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七七敞開心扉(1 / 1)
期中考試成績單下來的第三天下午,劉海接到了喬七七班主任李老師的電話。
“喂,您好,是喬七七的家長嗎?我是他的班主任李老師。請問您下午有時間來學校一趟嗎?想跟您聊聊孩子最近的情況。”
電話那頭的聲音溫和而不失嚴肅,帶著教師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正式感。劉海心裡咯噔一下,第一個念頭是:七七在學校惹事了?但隨即又否定,那孩子向來乖巧。難道是身體不舒服?或者……
“好的李老師,我大概四十分鐘後到。”劉海看了眼手錶,下午三點十分。
掛了電話,他簡單交代了助理幾句,便拿起車鑰匙下樓。那輛跟了他快十年的賓士G級W460,依舊硬朗地停在公司樓下。發動引擎時,他忽然有些恍惚。
去學校……見老師……
這個場景,太熟悉了。
上個世界,在那個叫《歡樂家長群》的時空裡,他也是這樣,一次次接到兒子劉果寧班主任的電話,一次次驅車前往那所京城的重點小學。那位班主任,也姓李。一個幹練的女教師,說話語速很快,眼鏡片後的目光銳利,總能精準地揪出劉果寧各種讓人哭笑不得的“罪狀”——上課和同桌傳紙條畫漫畫、體育課偷偷溜去小賣部、作文裡寫“我的爸爸是個穿越者但他自己不知道”……
而此刻,他要去的是一所九十年代初金陵的普通初中。校園環境、學生風貌、時代氛圍,都截然不同。
可為什麼,走在通往教學樓的林蔭道上,看著那些磚紅色的老舊教學樓,聽著課間隱約傳來的廣播體操音樂,他心裡那股熟悉的、混合著些許無奈和準備“挨訓”的忐忑感,又浮了上來?
“該死的熟悉感……”劉海低聲嘀咕了一句。
他其實不是沒被老師“召見”過。
四美那丫頭,從小到大,沒少讓他往學校跑。
小學時扯前桌女同學辮子,初中時上課看言情小說被沒收,高中了還敢在自習課偷偷用隨身聽聽流行歌……
每次去,都是哭笑不得地聽老師數落,然後賠著笑臉保證回去加強教育。
但那些經歷,從未讓他產生此刻這種奇異的、彷彿時空重疊般的既視感。
或許……因為七七是男孩子?和上個世界的劉果寧一樣,都是半大不小的少年?
還是因為,七七一直以來太讓人省心,這是他第一次因為“問題”被叫到學校,所以不習慣?
劉海搖搖頭,理不清這莫名的情緒。他已經走到了教師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能聽到裡面隱約的談話聲。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請進。”
推門進去,辦公室不算大,幾張辦公桌拼在一起,堆滿了作業本和教案。靠窗的位置,一位約莫四十歲左右、戴著黑框眼鏡、梳著整齊短髮的中年女教師站了起來。
“您好,是喬七七的家長吧?我是他的班主任,姓李。”她伸出手,笑容溫和,但眼神裡有著教師特有的審視意味。
“李老師您好,我是劉海。”劉海握住她的手,簡短介紹了自己現在的常用名,“麻煩您了。”
“請坐。”李老師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下。她翻開了手邊的成績單和幾本作業本,開門見山,“劉先生,今天請您來,主要是想跟您溝通一下喬七七同學最近的學習狀態。”
她指著期中考試成績單:“您看,這次期中考試,七七的總分比上學期期末下滑了二十三名。數學和物理這兩科,原本是他的強項,這次卻只考了中等水平。英語的詞彙題錯了很多,都是很基礎的單詞。”
劉海接過成績單,看著那些刺眼的分數和排名,眉頭皺了起來。這下滑幅度,確實不小。
“不只是考試成績,”李老師又推過來幾本作業本,“您看看他最近的作業。數學題,計算步驟跳步,最後答案抄錯;物理應用題,單位忘記換算;語文作文,前言不搭後語,明顯是心思沒在上面。”
她翻到一頁,“更明顯的是這周的英語練習冊,選擇題的答案,和班上一個學生的錯誤一模一樣,連錯的選項都相同。我私下問過,那個學生承認七七借他的作業‘參考’了。”
劉海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成績單的邊緣。
