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元旦午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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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元旦的午後,陽光稀薄地照在金陵城略顯蕭瑟的街道上。報社大樓前的法國梧桐早已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冷風中輕輕搖晃。

文居岸站在大樓對面的街道旁,裹著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圍巾鬆鬆地繞在頸間。她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一盒剛在附近老字號買的桂花糖藕——母親文雪小時候最愛吃的點心。這個舉動對她而言陌生得幾乎有些彆扭,但她還是來了。

大樓裡陸續有人走出來,大多是準備下班回家過節的工作人員。文居岸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那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她的母親文雪。

這大概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主動到母親工作的地方接她下班。這個念頭在半個月前外公的葬禮結束後,就突然冒了出來。外公是在外婆去世後不到半年走的,走得很突然。葬禮上,文居岸看著母親默默地站在靈前,背影單薄而挺直,沒有流淚,只是眼中有著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某種……孤寂。

那一刻,文居岸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她忽然意識到,這個世界上,母親只剩下她了。而她自己,也只剩下母親了。

那個總是與她對抗、試圖掌控她人生的母親;那個在她考上大學後終於學會放手、卻也因此變得小心翼翼的母親;那個在劉海面前會笑得像個少女、在她面前卻總是不知所措的母親——她們是彼此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至親了。

“媽,新年我們怎麼過?”葬禮結束後回家的路上,文居岸突然問道。

文雪似乎有些意外,側頭看了她一眼:“你想怎麼過?在家隨便吃點,或者……出去吃?”

“就在家吧。”文居岸說,“我給您做幾個菜。”

文雪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後是淺淺的笑意:“好啊。”

那笑容很輕,卻讓文居岸心裡一暖,也一酸。原來母親這麼容易滿足。

所以今天,元旦下午,她提前結束了圖書館的自習,買了點心,來到了報社。她想給母親一個驚喜,或者說,想試著邁出靠近母親的第一步。

大樓門口,文雪的身影終於出現了。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手裡提著公文包,正和身邊的同事說著什麼。四十一歲的文雪保養得很好,氣質出眾,在人群中很是顯眼。她的笑容職業而得體,但文居岸能看出那笑容並未達眼底。

文居岸深吸一口氣,穿過馬路,朝母親走去。

“文主編,那稿子我明天一早就發您郵箱。”一個年輕編輯對文雪說。

“好,辛苦了。新年快樂。”文雪點頭,一抬頭,腳步忽然頓住了。

她看見了正朝自己走來的女兒。

那一瞬間,文雪臉上的職業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訝、困惑和……不安的神情。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警惕——家裡出事了?居岸出事了?

文居岸走到母親面前,看著母親眼中那幾乎掩飾不住的慌亂,心裡莫名有些發澀。原來在母親心裡,她的主動出現,只可能與壞事有關。

“居岸?”文雪的聲音有些緊,“你怎麼來了?出什麼事了嗎?”

她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公文包的提手,指節微微發白。除了家中出了大事,她實在想不到別的理由——女兒會主動到單位來找她。

文居岸強迫自己露出一個自然的笑容,儘管那笑容可能有些僵硬:“媽,家裡很好,沒出事。我……”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我就是看今天新年,想跟您一起過節……”

這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彆扭。以前雖然父母離異,家中只有母女兩人,但每逢年節,母親還能回外公外婆家,和舅舅一家團聚,並不孤單。可現在,外公外婆相繼離世,舅舅是個工作狂,連婚都不願意結,更別說在意這些節日了。沒了老人作為紐帶,這個年,真的只剩下她們母女二人了。

她想與母親抱團取暖,卻不知該如何表達這份心意。

文雪愣住了。她看著女兒,那雙與自己年輕時極為相似的眼睛裡,有著生澀的真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女兒在試著靠近她——這個認知讓文雪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熱流。

她想起這些年,在劉海的勸說下,她終於不再強迫女兒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不再幹涉她的每一個選擇。她給了女兒空間,給了她決定權。母女倆的關係確實因此緩和了,不再劍拔弩張,不再冷戰對抗。

