓法律意識淡薄,容易被高額回報矇蔽,不光害了自己,還害了親朋好友。我們能做的就是加強普法,讓更多人提高警惕。”

“謝謝邢隊長。”劉海站起身,“今晚打擾了。後續有什麼進展,還麻煩您及時告知。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辦公室和家裡的電話。”

邢恕雙手接過名片,看了一眼,上面除了姓名、職務、電話,沒有任何花哨的頭銜。“好的,有訊息我一定通知您。”

走到門口,劉海忽然轉身:“邢隊長,還有個事。那些受損失的街坊鄰居,情緒激動可以理解,但萬一有過激行為……”

“這個我們會關注。”邢恕立刻說,“已經安排了片警加強巡邏,也會做群眾工作,引導大家依法維權。您放心,不會出亂子的。”

“那就好。”劉海點點頭,“辛苦了。”

走出分局大樓,夜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劉海站在臺階上,點了支菸。火星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他其實早料到會有這一天。喬祖望那個人,一輩子沒踏實過,總想走捷徑。年輕時候是這樣,老了還是這樣。以前是打牌賭錢,現在是搞“投資”。本質上都一樣,想不勞而獲。

煙抽到一半,他掐滅了,扔進垃圾桶。

開車回家的路上,劉海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這事,他要管到什麼程度?

從法律上說,喬祖望是成年人了,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那些街坊鄰居也是成年人,投資有風險,自己該有判斷。他劉海沒有義務為任何人的貪婪買單。

但從現實來說,不管不行。

喬祖望是他同母異父的哥哥,不管關係多彆扭,血緣擺在那裡。喬家五個孩子,從一成到七七,都是他看著長大的。特別是七七,幾乎是他和馬素芹帶大的。如果喬祖望真出了事,孩子們不可能不受影響。

還有名聲。喬祖望丟人,喬家丟人,他劉海臉上也無光。現在他是市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多少雙眼睛看著。哥哥搞出這麼大的騙局,拉著街坊鄰居跳坑,他這個做弟弟的如果完全不管,外人會怎麼說?

更麻煩的是那些街坊。紗帽巷住的都是幾十年的老街坊,很多人看著喬家孩子長大。這次被騙的,不少是老人,攢了一輩子的養老錢。錢追不回來,他們活不下去,真可能鬧出大事。

車停在玄武湖邊。劉海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坐在駕駛座上,看著窗外漆黑的湖面。

最終,他做了決定。

錢,他不會直接替喬祖望賠。不是捨不得,是不能開這個頭。喬祖望那種人,你這次替他擦了屁股,他下次還敢捅更大的簍子。必須讓他得到教訓。

但街坊鄰居那邊,不能不安撫。不是賠償,是慰問。以喬家孩子的名義,表達歉意,同時告訴大家,劉海會動用自己的關係,幫忙推動案件偵破,儘量追回損失。

這樣既保住了喬家孩子們的名聲,也不至於讓喬祖望覺得自己有了靠山。至於喬祖望領不領情……劉海根本不在乎。他做這些,不是為了喬祖望,是為了那幾個孩子。

想清楚這些,劉海推門下車。

別墅裡還亮著燈。馬素芹坐在客廳等他,手裡織著毛衣,心不在焉。

“怎麼樣?”見他回來,她立刻起身。

劉海把情況簡單說了說,也說了自己的打算。

馬素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這樣處理也好。大哥那個脾氣,你直接替他賠錢,他反而覺得理所當然。倒是孩子們那邊……一成、二強他們知道了嗎?”

“明天我跟他們說。”劉海揉了揉眉心,“明天是5號,工作日。一成要上班,二強也要去廠裡。晚上叫他們來家裡吃飯,把情況說清楚。這事,得讓兩個男孩子出面去安撫街坊。”

“那三麗、四美呢?”

