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父子與父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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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元旦的夜晚,寒意侵人。

喬一成駕駛著喬二強那輛線條流暢的轎車,緩緩駛入紗帽巷。車內還殘留著葉小朗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氣,以及一種揮之不去的、聚餐後的微妙倦怠感。他將車小心地停在自家的小院附近——巷子狹窄,停在這裡不至於太擋路。

他拿起副駕駛座上馬素芹硬塞給他的那個點心盒,推門下車。冷風瞬間包裹了他,讓他精神一凜。

巷子裡很安靜,偶有電視聲和模糊的人語從門窗縫隙漏出,大多數人家已沉浸在新年第一夜的安寧或倦意中。

他站在原地,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巷子更深、更暗處,那個他出生、長大的喬家老院。

腳步比思緒更快地做出了選擇。

他沒有走向自己那個雖然簡陋卻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小窩,而是提著點心盒,踩著熟悉的、有些坑窪的石板路,朝喬家老院走去。

皮鞋敲擊石板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心裡像是壓著一塊溼冷的石頭。

玄武湖畔別墅裡的暖光、歡笑、精緻的瓷器碰撞聲、甚至那些不易察覺的尷尬暗流,都隨著引擎的熄滅而遠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片沉澱了太多貧困、爭執與無奈記憶的舊街區。

而那個製造了其中大部分不堪記憶的人,此刻正獨自待在老院的清冷裡。

父親喬祖望。

這個稱呼讓喬一成下意識地蹙了蹙眉。

理智上,他清楚這個父親的失職與不堪;

情感上,那份源於血緣和“長子”身份的沉重枷鎖,卻從未真正卸下。

尤其在這樣象徵團圓的日子裡。

劉海的家宴不邀請喬祖望,於情於理都無可指摘,喬一成自己也覺得自在。

但一種更深層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瞭的責任感和隱隱的愧疚,驅使著他必須過來看一眼。

不是慰問,更像是一種交割,對自己內心某個角落的交代。

老院的門虛掩著,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滲出,拉扯出一道細長的、孤零零的光帶。

喬一成在門前駐足片刻,抬手,叩響了門板,然後推開。

堂屋裡的景象一如所料。

喬祖望獨自坐在方桌旁,就著一小碟蔫了吧唧的花生米,對著杯中渾濁的白酒。一臺老舊的收音機滋滋啦啦地響著地方戲,聲音有氣無力,反襯得屋子格外空曠。桌上沒有熱氣,沒有像樣的菜,只有寒冷和寂寥。

聽到門響,喬祖望抬起頭,看見是大兒子,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被慣常的、帶著點防禦性的混不吝神情覆蓋。

“爸。”喬一成走進來,將點心盒放在桌上,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

他站在屋子中央,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寒氣,與屋內凝滯的陳腐空氣格格不入。預先想好的、哪怕只是敷衍的問候語,此刻卻卡在喉嚨裡。

問他“吃了沒”?眼前就是答案。

問他“一個人過年冷清不”?更像是一種殘忍的提醒。

他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有些生硬,有些疲憊,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歉然——不是為自己吃了團圓飯而父親沒有,而是為這無法修補的破碎本身,為自己身為長子卻無能為力的現狀。

喬祖望眯著眼,藉著昏黃的燈光打量兒子。

喬一成在他面前,向來是冷靜的、自持的,甚至帶著壓迫感的。像這樣臉上露出近乎茫然和一絲……類似柔軟的情緒,極為罕見。

老頭心裡沒來由地一緊,第一反應是出了什麼事。是不是劉海那邊?還是工作?他嘴巴動了動,那點隱秘的關心在脫口而出的瞬間,卻扭曲成了習慣性的推諉和自我保護式的刻薄:

“喲,大記者肯賞臉回來了?是不是碰上什麼難處了?我可把醜話說前頭,有事你找你二叔去,別指望我!他能耐大,你們一個個又都跟他親,找我這個沒用的老頭子頂個屁用!”

