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早餐時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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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玄武湖畔的早晨總帶著溼潤的霧氣。

別墅裡瀰漫著煎蛋和米粥的香氣,馬素芹繫著圍裙在廚房和餐廳間忙碌,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清淡卻營養均衡的早餐:小米粥、水煮蛋、清炒時蔬、幾片全麥麵包,還有一碟切好的水果。

客廳牆上掛鐘的指標剛指向六點半。

“四美——起床了!再不起來要遲到了!”

馬素芹擦著手,走到二樓走廊盡頭那間貼著明星海報的房門前,敲了敲,沒有回應。她又敲了敲,提高音量:“喬四美!聽見沒有?六點半了!”

房間裡傳來一聲模糊的哀嚎,然後是窸窸窣窣的動靜。馬素芹等了兩分鐘,見門還沒開,直接擰動門把手走了進去。

窗簾拉得嚴實,房間裡還殘留著夜間學習後未散盡的疲憊氣息。四美把自己裹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頭亂糟糟的長髮。

“嬸兒……讓我再睡五分鐘,就五分鐘……”被子裡傳來悶悶的、帶著濃濃睡意的哀求聲。

馬素芹不為所動,一把拉開窗簾。清晨的天光瞬間湧入,四美像只受驚的鼴鼠,下意識地往被子裡縮得更深。

“起來。你二叔都晨跑回來了,七七他們都洗漱好了,就你。”馬素芹走到床邊,伸手去掀被子,“昨晚是不是又偷偷看小說看到半夜?跟你說了多少遍,考前要保持作息規律……”

“我沒有!”四美死死拽著被角,聲音裡帶著被冤枉的委屈,“我是做數學題做到十二點!那道函式題我怎麼都解不出來……”

“那更要按時起床,腦子清醒了才能想明白。”馬素芹終於成功把被子扯開一個角,露出四美睡眼惺忪、臉頰還帶著壓痕的臉,“快點兒,早餐要涼了。”

四美不情不願地坐起來,抓了抓頭髮,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她瞥了眼床頭的鬧鐘,哀嘆一聲:“才六點半啊……我們學校七點半才早讀……”

“你要跑步、吃早飯、收拾書包,時間哪夠?”馬素芹從衣櫃裡拿出疊好的校服扔給她,“別磨蹭。”

等四美洗漱完畢、趿拉著拖鞋下樓時,餐廳裡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劉海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運動服,頭髮還有些溼,顯然是剛晨跑完洗了澡。他坐在主位,正翻看著今天的早報。旁邊,喬七七和安安並排坐著,安靜地吃著早餐。歡歡在另一邊,還在慢吞吞地剝雞蛋殼。

“二叔早……”四美拖長聲音打了個招呼,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整個人還帶著沒睡醒的萎靡。

劉海從報紙上方抬眼看了看她,眉頭微皺:“昨晚幾點睡的?”

“十二點……不,十二點半?”四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小米粥送進嘴裡,嚼了兩下,臉就皺了起來,“好淡……嬸兒,今天怎麼連個鹹菜都沒有?”

“從今天開始,家裡的飲食要調整。”劉海放下報紙,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油炸的、辛辣的、太甜太鹹的,這段時間都少吃。早餐以清淡、營養、易消化為主。”

四美瞪大了眼睛:“為什麼啊?二叔,我正長身體呢!而且學習這麼累,不吃點好吃的怎麼有動力?”她看向餐桌,“水煮蛋、白粥、沒味道的青菜……這是要出家嗎?”

劉海還沒說話,馬素芹端著一壺剛熱好的豆漿走過來,介面道:“問過醫生了,考前飲食要特別注意。萬一吃壞了肚子,或者上火感冒,影響狀態怎麼辦?咱們好不容易把藝考過了,不能在文化課上出岔子。”

“可是——”四美還想爭辯。

“沒有可是。”劉海截斷她的話,語氣嚴肅了些,“身體健康是第一位的。你要是真覺得嘴裡沒味……”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讓步的可能性。

四美眼睛一亮,立刻打蛇隨棍上:“二叔!您想啊,我要是每天對著這些清湯寡水,心情肯定不好。心情不好,學習效率就低,效率低了就更得熬夜補,熬夜又傷身體——這不是惡性迴圈嘛!”