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新的、更微妙的狀態——她們像兩個在社會交往中保持禮貌的成年人,客氣,疏離,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表面的和諧。她們會談天氣,談學業,談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卻很少觸及彼此的內心。

文雪曾無數次在夜深人靜時想象過,如果她和女兒的關係能夠破冰,不再像櫥窗裡陳列的、相敬如賓的瓷器,而是可以相互傾訴、相互依靠,女兒可以撒嬌,甚至……她也可以偶爾在女兒面前流露出脆弱和依賴。那該多好。

可她不知道該如何打破那層透明的隔膜。她錯過了女兒最需要母親、也最容易被塑造的年紀,如今文居岸已經二十一歲,有了自己日漸成熟的心智和獨立的人格。今後,她們的關係,大概只能是兩個成年人之間的相互理解和陪伴了。雖然這也是一種美好,但與那種親親甜甜的、毫無隔閡的母女之情,總是有些不同。

此刻,看著女兒生澀地表達著關心,文雪眼中露出一絲期待、害怕、忐忑交織的複雜情緒。她想說些什麼,想告訴女兒自己有多高興,可話到了嘴邊,卻一句也想不出來。

最終,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文居岸沒有拎紙袋的那隻手。女兒的手有些涼,她的手卻很暖。

文雪注視著女兒的眼睛,嘴角終於露出了一個真心的、溫柔的微笑:“媽媽的居岸長大了,知道關心媽媽了。”

這話語裡,既有感慨孩子成長的欣慰,也有淡淡的遺憾——遺憾女兒年幼時,她們沒能建立起那種最親密的聯結;遺憾如今女兒已經長大,她們錯過了塑造那種關係的最好時機。

文居岸感覺到母親手心的溫度,心裡那點彆扭和緊張漸漸消散了。她舉起另一隻手裡的紙袋:“我買了桂花糖藕,您以前愛吃的。”

“你還記得。”文雪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聲音更柔和了,“走吧,咱們回家。今天媽給你做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母女倆相視一笑,那種刻意的客氣似乎在這一刻消融了些許。文雪接過女兒手中的紙袋,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挽住了女兒的胳膊。這個動作對她而言也有些生疏,但文居岸沒有抗拒,反而稍稍靠近了母親。

兩人就這樣挽著手,朝停車場走去。午後的陽光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媽,您最近是不是又熬夜趕稿子了?”文居岸問,語氣裡帶著不自覺的關切,“黑眼圈有點重。”

文雪笑了笑:“年底事多,幾個專題要收尾。不過快忙完了。”

“您要注意身體。”文居岸小聲說,“劉海叔叔沒勸您別太累嗎?”

世上沒有什麼永遠的秘密,十幾年了,身邊親近之人早都知道了劉海與文雪的關係。

只是大家都不說,都維持著一份體面。

提到劉海,文雪的笑容深了些:“他呀,每次見面都說。但你也知道,工作上的事,該做的還是要做。”

兩人說著話,氣氛是這些年少有的輕鬆自然。文居岸甚至開始想,也許她和母親的關係,真的可以慢慢變得更好。不是那種理想的、毫無隔閡的母女,但至少可以是彼此溫暖的依靠。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文阿姨?”

文居岸全身一僵。那個聲音,她太熟悉了——清澈,溫和,帶著一點點書卷氣。是喬一成。

她幾乎不敢回頭,心跳驟然加速,手心開始冒汗。三年多了,她刻意避開所有可能遇見他的場合,不去喬家,不去劉海叔叔家,甚至連三麗四美約她逛街,她都要先確認喬一成會不會出現。她以為時間已經讓她平靜,可當他的聲音真實地響起在耳邊時,她才絕望地發現——根本沒有。

文雪也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看到喬一成的瞬間,她的眼神微微一閃,隨即露出了慣常的溫和笑容:“一成啊,這麼巧。”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喬一成身邊那個女孩身上。

那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姑娘,穿著一件紅色的毛呢外套,圍著格子圍巾,臉被凍得有些發紅,但眼睛很亮,笑容很甜。她正親暱地挽著喬一成的手臂。

