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元旦家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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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玄武湖面映著最後一點灰藍的天光,湖畔那棟二層別墅的窗戶裡,早已透出溫暖明亮的燈光。

廚房裡熱氣蒸騰,瀰漫著各種食材交織的濃郁香氣。

劉海繫著深藍色圍裙,正將一勺滾燙的熱油淋在剛剛蒸好的鱸魚上,“刺啦”一聲,蔥絲和薑絲的香味被徹底激發。

馬素芹在一旁的灶臺前,用長筷子翻動著鍋裡金黃的炸藕盒,動作利落。

喬二強則守在另一個灶眼旁,小心照看著砂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的紅燒肉,不時用勺子撇去浮沫,臉上帶著專注的神情——他確實喜歡琢磨吃的,在廠裡食堂也常跟老師傅交流,手藝頗有長進。

“二強,肉差不多了,收收汁就端出去。”劉海瞥了一眼砂鍋說道。

“好嘞,二叔。”喬二強應著,將火調小。

整個下午,廚房都是忙碌的。住家的保姆陳阿姨中午得了假,高高興興回家去了,走之前已經把劉海吩咐的食材洗切備好,碼得整整齊齊。晚餐便由他們三人操持。

客廳裡,電視開著,播放著喜慶的元旦晚會節目,聲音調得不大。

三麗安安靜靜地坐在單人沙發上,膝蓋上放著一本英文原版的材料學書籍,看得認真。

歡歡和安安趴在地毯上拼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拼圖,不時小聲爭論某一塊該放哪裡。

喬七七坐在稍遠一點的椅子上,手裡抓了把瓜子,慢吞吞地嗑著,眼睛看著電視,卻又好像沒看進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最自在的莫過於四美。她整個人幾乎陷進最大的那張長沙發裡,身上蓋著條薄毯,面前的小几上堆滿了零食袋子、翻開的時尚雜誌、漫畫書,還有幾盤租來的錄影帶。

她一手抱著個靠枕,一手拿著塊巧克力,小口小口地咬著,眼睛半眯著,對電視裡熱鬧的歌舞節目也提不起多大興趣。

越是臨近藝考,四美心裡的弦就繃得越緊。

聲樂、形體、臺詞、表演……哪一樣都不能鬆懈。劉海給她請的老師都是頂好的,要求也嚴。今天難得有個名正言順的休息日,她就像個終於被允許卸下重負的小獸,只想癱著,用一切不需要動腦子的方式消磨時間。

劉海端著淋好油的清蒸鱸魚走出廚房,濃郁的鮮香立刻飄散開來。他看了眼沙發上那“一灘”小丫頭,好笑又無奈。

“四美,”他喊了一聲,“去,開門兒去!估計是你大哥他們到了。”

剛才隱約聽到了院門外腳踏車鈴響和說話聲。

四美蠕動了一下,把臉往靠枕裡埋得更深些,聲音悶悶的:“我才不去呢……冷。”抱著零食的手根本沒松。

劉海把魚放在已經擺了不少菜餚的餐桌上,沒好氣地說:“吃飯了,還吃那麼多零食!一會兒還吃不吃正經飯了?”

“沒事兒,”四美終於抬起頭,理直氣壯,“巧克力不佔肚子。”說完,又美滋滋地咬了一小口,彷彿那是什麼瓊漿玉液。

劉海拿她這憊懶模樣沒辦法,無奈地搖搖頭,正打算自己轉身去開門。

這時,角落裡的喬七七卻站了起來,把手心裡剩的瓜子放回小碟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去吧。”七七說,聲音比平時低一些,沒什麼起伏。

劉海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最近有點怪。

十三四歲的年紀,個頭躥得快,嗓音也開始有點變,處於一種將變未變的尷尬期。

更明顯的是態度。

以前“二叔”、“二嬸”叫得脆生生,透著依賴和親暱。

這段時間,卻好像有點刻意迴避這些稱呼,說話做事也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觀察感,不像以前那麼隨意自在了。

是因為長大了,心思敏感了?劉海隱約能猜到一點。

或許是因為在這個家裡,安安和歡歡喊的是“爸爸”、“媽媽”,而他喬七七,喊的是“二叔”、“二嬸”。

孩子到了這個年紀,開始更深刻地理解家庭和身份的含義,這種稱呼上的差異,或許讓他產生了一種微妙的“異類”感。甚

至可能有些無謂的擔心,害怕自己不夠好,會被“送走”?

