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事關新生的決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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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的金陵,空氣溼冷,天色總是灰濛濛的。祿口機場的抵達大廳裡,人流比平日顯得更為匆忙,夾雜著年底特有的歸家氣息。

劉海站在接機口,身姿挺拔,在人群中頗為顯眼。他目光專注地凝視著旅客湧出的通道,直到那兩個熟悉的身影出現——馬素芹穿著沉穩的駝色大衣,一手拖著行李箱,另一手則自然地攬著身邊的喬四美。四美裹在厚厚的白色羽絨服裡,戴著毛線帽和圍巾,只露出一雙依舊靈動的眼睛,正四處張望著。

“二叔!”眼尖的四美先看到了他,立刻揮手,拖著隨身的小箱子加快腳步小跑過來,圍巾在身後飄起。

劉海臉上綻開笑容,迎上幾步,先接過了馬素芹手中的大行李箱。“辛苦了。”他對馬素芹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感激和關切。馬素芹搖搖頭,臉上也有倦色,但眼神溫和。

隨即,劉海的目光便落回四美身上。他沒有立刻問“考得怎麼樣”、“感覺如何”這類關於考試的問題,而是仔細打量著她的氣色,伸手自然地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臉頰和手背,眉頭微蹙:“臉有點涼。這一陣在京城,還習慣嗎?那邊比金陵乾冷得多,聽說風沙也大,你沒感冒吧?嗓子有沒有不舒服?”

他的關切直接而具體,聚焦在身體和適應度上。京城冬季的嚴寒和九十年代初並不樂觀的空氣質量,一直是他隱隱的擔憂。對孩子,尤其是四美這樣看似活潑實則在他心裡始終需要格外呵護的“小公主”,他的第一反應永遠是他們的安康。

四美心裡暖洋洋的,任由劉海檢查,笑嘻嘻地說:“有二嬸在呢,把我照顧得可好了!天天變著法兒讓我吃好喝好,酒店暖氣也足,我一點事兒都沒有!就是乾燥了點,鼻子有點幹,二嬸還給我買了加溼器呢!”

“咱們家在京城又不是沒房子,怎麼想著住酒店去了?終究不是自己的地方,習慣嗎?沒影響到狀態吧?”劉海有些擔心問道。

“二叔你就放心吧!沒事兒,我好得很!”

“住酒店多好呀,離得近,出門幾步就到學校,不用起大早。再說了,我可心疼嬸嬸了,可不捨得讓嬸嬸大雪天開車!”

“你確定是不捨得你二嬸兒大雪天早起開車送你?”

“當然了,我最心疼嬸嬸了,可是咱們家最懂事的孩子,能有什麼壞心眼呢?”

她說著,親暱地挽住馬素芹的胳膊,把頭靠在她肩上蹭了蹭。

馬素芹被她的動作逗笑了,臉上的疲憊也消散不少,拍了拍四美的手,這才轉向劉海,問出了從下飛機就惦記著的事:“家裡都好吧?七七、安安、歡歡他們這幾天怎麼樣?沒鬧騰吧?”雖然知道劉海靠譜,但母親出門在外,心裡最掛念的永遠是留在家裡的孩子。

劉海推著行李箱,示意她們往停車場走,邊走邊從容答道:“放心,好著呢。我雖然人離不開金陵,但辦公室還是能離開的。每天準時回家報到,監督他們吃飯、寫作業、睡覺。七七最近好像沉穩了點,大概青春期心思多;安安唸叨了兩次想媽媽;歡歡嘛,沒心沒肺的,就是問你什麼時候回來給她帶好吃的。總之,一切正常,等你回去檢閱。”

他語氣輕鬆,帶著點調侃,但話裡的細緻讓馬素芹徹底放下了心。她知道,劉海說“每天回家”,那就一定是親自過問了孩子們的大小事,而非僅僅交代給保姆。這種踏實感,是他們這個家能穩步向前的基石。