他說得又快又急,彷彿搶先劃清界限,就能避免被拖入任何需要他付出或承擔的境地。

喬一成眼中那點微弱波動的光,倏地熄滅了。胸口那點因新年和血緣而生出的、微溫的牽絆,瞬間涼透。他甚至沒有感到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浸透骨髓的失望和疲憊。

他垂下眼簾,掩去所有情緒,聲音變得平淡而乾澀:

“沒事。今天元旦,過來看看您,說聲新年快樂。”他指了指桌上的盒子,“二嬸讓捎給您的。”

喬祖望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他看到了兒子眼中一閃而逝的暗淡,知道自己那套又搞砸了。

他習慣了用這種油滑無賴的姿態來掩飾心虛和無力,尤其是在這個讓他既愧又懼的長子面前。

懊惱和一絲說不清的失落湧上心頭,卻讓他更用力地挺直佝僂的背,擺出更加滿不在乎的樣子,揮著手,聲音刻意拔高:

“咳!我當多大個事!你們這些文化人,就是窮講究!元旦算個啥年?正經八百的春節還沒到呢!行了行了,人也看了,話也帶到了,我這兒好著呢!趕緊回你那兒去吧,別耽誤我老頭子清靜!我也要歇著了!”

他語速很快,像在驅趕什麼不祥之物。

喬一成站在原地,聽著這些虛張聲勢的逐客令,只覺得胸腔裡最後一點熱氣也被抽走了。

他沉默地點了點頭,低聲道:“那您早點休息。”轉身就往外走。

就在他的身影即將沒入門外的黑暗時,喬祖望的聲音又從身後追來,帶著點試探,又像是沒話找話,音調有些彆扭:

“誒,二強呢?平時使喚他也就算了,大過節的,劉海還扣著他不放?有他這麼當叔的嗎?淨知道壓榨小輩!”

喬一成的腳步停住了。

他原本覺得,讓父親在新年夜清楚知道兒女們都在別處團圓,是件殘忍的事,所以刻意迴避了這個話題。

但此刻,聽著父親用“使喚”、“扣著”、“壓榨”這樣的字眼來形容劉海對二強的培養和庇護,心中那點殘存的不忍和同情,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明晰,甚至是一絲淡淡的諷刺。

他轉過身,看著喬祖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孤寂蒼老的側影,用一種近乎平靜的、陳述事實的語調,清晰地說道:

“二強沒被扣著。今晚我們都在二叔家過年。他喝了酒,時間也晚,就在那邊住下了,不回來。”

堂屋裡霎時間靜得可怕。連收音機那嘈雜的戲曲聲,都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寂靜吞噬了。

喬祖望捏著酒杯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他臉上那層刻意維持的、混不吝的面具,出現了清晰的裂痕。

一股混合著酸楚、冰涼和被遺棄感的洪流,毫無防備地衝垮了他內心脆弱的堤防。玄武湖邊溫暖的燈光、熱鬧的笑語、孩子們團聚的畫面……與他此刻面對的冷灶、孤燈、殘酒,形成了尖銳到刺痛的對比。

悔恨的毒刺悄無聲息地扎進心底。

如果他當年……

哪怕只是稍微像個樣子……

但這念頭瞬間被更強大的、近乎本能的防禦機制狠狠壓了下去。

他不能,尤其在兒子面前,絕不能露出半點軟弱和懊悔。

他幾乎是立刻扯動面部肌肉,擠出一個誇張的、帶著譏誚意味的笑容,聲音陡然拔得更高,像是在對著空氣宣告:

“嗬!算他劉海還有點人味兒,知道心疼侄子!行了行了,知道了!趕緊走你的!別擾了我睡覺的興致!這大冷天的……”

喬一成不再多言,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老院,並隨手帶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關門聲不重,卻在寂靜的巷子裡盪開細微的迴音。