“先別告訴她們,特別是四美,那張嘴藏不住事。”劉海說,“等處理得有眉目了再說。”

馬素芹點點頭,又想起什麼:“那七七呢?這孩子雖然小,但敏感。這兩天巷子裡肯定風言風語,他上學放學……”

“讓二強接送幾天。”劉海已經有了打算,“等風頭過了再說。”

夫妻倆又商量了些細節,直到深夜才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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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劉海先去了廠裡。他把二強叫到辦公室,把昨晚的情況和打算告訴了他。

喬二強聽完,眼圈又紅了:“二叔,謝謝您……我爸他……他真是……”

“行了,別說了。”劉海擺擺手,“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你是家裡頂門立戶的男人,這事你得擔起來。下午早點下班,去買些東西——不用太貴,實在點的,米、面、油、點心,分成份。晚上跟你哥一起,挨家挨戶去道歉。”

“道歉?”喬二強愣了。

“不是替你們爸認罪,是表達歉意。”劉海耐心解釋,“話這麼說:我爸糊塗,信錯了人,連累了各位叔叔阿姨、爺爺奶奶,我們做兒女的心裡過意不去。東西不多,一點心意。另外,我二叔劉海也在幫忙,動用自己的關係督促案件調查,儘量追回大家的損失。請大家給點時間,相信組織,相信法律。”

喬二強認真記著,又問:“那要是……有人不接東西,或者罵我們呢?”

“罵就聽著,東西放下就走。”劉海說,“記住,態度要誠懇,但腰桿要直。你們是去道歉,不是去認罪。錯是你們爸犯的,但你們做兒女的願意承擔責任,這是擔當,不丟人。”

“我明白了。”喬二強重重點頭。

“晚上來家裡吃飯,跟你哥一起。我當面再跟他交代一遍。”

下午,劉海親自給電視臺打了個電話,找到了喬一成。簡單說了情況,讓他下班直接來家裡。

喬一成接到電話時,正在趕一篇稿子。聽完二叔的話,他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二叔,我知道了。下班我就過去。”

結束通話電話,喬一成坐在辦公桌前,半天沒動。

葉小朗拿著檔案過來,看到他臉色不對,關切地問:“一成,怎麼了?不舒服?”

“沒事。”喬一成勉強笑了笑,“家裡有點事。小朗,晚上我不能送你回去了,得去二叔家一趟。”

“需要我幫忙嗎?”葉小朗輕聲問。

喬一成搖搖頭:“不用,我能處理。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葉小朗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點頭:“那你……有事給我打電話。”

下班後,喬一成騎著腳踏車,徑直往玄武湖方向去。深秋的風已經很涼了,吹在臉上有些刺痛。他心裡更冷。

父親又惹事了。這次的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騙錢。拉著街坊鄰居一起被騙。

喬一成想起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打牌輸了錢,欠了債,債主堵上門。他和二強嚇得躲到床底下,聽著外面罵罵咧咧的聲音,瑟瑟發抖。

那時候他發誓,長大了一定要離開這個家,離開這個不負責任的男人。

後來他做到了。在二叔的幫助下,他考上大學,有了工作,經濟獨立,精神也獨立。他以為終於可以擺脫父親帶來的陰影了。

可現在,那個陰影又一次籠罩下來,而且更大、更黑。

到二叔家時,天已經黑了。別墅裡燈火通明,喬二強已經到了,正坐在客廳裡,低著頭。

“大哥。”見喬一成進來,二強站起身。

“坐。”劉海從書房走出來,手裡拿著幾張紙,“都到了?吃飯前,先把正事說了。”

三人坐在客廳。劉海把情況又說了一遍,比電話裡更詳細。

喬一成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等劉海說完,他才開口:“二叔,您的意思是,我和二強去給街坊道歉,送東西,但不承認我爸有賠償責任?”

“對。”劉海點頭,“道歉是情分,賠償是責任。現在責任還沒認定,不能亂認。但情分上,你們作為兒女,父親做錯了事,連累了街坊,表達歉意是應該的。這叫會做人。”

喬一成沉默了片刻:“我明白。東西買了麼?”