這擔心當然是毫無道理的。

別說劉海雖然對男孩子要求嚴格,信奉讓他們去經歷風雨,但絕無可能將撫養了這麼多年的孩子往外推。

單說馬素芹,這麼多年下來,早把七七當成了自己親生的兒子一樣疼惜關愛,哪會有半分嫌棄?

劉海想著,是不是該找個時間跟七七聊聊,或者,讓跟他更親近、心思也更細膩的馬素芹去開解他?

這個念頭在心裡轉了轉,還沒拿定主意。

看著七七走向玄關的背影,劉海心裡又掠過另一個念頭:這幾個半大孩子,心思一個比一個多,還是四美好,心安理得地享受疼愛,理直氣壯地偷懶,一點不見外,反倒讓人省心。

這麼一想,再看窩在沙發上那毫無形象可言的丫頭,竟也覺得那憊懶樣子透著幾分可愛了。

門外,喬一成正跺著腳,試圖讓凍得有些發麻的腳尖恢復些知覺。

金陵冬日的傍晚,寒氣是往骨頭縫裡鑽的。他側頭看了看身邊的葉小朗,她鼻子凍得通紅,卻還在努力對他笑著,眼裡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

“冷不冷?”喬一成問,聲音在冷空氣裡顯得有點幹。

“還好,騎車動起來就不覺得了。”葉小朗搓著手,目光已經越過他的肩膀,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棟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安靜雅緻的別墅。

這就是劉海家?

她來過附近,但從沒進來過。

這就是喬一成那個神通廣大的二叔的家。

單看外面這花園、這建築,就和她從小長大的環境,和她現在住的報社宿舍,是兩個世界。

她心裡像是揣了只小兔子,砰砰跳著,有期待,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壓力——她希望被接納,希望給這個家庭,尤其是給劉海,留下好印象。

門開了,露出喬七七那張清秀卻沒什麼表情的臉。

“哥,小朗姐,你們來了。”七七招呼道,側身讓開。

喬一成心裡正轉著下班時在報社門口那場尷尬偶遇的念頭,文居岸含淚跑開的樣子,還有葉小朗後來在車上看似隨意、實則探究的幾句問話,都讓他心頭有些亂。

此刻看到七七,他下意識地像往常一樣,等著小弟可能帶著點埋怨的嘮叨,比如“早說了,二叔給你鑰匙就拿著,非得麻煩我給你開門”。

但沒有。七七隻是平靜地讓開,甚至在他停好腳踏車,和葉小朗走進來後,還站在門邊,等他們進來才關上門。

然後,喬一成聽到七七用他從未聽過的、一種刻意模仿大人的、帶著點疏離客套的語氣說:“外面冷吧?快進來暖和暖和。二叔他們飯菜都快做好了。”

喬一成愣了一下,低頭看向七七。十三四歲的少年,身量抽條了,臉上的嬰兒肥褪去,顯出清晰的輪廓。

燈光下,七七的眼神有些躲閃,不再像小時候那樣,一見他就亮晶晶地撲過來喊“大哥”。

喬一成心裡驀地有些不是滋味。這小子,什麼時候開始,跟自己這麼見外了?

是因為長大了?

還是因為……住在二叔這裡,終究覺得自己是客?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葉小朗已經熱情地回應了七七,誇他懂事。

七七把他們引到沙發區,還去倒了熱水。

喬一成接過杯子,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卻暖不了他心裡那點突如其來的悵惘。

他忽然意識到,不僅七七在變,這個家,似乎也在他不知不覺間,發生著一些細微的變化。

而他,騎著腳踏車,載著女友,在寒冷的夜晚趕來團聚的喬一成,在這個溫暖明亮的客廳裡,竟也隱隱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是因為葉小朗的在場嗎?還是因為別的?