門內,喬祖望臉上強撐的笑容瞬間崩塌。

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氣,肩膀垮了下來,蹣跚著走到門邊,背靠著冰涼粗糙的門板,才勉強站穩。胸口那股憋悶的酸脹和巨大的空洞感,幾乎要將他淹沒。他仰起頭,對著黢黑的房梁,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眼眶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起難以察覺的溼意。

他就這樣靠著,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雙腿發麻,收音機也徹底沒了聲息。他才緩緩直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臉上重新堆起那種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處,空洞而疲憊。

他走回桌邊,拿起酒瓶,把剩下的酒全倒進杯子,然後舉杯,對著空蕩蕩的屋子,用荒腔走板的戲腔哼道:“今日……新年大喜……嗝……合該痛飲……美酒……哇呀呀……”

一飲而盡後,他咳嗽著,搖搖頭,趿拉著舊棉鞋,晃晃悠悠地挪進了裡屋。只剩下一盞孤燈,映著滿室清冷,和空氣中久久不散的、廉價的酒精氣味。

.......................

時光如流水,無聲漫過冬季。

當早春的寒意尚未完全從枝頭褪去,對喬四美而言,人生第一個重大戰場已然近在眼前——藝術院校的專業考試,拉開了序幕。

首戰,魔都戲劇學院。

魔都與金陵相距不遠,但對懷揣明星夢的四美來說,這一步卻意義非凡。

她的文化課始終是不上不下,能否鯉魚躍龍門,全繫於這幾場專業考試。

如此關鍵時刻,劉海親自掛帥,舉家出動,組成了聲勢浩大的“送考團”。

除了必須堅守崗位的喬一成和喬二強,劉海、馬素芹、喬三麗、喬七七,連同安安和歡歡,全員奔赴魔都,為四美壯行。

用劉海的話說:“咱們家小公主出征,排面必須足!”

劉海早年在滬上置辦的一棟位於靜謐街區的老洋樓,此刻成了溫馨的“前線指揮部”。

紅磚牆,小花園,室內佈置得舒適雅緻,比酒店更多了幾分家的鬆弛,能讓四美在考試間隙徹底放鬆神經。

考試日清晨,天色微熹,老洋樓裡卻已盈滿暖意和忙碌。

馬素芹準備了寓意吉祥的早餐,三麗像個細緻的管家,反覆檢查准考證和文具,七七和兩個小的也早早起來,圍著四美姐姐嘰嘰喳喳地加油。

“真不用都去!”臨出門前,四美再次試圖“抵抗”全家護送的計劃,她努力挺直背脊,想顯得獨立成熟,

“考場門口人多眼雜,你們這一大家子杵在那兒,像什麼話嘛!我自己去就行!”

馬素芹理解四美的心思,退了一步,溫聲道:

“好好好,不都去。但讓你二叔開車送你到門口,看著你進去,這總行吧?不然我們實在不放心。”

四美對別人可以拒絕,但對劉海,那份骨子裡的親近和信賴讓她無法真的說不。她看了看劉海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家人關切的目光,終於妥協,小聲嘀咕:“那……就二叔一個人送到門口哦。”

“成交。”劉海笑著揉亂了她的馬尾。

轎車平穩地駛向上戲。越靠近考點,沿途揹著畫板、樂器,或如四美一樣神情專注的年輕面孔就越多。車內的空氣似乎也漸漸繃緊。四美望著窗外,往常靈動的話匣子緊緊關閉,只是無意識地用手指纏繞著大衣的腰帶。

劉海將車停在考場附近一個允許臨時停車的街邊。這裡已經聚集了不少送考的家長和學生,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期待的焦慮和無聲的鼓勵。

“到了。”劉海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側頭看她,“走吧,二叔送你到門口。”

四美點點頭,跟著下車。

初春早晨的清冷空氣讓她精神一振,也讓她一直努力維持的“輕鬆”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

站在車邊,望著不遠處那棟承載著無數夢想的教學樓,望著門口攢動的人群,她忽然有些挪不動步子。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臨近重大時刻的、真實的緊繃和不確定。