去停車場的路上,四美嘰嘰喳喳地說著在京城的見聞——恢弘的故宮、熱鬧的衚衕、考試的緊張瞬間、還有京城那迥異於南方的麵食點心。劉海和馬素芹含笑聽著,偶爾問一兩句。關於考試本身,劉海始終沒有主動追問。他知道,如果四美想分享,自然會說的。此刻,她平安、健康、精神飽滿地歸來,已然是最好的訊息。

坐進溫暖的車裡,四美舒服地嘆了口氣,脫掉了厚重的外套。“還是回家好啊。”她嘟囔著。

劉海從後視鏡裡看著她放鬆下來的小臉,這才溫和地問了一句:“這一趟,累壞了吧?不管結果如何,堅持完所有考試,本身就是勝利。回家好好休息,想吃什麼讓你二嬸做,或者咱們出去吃,給你接風洗塵。”

四美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熟悉街景,臉上的笑容依然燦爛,但眼神深處多了一絲歷經錘鍊後的沉澱。她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考試的事,而是開始盤算起回家要先泡個熱水澡,然後再去找三麗姐“彙報”行程。

車子平穩地駛向玄武湖畔的家。車外是歲末的寒冷與忙碌,車內卻充滿了家人團聚的溫暖和安寧。

藝考的征戰暫時落幕,無論結果如何,家永遠是等待她歸航的港灣,而家人的關懷,永遠是第一時間落在她是否安好之上,這份無聲的支援,比任何詢問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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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愈近,城市裡的節日氣氛也愈發濃烈,街道兩旁掛起了紅燈籠,商場裡迴圈播放著喜慶的音樂。

然而,對於新聞工作者而言,越是重要的節日,往往意味著越是繁忙的工作。

春節前夕,各種總結、報道、專題節目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天下午,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醞釀著一場冬雪。

劉海將車停在報社大院外不遠處的僻靜街角,靜靜等待著。

十幾年來,這幾乎成了一個固定的儀式——在春節正式到來、他必須迴歸家庭扮演丈夫和父親角色之前,他會抽出一個傍晚,單獨與文雪見面,算是他們兩人之間提前的、隱秘的“辭年”。

副駕駛的車門被拉開,帶著一身室外寒氣的文雪坐了進來。

她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羊絨大衣,頸間繫著一條柔軟的紅色圍巾,妝容精緻,但眉眼間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以及一種比往年此時更深的落寞。

“等很久了?”她側頭看他,勉強笑了笑。

“剛到。”劉海啟動車子,暖氣慢慢驅散著寒意,“老地方?”

文雪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往年這個時候,她心裡也會有酸澀,但那份感覺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帶著點自嘲的悵惘。

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也接受了這份在特殊時間節點必須退讓的規則。

父母還在時,她至少還能在真正的除夕夜回到那個雖然關係複雜但終究存在的孃家,多少衝淡一些孤獨感。

可今年不同了。

父母在半年內相繼離世,那個曾經讓她又愛又怨、卻也實實在在是“家”的地方,已經空了。

弟弟文濤是指望不上的。至於女兒居岸……

她們的關係雖然緩和,不再激烈對抗,但那份經年累月形成的隔閡與疏離,並非短時間內能夠消融。

春節這樣的團圓日,她們母女或許會一起吃飯,但那種“抱團取暖”的感覺,反而更清晰地映照出彼此之間的客氣與距離。

車子駛入一條相對安靜的林蔭道,往常他們喜歡的那傢俬密性很好的小餐館就在前面。然而,還沒等車子停穩,一直沉默著的文雪忽然抬手,輕輕按在了劉海正準備轉動方向盤的手臂上。

“劉海……”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劉海立刻察覺到了異樣,將車緩緩靠邊停下,拉起手剎,轉頭看向她。“怎麼了?不舒服?”他敏銳地發現,她眼圈微紅,並不是妝容的效果,而是強忍淚意的痕跡。