葉小朗捧著水杯,目光已經不著痕跡地將客廳掃視了一遍。

落地窗,湖景,皮質沙發,組合櫃上的工藝品,大尺寸的進口電視機,錄影機,音響,雙門冰箱……每一樣都讓她心頭微震。

這就是“好日子”具體的樣子。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身邊的喬一成,他正望著手裡的水杯,眉頭微鎖,似乎在想什麼。

葉小朗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一成是不是太傻了?

有這麼好的二叔,這麼好的條件,為什麼非要跟自己較勁,什麼都不要,苦哈哈地從頭奮鬥?

要是他能稍微……靈活一點,他們的日子,是不是早就不一樣了?

這時,劉海端著菜出來了。葉小朗幾乎是彈起來的,笑容和問好聲又快又甜。

喬一成被她帶得也站了起來,動作有些狼狽。

他心裡掠過一絲輕微的不適。

在二叔家,需要這樣嗎?二叔端個菜出來,就像見到領導視察一樣?

他看著劉海臉上那瞬間的錯愕和隨即瞭然的笑容,聽著二叔溫和地讓葉小朗別客氣,喬一成臉上有些發燙。

他忽然覺得,葉小朗的這份“客氣”,像一道透明的牆,把她,也連帶把他自己,隱隱隔在了這個家的“日常”之外。

他不是客人啊,這裡是二叔家,是他從小蹭飯、被教導、感到安心的地方。

可葉小朗的表現,無意中將雙方關係其實尚未達到那種親密無間程度的事實,清晰地表露了出來。

她本意是想表現得禮貌、尊重,希望能更快更好地融入這個從劉海到歡歡的九口之家,卻像“劃重點”一樣,反而凸顯了那道無形的界限。

效果適得其反。

就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她是個需要被小心對待的“外來者”,而他,作為她的男友,也被劃在了那個範疇裡。

他有些無奈,又不好說什麼,只能跟著訕訕地笑了笑。

劉海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面上不動聲色,笑著擺擺手:

“小葉啊,到了這兒就跟到自己家一樣,別那麼客氣,隨意就行,快坐快坐。”

他把餚肉放在桌上,轉頭看見四美還在那慢條斯理地吃巧克力,便道:

“四美,別光顧著自己吃呀,給你葉姐姐也拿點嚐嚐。”

四美聞言,撇了撇嘴,裝作沒聽見,伸手又去拿遙控器調電視音量。

劉海拿她沒辦法,只得自己走過去,從四美面前的盒子裡(四美下意識護了一下,被劉海輕輕拍開手)拿了幾塊包裝精美的巧克力,遞給葉小朗:

“小葉,嚐嚐這個。國外合作方送的,說是比利時來的,國內一般商店見不著這牌子。”

他語氣平常,只是陳述事實,重點在於這東西“難得”,是份心意。

但聽在葉小朗耳中,“國外”、“比利時”、“國內見不著”這幾個詞瞬間被放大、加粗。

她雙手接過,臉上露出驚喜又感激的笑容:

“謝謝劉叔叔!您太客氣了。”

她小心地剝開金色的錫紙,將那塊深褐色的巧克力放入口中。

絲滑、微苦、濃香瞬間在舌尖化開,確實比她以前偶爾嘗過的國產巧克力味道醇厚豐富得多。

然而,這美妙的滋味只持續了一剎那。

緊接著,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是喜悅嗎?有一點,畢竟味道很好。

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不忿。

她喜悅的源頭,竟然只是劉家人眼中或許稀鬆平常、隨時可得的一顆“外國糖”?