劉海繞到她面前,擋住了些微寒風,也擋住了部分讓她分心的場景。

他低頭,看著小姑娘今天特意梳理得整齊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此刻盛滿了不安、卻強撐著不肯露怯的大眼睛。

“四美,”他聲音不高,帶著令人心安的溫度,“手怎麼有點涼?”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將她有些冰涼的手握在自己溫暖乾燥的掌心裡。

這個細微的、充滿保護意味的動作,瞬間擊潰了四美最後的心理防線。

她抬起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一直緊繃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聲音裡帶了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二叔……我……我還是有點慌。那麼多人……”

劉海沒有笑她,也沒有說空洞的“別怕”。

他鬆開她的手,卻向前一步,伸出雙臂,將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姑娘輕輕擁入懷中。

這是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擁抱,隔絕了周圍的嘈雜和寒冷,彷彿將她重新包裹進絕對安全的港灣。

“傻丫頭,”他在她頭頂輕聲說,聲音沉穩有力,

“慌什麼?你為了這一天,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二叔都看在眼裡。把你平時練的十分本事,拿出七分來,就足夠亮眼了。咱們家四美,什麼時候慫過?”

他感覺到懷裡的女孩身體輕輕顫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他繼續用那種帶著點玩笑,卻又無比篤定的語氣說:

“再說了,就算真覺得沒發揮好,天也塌不下來!二叔在這兒呢!咱家有錢,有路,你想繼續考,二叔陪你跑遍全國院校;你想換個賽道,咱們就去國外最好的大學深造!南加大、紐大……推薦信堆成山任你挑!所以啊,”

他鬆開懷抱,雙手扶著她的肩膀,直視著她的眼睛,目光裡是全然的信任和鼓勵,

“今天,你就只管放手去拼,去享受這個舞臺!別的,什麼都別想!二叔和你保證,你的未來,寬廣得很,絕不會被一場考試定義!”

這番話,像一股暖流,注入四美心中,衝散了淤積的忐忑。後路被描繪得如此堅實而廣闊,反而給了她勇往直前的最大勇氣。

她看著劉海眼中毫無保留的支援和驕傲,眼淚終於滾落下來,但這一次,不再是惶恐的淚水,而是釋然和感動的熱流。

她飛快地用手背抹掉眼淚,不想讓眼淚模糊了視線,也彷彿抹去了最後一絲猶豫。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再抬起頭時,臉上已重新綻開那個熟悉的、燦爛甚至帶著點囂張的笑容,溼漉漉的眼睛裡光芒熠熠,充滿了被愛意和安全感激發的鬥志。

“二叔!”她聲音清亮,帶著鼻音卻格外堅定,“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才不要你想的那些後路呢!我喬四美,今天就要堂堂正正地走進去,再風風光光地考出來!你等著我的好訊息吧!”

看著她瞬間“滿血復活”,神采飛揚的模樣,劉海欣慰地大笑起來,眼中滿是自豪。

他再次揉了揉她的頭髮,把她的髮型徹底弄亂,笑道:“好!這才是我認識的喬四美!有志氣!那二叔就在這兒,等著為你喝彩!”

“嗯!”四美重重地點頭,胡亂理了理頭髮,握緊手裡的檔案袋,最後深吸一口氣,轉身,挺起胸膛,邁著一種近乎雀躍卻又異常堅定的步伐,匯入了走向考場的青春人流中。

陽光穿過梧桐樹初萌的嫩芽,在她身上投下躍動的光斑。

劉海一直目送著她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見,才慢慢收回目光,靠在車邊,點燃了一支菸。

煙霧嫋嫋升起,融入上海早春清冽的空氣裡。

考場外,各種聲音嘈雜,但他心中卻一片寧靜。

他知道,那個他從小寵到大的小丫頭,已經羽翼漸豐,正勇敢地飛向屬於自己的天空。

而他,永遠是她最堅實的陸地,和最溫暖的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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