“買了。”喬二強說,“按二叔說的,米、面、油,還有點心。分了二十份,被騙的每家都有。”

“好,今晚就去。”喬一成站起身。

“吃完飯再去。”劉海說,“不急這一會兒。而且有些話,得統一口徑。”

飯桌上,馬素芹做了幾個簡單的菜。氣氛有些沉悶,連平時活潑的四美都察覺到不對,安靜地扒著飯。七七挨著馬素芹坐著,時不時偷偷看幾個哥哥。

吃完飯,劉海把一成、二強叫到書房,又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項。

“記住,態度要誠懇,但話不要說滿。就說劉海在幫忙推動,但破案需要時間,追贓更不容易,請大家理解。如果有人問能不能追回來,就說盡力,但不能保證。”

“如果有人非要我們賠錢呢?”喬二強問。

“那就說,等案件有結論了,該承擔的責任一定會承擔。但現在案子還在偵破階段,說這些為時過早。”喬一成接過話,看向劉海,“二叔,這樣行嗎?”

劉海滿意地點點頭:“一成說得對。你們是去安撫情緒,不是去談判的。把該說的說了,該做的做了,就夠了。剩下的,交給時間。”

晚上八點多,喬一成和喬二強開著那輛B級車,帶著滿滿一後備箱的禮物,回到了紗帽巷。

巷子裡比平時安靜,但不少人家還亮著燈。看到喬家兄弟回來,有人隔著窗戶張望,有人直接走了出來。

第一家是李叔家。李叔五十多歲,在糧站工作,投了三千塊,是半輩子的積蓄。

敲門,開門。李叔看到喬一成和喬二強,臉色不太好看。

“李叔。”喬一成微微躬身,“我們兄弟倆來給您賠個不是。我爸糊塗,信錯了人,連累您受損失了。這點東西,您收下,是我們做兒女的一點心意。”

喬二強把一袋米、一桶油、兩盒點心遞過去。

李叔看著東西,又看看兄弟倆,嘆了口氣:“一成、二強啊,不是叔說你們爸……他這次真是……唉!”

“我們知道。”喬一成語氣誠懇,“李叔,您罵得對。但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儘量彌補。我二叔劉海也在幫忙,動用自己的關係督促案件調查,儘量追回損失。請您給點時間,相信組織,相信法律。”

“海子也出面了?”李叔的臉色緩和了些。

“是。二叔說了,一定盡力。”喬二強接話。

李叔搖搖頭,接過東西:“行了,東西我收下。你們倆孩子是好樣的,比你爸強。這事……等結果吧。”

“謝謝李叔。”兄弟倆又鞠了一躬。

一家,兩家,三家……

有的人家接過東西,臉色稍霽;有的人家直接關門,東西都不收;還有的老太太拉著喬二強的手哭,說那是給孫子攢的上學錢。

喬一成全程保持著冷靜和禮貌,該道歉道歉,該解釋解釋。喬二強跟著大哥,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走到王嬸家時,遇到了最難堪的場面。

王嬸的兒子、兒媳都在,見到喬家兄弟,兒媳婦直接衝出來:“你們還有臉來!我媽攢了一輩子的錢,全讓你們爸騙走了!她現在氣得躺在床上,你們滿意了?!”

喬一成深深鞠躬:“對不起。我們知道說什麼都沒用,這點東西……”

“誰要你們的東西!”兒媳婦一把推開喬二強手裡的袋子,點心撒了一地,“我們要錢!把錢還回來!”

周圍有幾戶鄰居聽到動靜,出來看。

喬一成彎腰,一點一點把點心撿起來,重新裝好。然後直起身,看著王嬸的兒子:“王哥,我們知道你們生氣。該道歉我們道歉,該彌補我們盡力彌補。但錢的事,現在真的沒辦法。案子還在調查,如果錢能追回來,一定第一時間還給大家。如果追不回來……等案件有結論了,該我們承擔的責任,我們絕不推脫。”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但清晰:“但今天,我們是以喬家兒女的身份來道歉的。東西您收不收,是您的事。但我們該做的,得做。”

說完,他把袋子放在門口,又鞠了一躬,轉身走向下一家。

王嬸的兒子站在門口,看著兄弟倆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二十份禮物,送完已經是晚上十點多。兄弟倆回到喬家小院,都累得說不出話。

“哥,喝點水。”喬二強倒了杯水遞給喬一成。

喬一成接過,一口氣喝乾。他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著夜空。深秋的星星很亮,冷冷的。

“二強,你說爸他……到底怎麼想的?”他忽然問。

喬二強在他旁邊坐下,搖搖頭:“我不知道。可能……他就是想證明自己吧。”

“證明什麼?”