文雪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然後,一直努力維持的平靜外殼終於出現了裂痕。她低下頭,肩膀幾不可查地聳動了一下,滾燙的淚水毫無徵兆地滴落下來,砸在她緊緊交握的手背上。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壓抑到了極致、終於決堤的無聲哽咽,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悲傷和孤獨。

“雪兒……”劉海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立刻解開兩人身前的安全帶,側過身,毫不猶豫地將她顫抖的身體擁入懷中。她的淚水迅速浸溼了他肩頭的大衣面料。

他沒有急著追問,只是用手臂環住她,另一隻手輕緩地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懷抱溫暖而堅實,隔絕了車外漸起的寒風和歲末的喧囂。

在這個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狹小空間裡,文雪長久以來積壓的脆弱、失去雙親的痛楚、身為“隱形人”的委屈、對未來的茫然……所有情緒混雜在一起,洶湧而出。

良久,她的哭泣漸漸平息,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劉海用指腹輕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低聲哄道:

“不哭了,看我給你出個餿主意……要不,我想個法兒,把一成和那個葉小朗攪和黃了,讓他回頭跟咱們居岸好?到時候,咱倆好歹也算‘親家’了不是?逢年過節,走動起來也名正言順些,說不定……還能一起吃個年夜飯?”

他知道這話純屬異想天開,荒誕不經,但此刻說出來,只是為了逗她,用荒誕來化解沉重的悲傷,告訴她,他在想辦法,哪怕是笨辦法,也想讓她開心一點。

果然,文雪被他這話弄得哭笑不得,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鼻音濃重:

“胡說什麼呢你!且不說一成對居岸根本沒那份心思,就算有,你當馬素芹和孩子們是瞎的?還是當居岸願意配合你演這出戏?”

她嘆了口氣,心底卻因為這句笨拙的安慰而回暖了一絲,

“咱們之間的事……家裡懂了事的,誰心裡不清楚?不過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顧全著體面,不說破罷了。大過年的,你要真敢讓我登門,那不是往素芹心口扎刀子嗎?她為這個家付出多少,你比我清楚。別說她,一成、二強那些孩子,第一個就不答應。”

她理智上無比清楚這個現實。

馬素芹沒有任何過錯,勤懇操持著家庭,善待喬家的孩子們,甚至對她也保持著基本的禮貌和距離。

她憑什麼去破壞人家一年到頭最重要的團圓?

劉海又怎麼可能、怎麼忍心這樣做?

那份“一家人”過節的奢望,從她選擇開始這段關係時,就早已被自己親手埋葬了。

“我就是……就是突然覺得,今年特別冷清。”文雪靠在他懷裡,聲音帶著事後的疲憊和空洞,“爸媽沒了,感覺自己像斷了線的風箏,飄飄蕩蕩的,沒個著落。”

劉海收緊手臂,吻了吻她的發頂,沉聲道:“我在這兒。線在我手裡,飛不了。”

溫暖的懷抱和堅定的話語給了文雪些許力量,也彷彿催生出了某種破釜沉舟的勇氣。一個盤旋在心底許久、卻因種種顧慮未曾明確提出的念頭,在這一刻,混合著對歸屬感的極度渴望和對生命延續的本能訴求,衝破了枷鎖。

她忽然從他懷中稍稍退開,坐直身體,轉過身,用那雙依舊溼潤卻異常明亮、堅定的眼睛,直直地望進劉海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劉海,給我一個孩子。”

“一個屬於我們倆的孩子。”