文雪認識這個女孩——葉小朗,報社的年輕記者,在副刊部,不是她直接分管,但在樓道里、食堂裡見過幾次,是個看起來很機靈、很會來事的姑娘。她記得這姑娘業務能力不錯,寫稿子挺快,就是有時候急功近利了些。

文雪的大腦在幾秒鐘內完成了資訊對接。幾年前,她好像遠遠見過喬一成身邊有女孩子,但沒看清長相。今天才知道,原來喬一成喜歡的,居然是自己的同事。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滋味——為女兒感到心疼,也感慨這世間的巧合如此捉弄人。她和女兒好不容易有了一點破冰的跡象,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撞見了喬一成和他的女朋友。

文雪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女兒。文居岸已經轉過身來了,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睛直直地看著喬一成,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眸子裡,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霧,又彷彿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文主編好。”葉小朗已經鬆開了挽著喬一成的胳膊,上前一步,露出職業而熱情的笑容,“您也下班了。新年快樂!”

她的目光很快轉向文居岸,眼中閃過一絲評估和好奇,但笑容未變:“這位年輕漂亮的小姑娘是?文主編,這是您妹妹嗎?長得可真像您,都這麼好看。”

這話是標準的社交恭維,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活潑。但在場的另外三個人,誰也沒有心思欣賞她的口才。

文雪勉強維持著笑容,語氣平靜:“這是我女兒,文居岸。”她特意加重了“女兒”兩個字,像是在劃清某種界限。

“原來是文主編的千金!”葉小朗立刻接話,笑容更燦爛了,“我就說氣質這麼好呢!居岸妹妹是在上學還是已經工作了?看著就像大學生,又文靜又漂亮。”

文居岸彷彿沒有聽見葉小朗的話。她的目光從喬一成臉上掠過,那雙她曾經那麼熟悉的眼睛,此刻正看著她,眼神裡有驚訝,有尷尬,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緒。

喬一成也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文居岸。三年多沒見,她長高了些,也瘦了些,穿著米白色的大衣站在冬日午後的光裡,像個易碎的瓷器。她的眼神讓他心裡莫名一緊——那裡面有太多他讀不懂也害怕去讀懂的東西。

“文阿姨。”喬一成先向文雪打了招呼,聲音有些幹。然後他轉向文居岸,語氣不自覺放柔了些,“居岸妹妹,今天怎麼有空來接文阿姨?”

這個稱呼——居岸妹妹——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在文居岸心上。是啊,在他眼裡,她永遠只是妹妹。這個認知讓她的眼眶忽然發熱。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開口,聲音卻有些飄:“一成哥哥,今天過年。你……你要陪這位姐姐一起過嗎?”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她憑什麼這樣問?以什麼身份?

喬一成顯然也被問住了。他看了看身邊的葉小朗,又看了看文居岸蒼白的臉,心裡那種莫名的堵悶感又出現了。他張了張嘴,最終說:“二叔叫我們一家子到家裡一起吃頓飯慶祝一下。”

說完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明明是簡單的家宴,為什麼他說出來時,心裡會這麼不舒服?彷彿在向誰解釋什麼,又彷彿在傷害誰。

話音落下,四個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葉小朗臉上的笑容更甜了,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和期待。能被邀請去劉海家吃飯,這意味著喬一成是認真對待她的,意味著她離那個令人嚮往的家庭更近了一步。她甚至開始想象,如果真成了喬一成的妻子,劉海那樣的大老闆,肯定不會虧待侄媳婦,房子、車子……她偷偷瞥了一眼文居岸——這個文主編的女兒,看起來家境就不錯。如果自己能嫁進喬家,不,劉家,肯定也能過上那樣的生活。

文雪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但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刺痛。喬一成的話提醒了她一個事實——她或許是劉海的愛人,但卻終究不是他的妻子。他們不能公開出現在“一家人”的場合,節假日她只能獨自度過,或者和女兒一起。這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即使早已習慣,在此時此刻被赤裸裸地提醒,還是讓她心裡一疼。