“證明他不比二叔差。”喬二強低聲說,“你看,二叔那麼成功,又是作家又是企業家。爸呢,一輩子就是個倉管員。他心裡不平衡。”

喬一成沉默了很久。

“不平衡,就能拉著街坊鄰居往火坑裡跳?”他的聲音很冷,“他有沒有想過,那些錢對李叔、王嬸他們意味著什麼?有沒有想過,這事會影響到我們?”

喬二強說不出話。

兄弟倆在院子裡坐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溼了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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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劉海動用了自己所有的關係。

他給省裡的一位老同學打了電話——那位同學現在是經偵方面的專家。他給市裡主管經濟的領導寫了信,反映情況,請求加快案件調查。他還透過香江的商業夥伴,打聽有沒有跨境資金轉移的線索。

這些動作,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連馬素芹都不知道細節。只是每天回家時,眉宇間的疲憊越來越重。

與此同時,喬一成和喬二強每天下班後,都會去幾戶情緒特別激動的鄰居家坐坐,問問情況,說說進展。話還是那些話,但態度擺在那裡,街坊們的怨氣慢慢平息了一些。

至少,沒有人再堵著喬家門罵了。

一個星期後的下午,劉海接到邢恕的電話。

“劉老師,喬師傅今天可以回去了。”邢恕在電話裡說,“案件有了新進展,上級指示,對像他這樣確實不知情、也是受害者的參與者,教育後可以先行回去。但隨傳隨到,配合調查。”

“好,謝謝邢隊長。”劉海說,“我讓二強去接他。”

“另外……”邢恕頓了頓,“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講。”

“我們這次詢問,按照您上次提的建議,適當加強了教育力度。”邢恕斟酌著詞句,“喬祖望現在應該已經深刻認識到錯誤了。但效果能不能持久……這個我們就不保證了。”

劉海聽懂了言外之意:“我明白。辛苦你們了。”

“應該的。”

結束通話電話,劉海讓秘書去廠裡叫二強。一個小時後,喬二強開車去了分局。

喬祖望從分局出來時,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頭髮亂糟糟的。看到兒子,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下頭,默默上了車。

車子開回紗帽巷。喬祖望一路上都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到家門口,他遲疑著不敢下車。想象中,應該有一群街坊堵在門口,指著鼻子罵他,甚至動手打他。

但巷子裡靜悄悄的。偶爾有人走過,看他一眼,眼神冷淡,但沒有上前。

“爸,下車吧。”喬二強說。

喬祖望慢慢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時,腿還有些軟。他扶著車門站了一會兒,才往院裡走。

院子裡乾乾淨淨,晾衣繩上掛著洗好的衣服。廚房裡飄出飯菜的香味——是二強早上出門前燉的湯。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喬祖望在院子裡站了很久,直到對門的吳姨出來倒垃圾,看到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

“祖望,回來了?”

喬祖望緊張地點點頭,等著接下來的指責。

但吳姨只是嘆了口氣:“回來就好。這次啊,多虧了海子,還有一成、二強那兩個孩子。你是不知道,你進去這幾天,街坊們都快鬧翻天了。是一成和二強,一家一家去道歉,送東西,好說歹說,才把大家勸住。”

喬祖望愣住了:“他們……去道歉?”

“可不嘛。”吳姨說,“提著米麵油,挨家挨戶敲門,鞠躬,說好話。一開始還有人罵,後來看兩個孩子那麼誠懇,也就不好說什麼了。海子也放了話,說動用自己的關係幫忙破案,追回錢。大家這才慢慢消了氣。”

她頓了頓,看著喬祖望:“祖望啊,不是我說你。你都這把年紀了,也該懂事了。這次要不是海子和孩子們,你想想,會是什麼局面?那些丟了錢的街坊,不得把你家給拆了?”