憑什麼這些來自遙遠國度的、包裝精緻的東西,他們就能如此隨意地享用、談論,甚至拿來待客?彷彿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四美對分享巧克力的不情願,劉海親自遞過巧克力時的介紹,葉小朗接過巧克力時眼中閃過的亮光和那過於鄭重的道謝……

喬一成在一旁看著,心裡那點不適在慢慢擴大。

他當然知道二叔家條件好,國外的東西見得多。

但二叔和二嬸,包括弟弟妹妹們,從來不會把“這是外國貨”掛在嘴邊當回事。

東西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會僅僅因為來自哪裡就高看一眼或低看一眼。

二叔常說,咱們得有自己的底氣,學別人的長處,但不能連脊樑骨都彎了。

可葉小朗的反應……她小心翼翼地品嚐,誇讚味道特別,眼裡除了對美味的認可,似乎還有一種……喬一成不太願意深想的、對“外國”標籤本身的推崇。

尤其是她之後看似隨意、實則熱切地環顧四周,那些落在電器、擺設上的目光,雖然掩飾得很好,但喬一成太熟悉她平時努力向上的樣子了,他能分辨出那目光裡混雜的驚歎、羨慕和一種急切的渴望。

這渴望本身沒有錯。

喬一成理解葉小朗想改變命運的心情,他自己何嘗不是一步步從紗帽巷掙扎出來的?

但此刻,在她面對二叔家的這一切時,這種渴望似乎變得有些……過於直白,甚至帶著點讓他陌生的算計感。

她開始更努力地找話題,誇菜,誇房子,問二叔的生意,語氣甜得發膩,每一個問題都像是精心設計的,為了展示她的懂事、她的關注、她的“配得上”。

喬一成感到一陣輕微的煩躁,還有一絲……失望。

他認識的葉小朗,在報社是敢拼敢闖、有些潑辣的新人記者;在他面前,是爽朗獨立、偶爾會抱怨工作但從不服輸的姑娘。

她也有小虛榮,也想日子過得好,但喬一成以為,他們的默契在於都相信要靠自己的雙手去掙。

可此刻,坐在這溫暖的客廳裡,看著女友近乎諂媚地討好二叔,眼睛裡閃爍著對眼前物質生活毫不掩飾的嚮往,喬一成忽然覺得有些迷茫。他喜歡的,究竟是哪一個葉小朗?

是那個和他一起在寒風中啃燒餅、討論稿子怎麼改的倔強女孩,還是眼前這個對“外國巧克力”和“大別墅”充滿驚歎的葉小朗?

他甚至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下午文居岸含淚跑開的背影。

居岸……她從來不會這樣。

她可能會因為二叔帶回新奇玩意兒而好奇,但絕不會因為那是“外國”的而高看一眼。

她在他面前,哭就是哭,笑就是笑,生氣時會瞪眼,難過時會低頭,從來不需要這樣刻意地“表現”什麼。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喬一成就猛地將它壓了下去,心裡湧上一陣對自己的厭棄。他在想什麼?居岸是妹妹,小朗是他的女朋友,他怎麼能這麼比較?

可心緒一旦被攪動,就很難平靜。他聽著葉小朗有些生硬地試圖和三麗討論“女孩子的話題”,看著七七為了緩和氣氛,或者說,是在二叔面前表現,而刻意模仿四美平時撒嬌的樣子,卻只讓氣氛更顯尷尬。

喬一成如坐針氈,第一次在二叔家感到如此不自在。

他不止一次想開口打斷葉小朗,或者把話題引向別處,但又怕傷了她的面子,只能沉默地坐著,感覺一頓飯的時間格外漫長。

飯桌上,面對滿桌豐盛的菜餚,喬一成的胃口卻不大好。

他味同嚼蠟地吃著,耳邊是葉小朗不斷的誇讚聲,眼前是弟弟妹妹們(除了四美)努力維持的客氣笑容,還有二叔二嬸一如既往的溫和,但他總覺得那溫和底下,有著洞悉一切的平靜。

二叔一定也看出來了。

這個認知讓喬一成臉上火辣辣的,既為葉小朗,也為自己。

晚飯後,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提出送葉小朗回去。

離開那棟溫暖卻讓他倍感壓力的別墅,坐進二強的車裡,喬一成才暗暗鬆了口氣。

車內狹窄的空間反而給了他一絲喘息之機。

車子駛出庭院,匯入街道的車流。葉小朗似乎還沉浸在剛才的氛圍裡,語氣帶著興奮:

“一成,你二叔家真好!阿姨做的菜好吃,叔叔也好和氣。還有四美、三麗她們,真可愛。”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帶著點試探,“就是……感覺他們好像都有點……不太一樣?尤其是四美,好像不太喜歡我?”