抄作業?這在以前的七七身上,幾乎不可能發生。
“我找他談過兩次。”李老師繼續說,語氣裡帶著困惑和擔憂,“第一次,他說是最近沒睡好,上課精神不集中。我讓他注意休息。第二次,他說初中課程難度增加了,有點跟不上。我提出可以課後幫他補補課,他也答應了。可是……”
她無奈地攤手,“情況沒有任何改善。上課還是走神,作業質量依舊堪憂。問他是不是家裡有什麼事,或者和同學相處有問題,他都搖頭說沒有。”
李老師抬起頭,看著劉海,誠懇地說:
“劉先生,七七一直是個很懂事、很安靜的孩子,學習也踏實。突然出現這麼大的變化,肯定是有原因的。我們老師能做的有限,還是得靠家長多關心,多溝通。您工作再忙,這段時間也請多分點心思在孩子身上。青春期的小孩,心思敏感,有時候自己都弄不清自己在彆扭什麼。”
劉海點點頭,放下成績單,斟酌了一下措辭:“李老師,謝謝您這麼關心七七。您說得對,是我們家長疏忽了。”他頓了頓,決定坦誠相告,“其實,有件事可能您不知道。我不是七七的親生父親,我是他二叔。他從小在我身邊長大,他二嬸——就是我愛人,平時主要負責照顧孩子們。我們……一直把他當自己孩子,可孩子這段時間好像有了心事,跟我們有些生分。”
李老師顯然有些意外,她推了推眼鏡,重新打量了一下劉海,隨即露出理解的神情:“原來是這樣……七七在學校留的聯絡人一直是您愛人,我們都以為是孩子母親。難怪……”
她若有所思,“孩子進入青春期,自我意識更強了,開始思考‘我是誰’、‘我屬於哪裡’這類問題。如果家庭結構比較特殊,他可能會產生一些……身份認同上的困惑,或者不安全感。怕自己不是‘真正的’家人,擔心自己做不好會被‘送走’,或者覺得必須更懂事、更優秀才配得到關愛。這些情緒積壓在心裡,自然會影響到學習和生活狀態。”
她的話條理清晰,顯然經驗豐富。劉海認真聽著,覺得很有道理。
七七的乖巧懂事,或許從來就不是天性使然,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生存策略?
“李老師,您覺得……我們該怎麼做好?”劉海虛心請教。
李老師想了想,說:“我的建議是,開誠佈公地談。孩子其實很聰明,他能感覺到大人在迴避什麼。越是含糊、越是小心翼翼不去觸碰,他心裡的疙瘩可能越大。找機會,心平氣和地跟他聊,明確告訴他你們的愛和接納不會因為血緣而改變,他在這個家的位置是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給他安全感,也鼓勵他把心裡的想法、哪怕是不好的情緒,都說出來。揭破無毒,說開了,他才能慢慢放下負擔。”
揭破無毒。劉海咀嚼著這四個字,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謝謝您,李老師。”
離開辦公室,劉海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到了七七的教室門口等他。
下課鈴響,學生們蜂擁而出。七七也走了出來,看到等在走廊的劉海,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慌張和不安。
“二叔?您怎麼來了……”他快步走過來,聲音很低。
“來接你,順便帶你去個地方。”劉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跟老師請過假了,走吧。”
七七不明所以,但還是回教室收拾了東西,乖乖跟著劉海下了樓。坐上那輛熟悉的賓士G時,他眼中疑惑更甚。平時除非特殊情況,二叔很少在他上學時間直接來學校接他。
車子沒有開往家的方向,而是駛向了市中心。七七坐在副駕駛,有些侷促,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包帶子。
“餓不餓?”劉海問。
“還……還好。”
“走,二叔帶你去吃好吃的。”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家新開不久、裝修明亮的洋快餐店門口。金拱門的標誌在九十年代初的金陵街頭,依然算得上新鮮時髦。店裡飄出油炸食品特有的、混合著奶香的濃郁氣味,不少穿著校服的學生在裡面興奮地吃著、笑著。