喬祖望低著頭,沒說話。

“好了,回來就好好想想吧。”吳姨搖搖頭,提著垃圾桶走了。

喬祖望站在院子裡,秋風吹過,他打了個寒顫。

屋裡,喬二強已經把湯熱好了,盛了一碗放在桌上:“爸,先喝點湯吧。”

喬祖望慢慢走進屋,在桌邊坐下。他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湯,又看看兒子。二強的臉上有疲憊,但眼神乾淨。

“二強……”喬祖望開口,聲音沙啞,“你和你哥……受委屈了。”

喬二強搖搖頭:“沒事。爸,您先吃飯。吃完好好休息。二叔說了,讓您這幾天先別出門,等風頭過了再說。”

“你二叔……還說什麼了?”

“沒說別的。”喬二強頓了頓,“就讓我跟您說,以後做事前,多想想孩子們。大哥在電視臺,三麗要畢業分配,四美想考文工團,七七還在上學……都經不起折騰。”

喬祖望的手抖了一下,湯勺碰在碗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低下頭,慢慢喝湯。湯是溫的,但喝下去,心裡卻一片冰涼。

晚上,喬祖望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了在分局的那些日子。調查人員一遍遍問他,知不知道這是騙局,知不知道上家是誰,拿了多少提成。他一開始還嘴硬,後來人家把證據擺出來,把法律條文念給他聽,說如果認定他是共犯,可能要判多少年。

他嚇壞了。真的嚇壞了。

然後人家又說,如果他不是故意的,只是被騙了,那可能不用負刑事責任。但要看他表現,看他有沒有悔改之心。

他立刻表示悔改,痛哭流涕,寫保證書。

現在出來了,安全了,但那種恐懼還刻在骨子裡。

吳姨的話也在耳邊迴響:“多虧了海子……多虧了孩子們……”

喬祖望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有那麼一瞬間,他是感激的。感激劉海出面,感激孩子們替他收拾爛攤子。

但下一秒,另一種情緒湧了上來——不甘心。

憑什麼?憑什麼劉海就能成功,他就只能失敗?憑什麼這次就他倒黴,信錯了人?如果下次他擦亮眼睛,找個靠譜的專案,是不是就能翻身?

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裡瘋長。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進來。喬祖望睜著眼,直到天明。

他不知道,此刻玄武湖邊的別墅裡,劉海也還沒睡。

書房裡,劉海看著桌上的一份報告——是香江那邊傳過來的,關於近期跨境資金流動的分析。其中提到了幾個可疑賬戶,與內地幾起集資詐騙案有關。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邢恕的號碼。

“邢隊長,抱歉這麼晚打擾。我這邊有些線索,可能對案件有幫助……”

電話那頭,邢恕的聲音帶著驚訝和感激。

結束通話電話後,劉海走到窗前。湖面上有淡淡的霧氣,遠處的城市燈光朦朧。

他知道,喬祖望不會真正吸取教訓。那個人,一輩子都活在嫉妒和不甘心裡。這次的事,可能會讓他消停一陣,但不會太久。

下次,他可能還會闖禍,甚至闖更大的禍。

但劉海不後悔這次出手。他做這些,不是為了喬祖望,是為了那幾個孩子。

為了喬一成,那個從小就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孩子。

為了喬二強,憨厚老實,但重情重義。

為了喬三麗,聰明勤奮,前途光明。

為了喬四美,活潑開朗,像個小太陽。

為了喬七七,那個從小在他身邊長大的孩子,敏感又善良。

這些孩子,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鎧甲。

夜色深沉。劉海關上窗,回到書桌前。還有一堆檔案要看,明天還有重要的談判。

生活還要繼續。風波會過去,新的風波還會來。

但只要家人在,只要孩子們好,他就有了面對一切的勇氣和力量。

窗外,第一縷晨光撕破夜幕,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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