她放下勺子,雙手合十,做出可憐巴巴的表情,“您就忍心看著您最最可愛的四美,每天愁眉苦臉、食不下咽嗎?我就想吃點有味道的,一點點就行……”

她這套說辭彷彿經過精心準備,邏輯看似完整,配上那張故意裝委屈的小臉,殺傷力不小。

劉海果然猶豫了一下。他其實不太擅長在這些生活細節上跟孩子較真,尤其是對著四美這張臉。

馬素芹見狀,把豆漿壺輕輕放在桌上,聲音溫和卻堅定:“四美,這些菜譜是我專門諮詢了專家的。你看,有蛋白質,有維生素,有碳水,搭配很科學。而且阿姨手藝你知道的,清淡不等於不好吃。”

她邊說邊給每個人倒豆漿,“再說,不是光你一個人這麼吃。從今天起,咱們全家都陪著你,飲食一律按這個標準來。”

這話一出,不僅四美,連安安和歡歡的小臉都垮了下來。

“啊?我也要啊?”歡歡看著自己碗裡剝了一半的水煮蛋,撅起嘴。

“媽媽,能不能偶爾吃一次炸雞……”安安小聲試探。

一直安靜吃飯的喬七七這時抬起頭,看了看馬素芹,又看了看桌上的菜,忽然開口:“二嬸做得很好吃。清淡點對身體好,我喜歡的。”他說完,還特意夾了一大筷子青菜,認真地吃起來。

馬素芹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摸了摸七七的頭:“還是七七懂事。”

四美看著七七“乖巧懂事”的表現,撇了撇嘴,小聲嘀咕:“馬屁精……”

然後她轉向馬素芹,換了個角度繼續抗爭:“二嬸,大哥和姐當年高考,家裡也沒這麼誇張吧?該吃吃該喝喝的。我們班好多同學,家裡也就正常做飯,沒見誰這麼嚴格啊。怎麼到我這兒,就跟坐月子似的……”

其實四美真正想說的是“坐牢”。

“你能跟你大哥、姐姐比嗎?”馬素芹一邊給歡歡的粥裡拌了點肉鬆,這是唯一的“調味品”,一邊頭也不抬地說,

“一成和三麗是什麼學習底子?你是什麼底子?咱們現在是要確保萬無一失,把藝考的優勢穩穩拿到手。要是因為亂吃東西鬧肚子,考試那天拉肚子、發燒,你哭都來不及。”

她語氣並不嚴厲,甚至算得上耐心,但話裡的道理卻讓四美一時語塞。

四美張了張嘴,目光掃過寬敞明亮的餐廳,窗外是晨霧漸散的玄武湖景,室內是精緻的傢俱和溫暖燈光。這個家,和她記憶深處那個紗帽巷的老屋,彷彿是兩個世界。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時她還小,媽剛走沒多久,爸一言難盡,二叔也沒像現在這樣心思周到又無所不能,大哥帶著他們幾個艱難度日。

有一次,她和姐姐都餓了,家裡米缸卻快見底,大哥熬了一小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粥太燙,他們幾個餓得受不了,就一起舔勺子背面粘上的、涼得快些的米糊。

還有一次,二哥偷偷開啟喬祖望寶貝似的藏在櫃子頂上的玻璃罐,以為是什麼好吃的,結果嚐了一口發現是又酸又怪的紅茶菌,嚇得手一滑,罐子摔得粉碎,菌液流了一地,二哥被爸追著打……

那些記憶蒙著陳舊泛黃的色彩,帶著飢腸轆轆的灼燒感和捱打時的驚恐。而眼前,是營養師搭配的早餐,是落地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是二叔二嬸無微不至的操心。

巨大的反差讓四美有些恍惚,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不再爭辯了,低下頭,用勺子慢慢攪著碗裡的粥。

“其實……這樣也挺好。”她低聲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至少,再也不用擔心沒飯吃,不用擔心打破個罐子要捱打。”

馬素芹聽出她語氣裡的變化,眼神軟了軟,坐到自己位置上,溫聲道:“你能這麼想就好。日子是越過越好的,咱們現在有條件,就更要把重要的事做好。來,嚐嚐這個青菜,我特意挑了最嫩的菜心,用雞湯焯的,鮮著呢。”

四美夾了一筷子,確實清甜爽口。她悶悶地“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安排。

見她妥協,馬素芹滿意地點點頭,隨即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既然飲食定了,咱們再把作息和複習計劃理一理。從今天起,早上六點起床,六點十分到六點四十,跟你二叔晨跑——”

“什麼?!”四美差點被粥嗆到,“晨跑?六點?二嬸,我現在六點半起床都像要命一樣……”

“所以更要鍛鍊。”這次說話的是劉海,他已經吃完了,正用紙巾擦手,“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以後要學表演,要拍戲,沒個好身體撐不住。從明天開始,我幾點起,你就幾點起,跟我一起出門跑步。”

“二叔!”四美慘叫,“您那是幾十年如一日,風雨無阻!我哪跟得上啊!小時候我跟您跑過兩天,腿疼了一個星期!”