而文居岸,在聽到“一家子”三個字時,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她看著喬一成,看著他和葉小朗站在一起的樣子,看著他們之間那種自然的親密,忽然覺得這三年來自己所有的迴避、所有的努力都像個笑話。她以為不見面就能忘記,可原來只是自欺欺人。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她趕緊低下頭,語速快得幾乎有些慌亂:“那一成哥哥你們快去吧,別讓劉叔叔他們等急了。”

她轉向母親,聲音微微發顫:“媽,您在這等著吧,我去把車開過來。”

說完,她幾乎是逃跑般轉身,朝停車場的方向快步走去。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多待一秒,她的眼淚就會掉下來。她不能在他面前哭,不能讓他看見自己這麼狼狽的樣子。

“居岸!”文雪叫了一聲,但女兒已經跑遠了。她看著女兒倉皇的背影,心裡一陣揪痛。

葉小朗這時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她看了看文居岸跑向的那輛車——一輛奶白色的、造型圓潤可愛的小車,她隱約記得在雜誌上見過,好像叫“甲殼蟲”,進口車,不便宜。她又看了看喬一成停在旁邊的二八腳踏車,心裡那種不平衡感又冒了出來。

都是年輕人,憑什麼文主編的女兒就能開這樣的車?而她葉小朗,還在為下個月的房租發愁,上下班只能擠公交或者讓喬一成用腳踏車載她。

這個認知讓她產生了更強烈的緊迫感——她必須抓緊喬一成,必須得到劉海的認可。只要成了喬家的媳婦,這一切都會有。房子、車子、體面的生活……

她甚至暗自埋怨起喬一成來:劉海是他親叔叔,送車送大哥大為什麼不要?要是喬一成肯接受,她現在也不用天天擠公交了。這個書呆子,就是太要強,太不懂變通。

“一成啊,”文雪出聲結束了這場尷尬的寒暄,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自然,“你可真是瞞得阿姨好辛苦。早知道小葉是你女朋友,平日在單位,阿姨就多關照她了。”

她說這話並非客套,而是真心希望喬一成能多說說他和葉小朗的事,多展現一些對葉小朗的關心和愛護。這樣,或許能讓女兒早點死心,早點從這段無望的感情裡走出來。

葉小朗這才知道,原來喬一成與自己報社的主編、即將晉升副總編的文雪有這層關係。她暗自感慨:不愧是知名作家、大老闆劉海的親侄子,就算在電視臺看著是普通記者,但背後的關係網卻深不可測。要是喬一成能跟文雪好好推薦自己,或者懇求她照顧自己,那自己以後在報社,前途豈不是更光明?

但葉小朗完全不知道喬一成此時心中的尷尬和文雪話裡的深意。

“文阿姨,”看著臉色親切溫和的文雪,喬一成卻感覺到了莫名的壓力,他有些僵硬地笑了笑,“小朗她在單位表現還行吧?沒給您添麻煩吧?”

“小葉工作挺認真的。”文雪中肯地說。

“文阿姨,那我們也先走了。”喬一成的聲音打斷了葉小朗的思緒。他顯然也有些心神不寧,目光還追隨著文居岸離開的方向。

文雪點點頭,臉上的笑容已經恢復了平靜:“去吧,別讓你二叔等久了。替我……替我跟大家問好。”

“好的,文阿姨再見。”喬一成拉著葉小朗,朝腳踏車走去。

走了幾步,葉小朗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文雪還站在原地,望著女兒離開的方向,側臉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落寞。她又看了看那輛已經啟動的白色甲殼蟲,車窗關著,看不清裡面的人。

“一成,”葉小朗小聲說,“文主編的女兒……跟你很熟嗎?”

喬一成正在開腳踏車鎖,聞言動作頓了一下:“從小一起長大的,像妹妹一樣。”

“哦。”葉小朗應了一聲,坐上腳踏車後座,手臂環住喬一成的腰,“她看起來……有點不高興?”