喬一成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沉默了幾秒,才說:“四美就是那個脾氣,被二叔慣壞了,對誰都那樣。你別多想。”

“哦。”葉小朗應了一聲,過了會兒,又像是隨口提起,“你二叔……對你真好。連車都給你準備好了。”她指的是喬二強主動借車的事。

“是二強的車。”喬一成糾正道,語氣有些生硬。

“那不一樣嘛。你們是一家人。”葉小朗笑了笑,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柔軟的車座內飾,“這車坐著真舒服,比腳踏車好多了。你說,要是咱們以後也能有一輛……”

“小朗,”喬一成打斷了她,聲音有些乾澀,“我覺得,我們現在這樣挺好的。一步步來。”

葉小朗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覺到他情緒不高,便沒再繼續說下去,轉而聊起了報社裡的趣事。

但喬一成的心思卻已經飄遠了。他想起了自己那普通甚至可稱之為簡陋的小院,想起了每天熬夜寫稿的檯燈,想起了自己拒絕二叔提供的房子、車子時那份固執的驕傲。

他一直覺得,接受那些,就彷彿否定了自己這些年的努力,否定了他喬一成靠自己也能站穩腳跟的可能性。

他想要的是葉小朗認可他這個人,而不是他背後的二叔。

可今晚,葉小朗的表現,像一根刺,扎破了他這點隱秘的堅持。

她嚮往的,似乎恰恰是他竭力想與之保持距離的那些東西。

而她對自己這份“清高”的不理解,甚至隱隱的埋怨(他聽出來了,在她說“你二叔對你真好”時,那潛藏的“你為什麼不要”的意味),讓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車子停在葉小朗的宿舍樓下。她下車前,湊過來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眼睛裡帶著光:“一成,今天我很開心。晚安。”

“晚安。”喬一成扯了扯嘴角,看著她輕快地跑進樓裡。

他沒有立刻離開。坐在車裡,點了一支菸。煙霧在密閉的車廂裡繚繞,讓他有些窒息。他降下車窗,冷風灌進來,頭腦似乎清醒了一些。

開心?他一點也開心不起來。他只感到疲憊,還有一種莫名的空虛。他把菸蒂摁滅,發動車子,卻沒有開回紗帽巷的小院,而是下意識地,朝著玄武湖的方向緩緩駛去。

別墅的燈光還亮著幾盞。他把車停在遠處,沒有進去。只是靠在車邊,望著那熟悉的視窗。裡面是他至親的家人,是他從小視為依靠和榜樣的人。可今晚,他卻像個逃兵一樣,不敢立刻回去面對。

他想,或許是自己太敏感了?小朗只是緊張,想表現好一點。

她出身苦,想過好日子有什麼錯?自己是不是對她要求太苛刻了?

可另一個聲音在他心裡反駁:想過好日子沒錯,但眼神裡的東西騙不了人。

她看著二叔家的一切時,那種光芒,不僅僅是對美好生活的嚮往,更像是一種……急於抓取的焦灼。

而這種焦灼,是喬一成陌生的,甚至隱隱排斥的。

他又想起了文居岸下午的眼淚。

心臟某個地方,像是被那淚水燙了一下,細微地抽痛起來。他用力甩甩頭,試圖驅散這不該有的聯想。

冷風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最終沒有進去,轉身上車,朝著紗帽巷的簡陋小院駛去。

今夜,小院無人,而他,恰巧需要獨處冷靜一番。

後視鏡裡,別墅的燈光越來越遠,漸漸模糊成一團溫暖的光暈,卻照不亮他此刻心頭瀰漫的迷霧。

他和葉小朗之間,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現了一道裂痕,不是因為爭吵,而是因為某種更深層的、關於如何看待生活、如何看待自身的差異。

而這差異,讓喬一成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困惑。

他不知道該如何彌合,甚至不確定,是否應該去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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