車廂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窗外有零星雪花開始飄落,無聲地貼在玻璃上。

劉海怔住了。他當然理解文雪此刻的孤獨和對生命聯結的渴望,但理智立刻敲響了警鐘。文雪是1949年生人,今年實打實42歲了。在這個年代,這已經是毋庸置疑的高齡產婦。

以九十年代初國內的普遍醫療水平,這個年紀懷孕生子,意味著極高的風險:妊娠高血壓、糖尿病、產後出血、胎兒異常……每一個詞都沉甸甸的。

“雪兒,”他握住她的手,語氣充滿了擔憂和慎重,“你的心情我明白。可是你的年紀……現在要孩子,太危險了。我絕不能讓你冒這個險。”

穿越者的身份讓他對世界有些疏離,有時候會覺得周圍的人都是“紙片人”,但有時候又讓他對生命更加敬畏,同時讓他更清楚醫學的侷限性。

他愛她,無法想象她為了一個孩子而承受不可預知的生命威脅。

文雪卻反握住他的手,力度很大,眼神裡有種豁出去的執拗:

“以前是我想等!等環境更寬鬆,等你的事業更穩固能掩蓋更多,也等我自己在報社站穩腳跟,覺得還有時間!”

“可現在呢?我馬上就四十二了!再不生,就不是危險的問題,是可能永遠都沒有機會了!”

她的聲音激動起來,“我知道危險,我都知道!可我想要這個孩子,不僅僅是因為現在心裡空,更是因為……因為這是我們的孩子啊!是我文雪,和你劉海,血脈相連的證明!是我在這世上,除了居岸之外,最緊密的紐帶!”

她頓了頓,呼吸有些急促,但邏輯清晰:“我這半輩子,很多事都由不得自己。家庭、婚姻、甚至在最難的時候為了活下去做的選擇……我後悔過,掙扎過。但跟你在一起,是我最清醒也最不後悔的決定。這個孩子,是我想要主動去爭取、去擁有的未來。我不想給自己留遺憾,更不想……等到真的生不了的那一天,去後悔今天的怯懦。”

看著她眼中混合著淚水、渴望、恐懼和無比堅定的光芒,劉海沉默了。作為穿越者,他對於世俗名譽、蜚短流長其實並不那麼看重。

他尊重女性的自主選擇,尤其是生育這樣關乎身體和生命重大決策的權利。

如果這是文雪深思熟慮後強烈的意願,他首先考慮的,不應是拒絕,而是如何最大限度地保障她的安全,將風險降至最低。

良久,他抬手,輕輕撫過她微涼的臉頰,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深邃而專注:“如果你真的想好了,不怕辛苦,不怕危險……那好,我們就要這個孩子。”

文雪的眼淚再次湧出,但這一次是喜悅和解脫的淚水。

“但是,”劉海語氣轉為嚴肅的規劃,“我們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國內現在的產科條件,應對高齡妊娠的經驗還是不足。”他思路清晰地說出早已在腦海中成型的方案,“我考慮,我們去外面生。香江,或者乾脆去國外,比如李家坡、大漂亮,選醫療條件最成熟的地方。一來,頂尖的醫療裝置和專家能最大程度保障你和孩子的安全;二來,天高皇帝遠,孩子的出生證明、身份檔案都好操作,以後少很多麻煩;三來,也能避開金陵這邊熟人的視線,讓你能安心待產,減少不必要的壓力和流言蜚語。”

他的提議周密而實際,完全站在她和未來孩子的角度考慮,充滿了擔當和庇護的意味。文雪聽著,心中最後的不安也被熨平了。她知道,只要他答應了,就一定會為她鋪平道路,擋住風雨。

她重新投入他的懷抱,緊緊抱住他,彷彿抱住了整個世界和未來的希望。“我都聽你的。”她在他頸間低聲說。

車外的雪漸漸大了,紛紛揚揚,將世界裝點得一片靜謐潔白。車內,兩個緊緊相擁的人,在歲末的寒冷與孤獨中,做出了一個關於新生命的、溫暖而勇敢的決定。前路必然充滿挑戰,但至少在此刻,愛和希望照亮了彼此的眼睛。他們將以自己的方式,去爭取和守護一份屬於他們的、完整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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