喬一成沒有回答,只是蹬起了腳踏車。車輪碾過路面,發出規律的聲響。他的心思已經飄遠了——飄到了那個倉皇逃離的背影上,飄到了那雙彷彿蘊著淚水的眼睛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跟在他身後叫“一成哥哥”的小女孩;想起她考上大學後,鼓起勇氣向他表白時通紅的臉和期待的眼神;想起自己拒絕她時,她眼中瞬間熄滅的光;想起這三年多,她刻意避開他,連過年都不再來劉海家……

他一直告訴自己,他對文居岸只是兄妹之情,拒絕她是為了她好。可為什麼,今天看到她那樣倉皇離開,他心裡會這麼難受?

“一成?”葉小朗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喬一成搖搖頭,加快了蹬車的速度。

冷風吹在臉上,有些刺骨。他忽然想起文居岸跑開時,大衣下襬揚起的樣子,單薄得像一隻隨時會飛走的蝴蝶。

而此刻,那輛白色甲殼蟲已經從停車場駛出,緩緩經過他們身邊。車窗依然緊閉,文居岸坐在駕駛座上,目視前方,側臉平靜得近乎冷漠。她沒有看他們一眼,車子平穩地駛過,來到等待著的文雪面前。

文雪看著靜靜坐在車裡緊握著方向盤的女兒,輕輕嘆了口氣。她拎著那袋桂花糖藕,緩步走向女兒。

這個元旦的午後,陽光依舊稀薄,風依舊冷。四個人在報社大樓前的短暫相遇,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每個人心裡都蕩起了漣漪。有些心事被觸動,有些傷口被揭開,有些選擇被迫面對。

而生活,還在繼續。

文雪走到車旁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內很暖,收音機里正播放著輕柔的音樂。

“媽,”文居岸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聲音平靜,“咱們回家吧。我給您做糖醋排骨。”

文雪側頭看著女兒。文居岸的眼眶還有些紅,但臉上已經沒有淚水了。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文雪心疼。

“好。”文雪輕聲說,“回家。”

車子平穩地駛離報社,匯入街道的車流中。

文居岸開得很專注,彷彿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了駕駛這件事上。窗外的街景一一掠過,新年的裝飾在冬日的光裡顯得鮮豔而熱鬧,但車內的空氣,卻安靜得有些沉重。

文雪幾次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她想起剛才文居岸看著喬一成時的眼神,那種深藏的痛楚和絕望,讓她這個做母親的心都跟著揪了起來。

“居岸,”文雪終於輕聲開口,“你……還好嗎?”

文居岸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指節有些發白。她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說:“媽,我沒事。”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平靜。

“有些事,有些人,”文雪斟酌著詞句,小心地說,“也許註定就不屬於我們。強求不來,不如……”

“我知道。”文居岸打斷了她,聲音依然平靜,“我真的知道,媽。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她說著,眼睛依然盯著前方路面,但文雪看見,一滴淚悄無聲息地從她眼角滑落,迅速被她抬手擦去了。

文雪心裡一酸,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女兒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文居岸的手很涼,還在微微發抖。

“媽在這兒呢。”文雪輕聲說,“媽一直都在。”

文居岸終於側過頭,看了母親一眼。那雙和她極為相似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複雜的情緒——悲傷,脆弱,還有一絲感激。她咬了咬嘴唇,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車子繼續在街道上行駛,駛向那個只有她們兩個人的家。這個元旦的午後,陽光稀薄,風很冷,但車內,母女倆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傳遞著無聲的溫暖和支援。

而喬一成,此刻正騎著腳踏車,載著葉小朗,朝玄武湖的方向去。他騎得很快,像是要逃離什麼,又像是要追趕什麼。

葉小朗摟著他的腰,臉貼在他的背上,心裡卻在盤算著:今晚見到劉海,該怎麼表現?該怎麼讓那個大老闆認可自己?喬一成這個榆木腦袋,看來得她多使使勁了。

她完全不知道,此刻摟著的這個男人,心裡正想著另一個女孩倉皇逃離的背影。

這個元旦的午後,陽光將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然後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有些故事還未開始就已經結束,有些選擇一旦做出就無法回頭。而時間,這個最公正也最殘酷的裁判,會給出最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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