“那是你缺乏鍛鍊,慢慢就好了。”劉海不為所動,“早上跑半小時,回來洗澡吃早飯,精神好,學習效率高。就這麼定了。”

四美絕望地看著馬素芹的小本子,聽著她繼續念:“晚上最晚十二點必須睡覺。睡前半小時不看書,可以聽聽音樂,或者跟我聊聊天。週末安排一次戶外活動,爬爬山或者湖邊走走,不能老悶在家裡……”

一條條,一款款,細緻入微,面面俱到。

四美越聽心越涼。她感覺自己像被裝進了一個透明卻堅固的罩子裡,每一分每一秒都被規劃好了用途,呼吸的空間被壓縮到最小。她知道這都是為她好,可這種“好”帶來的窒息感,讓她本能地想要掙扎。

“二嬸……”她聲音有些發乾,“這樣……會不會太緊了?我一點自己的時間都沒了……”

“考前衝刺,本來就是這樣。”馬素芹合上本子,語氣溫和卻不容商量,“等高考完了,隨你怎麼玩,環遊世界都行。但現在,必須按計劃來!”

四美求助地看向劉海。劉海接收到她的目光,沉吟了一下,開口道:“這樣吧,晨跑可以商量。你要是實在起不來,改成晚上夜跑半小時,但早上必須六點半起床,做十分鐘拉伸。其他安排,聽你二嬸的。”

這算是小小的讓步。四美知道,這已經是極限了。她癟癟嘴,最終不情不願地點頭:“……好吧。”

“來,以豆漿代酒,碰一個。”劉海舉起自己的豆漿杯,臉上帶了點笑意,“預祝我們四美,接下來的兩個多月,吃好睡好身體好,學習進步效率高,最後金榜題名,如願以償!”

四美被他這話逗得哭笑不得,也舉起杯子,跟他的杯子輕輕一碰:“二叔,您這祝詞跟順口溜似的……”

“管用就行。”劉海笑著喝了一口豆漿。

餐桌另一邊,喬七七默默吃完了自己那份早餐,碗碟乾乾淨淨。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正在討價還價最終達成協議的四美和劉海身上,又看了看微笑著收拾碗筷的馬素芹。

四姐總是這樣。不開心就直說,想要什麼就撒嬌爭取,被拒絕了會鬧小脾氣,但給個臺階就下,從不記仇。她在這個家裡,言行舉止都那麼自然,好像這裡從裡到外、從上到下,每一寸空氣都屬於她。

而他呢?他會在馬素芹說“全家陪你一起吃清淡”時,第一時間表態支援,哪怕他其實也有點想念昨天的炸春捲。他會在劉海說話時安靜聽著,從不插嘴反駁。他會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得整整齊齊,儘量不給人添麻煩。

因為他總覺得,自己得“懂事”,得“表現好”,才配繼續留在這裡。他是侄子,不是兒子。這個認知像一根細小的刺,在他進入青春期後,不知怎麼就扎進了心裡,時不時隱隱作痛。

可四美姐也是侄女啊。為什麼她就能那麼理直氣壯、毫無負擔?

七七看著四美正眉飛色舞地說著學校裡的趣事,劉海邊聽邊笑,偶爾吐槽她兩句,馬素芹則一邊收拾一邊含笑聽著。那畫面太自然,太融洽,彷彿他們才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

他心裡泛起一絲淡淡的羨慕,還有一點點自己都說不清的委屈。他真希望自己也能像四姐一樣,心大一點,別想那麼多“該不該”、“配不配”,就單純地接受這些好,也坦然地表達自己。

馬素芹端著空盤子經過七七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她注意到了這孩子過於安靜的模樣,以及他眼中那轉瞬即逝的複雜情緒。她不動聲色地用腳尖輕輕碰了碰旁邊劉海的鞋。

劉海正聽四美說話,感覺到馬素芹的提醒,目光轉向七七。少年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布邊緣,側臉在晨光裡顯得有些單薄和疏離。

劉海心裡瞭然。他幾不可查地對馬素芹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早餐接近尾聲。馬素芹開始催促孩子們收拾書包準備上學。四美還在跟劉海磨嘴皮子,試圖把晚上的夜跑也打個折扣。歡歡和安安嘰嘰喳喳討論著今天學校有什麼課。七七默默站起身,把自己的碗筷拿到廚房水池,又回來擦乾淨面前的桌子。

別墅裡充滿了早晨特有的忙碌和生氣。陽光徹底驅散了湖面的晨霧,新的一天開始了。

對於四美而言,這是一段被嚴格規劃、目標明確的衝刺期的開端。

對於七七而言,這是又一個需要他小心觀察、學習如何“正確”存在於這個家中的日子。

而對於劉海和馬素芹,他們知道,在關注四美高考這件大事的同時,另一個孩子心裡那點青春的迷霧,也需要找個合適的時機,溫柔地撥開了。

早餐桌上的風波暫時平息,但家的故事,還在每一個細碎的日子裡,靜靜流淌,等待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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