劉海買了一個全家桶,兩杯大可樂,外帶。拎著鼓鼓囊囊的紙袋回到車上,他對七七說:“帶你去個安靜的地方吃。”
車子一路開到了中華門附近。停好車,劉海拎著吃的,帶著七七,爬上了古老的城牆。
初夏的午後,陽光不算炎熱。城牆上游人稀少,只有零星的幾個老人在散步。磚石斑駁,牆縫裡長出枯草,遠處是金陵城錯落的屋頂和更遠處模糊的山影。風很大,吹得紙袋嘩啦作響。
劉海找了個有樹蔭的垛口,把紙袋放在牆磚上,拿出還溫熱的炸雞和可樂。“來,趁熱吃。”
七七接過一塊炸雞,小口咬著,眼睛卻望著城牆外,沒什麼胃口的樣子。
兩人沉默地吃了幾分鐘。風捲過空曠的城牆,帶來遠處市井隱約的喧囂。
“七七,”劉海先開了口,聲音平靜,“今天你們李老師找我去了學校。”
七七咀嚼的動作頓住了,低著頭,沒吭聲。
“她給我看了你的成績,還有作業。”劉海拿起可樂喝了一口,“跟我說,你最近上課老走神,作業錯誤多,還……抄同學的。”
七七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手裡的炸雞捏得緊緊的,油脂滲出來。
“能告訴二叔,為什麼嗎?”劉海看著他,“是學習上遇到困難了?還是……心裡有什麼事?”
七七沉默了很久,久到手裡的炸雞都快要涼透了。他才低聲說:“……沒有。就是……狀態不好。課程……變難了。”
還是這套說辭。劉海在心裡嘆了口氣。這孩子,把自己包裹得太緊了。
“七七,”他換了個方式,“你覺不覺得,你四姐有時候挺沒心沒肺的?”
七七抬起頭,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你看她,想要什麼就直接說,想吃什麼就嚷嚷,不高興了就發脾氣,高興了就蹦躂。”
“前幾年,跟你現在差不多大的時候,也是這樣。纏著我要買貴得要死的玩具,鬧著要去國外玩,看中一條裙子不管季節非要買……很多要求其實不合理,我也會說她,甚至給她個腦瓜崩。”
劉海說著,臉上不自覺地帶了笑,
“但我從來不會因為她提出這些要求,就覺得她不懂事、不是好孩子。我只會想,是不是我這個家長沒教好,得好好教育她了。”
他看向七七,目光坦誠:“我覺得,家人之間,就該這樣。有什麼想法,就說出來。有什麼不滿,也可以表達。客氣、禮貌、什麼都憋在心裡,那是對外人。你四姐就從來不把我當‘外人’,所以她活得簡單,也快樂。”
七七怔怔地聽著,手裡的炸雞終於放了下來。城牆上的風好像沒那麼冷了。
“你不一樣,七七。”劉海的聲音更溫和了些,“你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但二叔和二嬸,還有你大哥大姐他們,從來不希望你變成一個多麼優秀、多麼聽話、事事順著我們心意的‘乖孩子’。我們只希望,你能像你四姐那樣,活得快樂點,勇敢點,心裡有什麼就說出來。就算說錯了,做錯了,也沒關係。家不就是讓你試錯、讓你放鬆的地方嗎?”
長久的沉默。只有風聲嗚咽。
忽然,七七舉起手裡那塊一直沒怎麼動的炸雞,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地說:
“其實……我不喜歡吃這個。”
“啊?”劉海一時沒反應過來。
“炸雞……乾巴巴的,外面的皮有時候又太油。”七七看著他,眼神裡第一次有了點執拗的、屬於他自己的情緒,“還有可樂,一股子氣,喝完冒氣鼻子不舒服。”
劉海愣住了,他下意識想說“你們這個年紀的孩子不都喜歡吃這些嗎?”,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從來沒問過七七喜歡吃什麼。不少次帶孩子們出來改善生活,去洋快餐店似乎是預設選項,因為“孩子們都喜歡”。
四美確實喜歡,歡歡和安安也興奮。但七七……他似乎每次都只是安靜地吃著,從未表現出特別的喜愛。
原來,他一直都在“配合”。
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愧疚,也有欣慰——七七終於開始說“不”了。
“好,好!”劉海連連點頭,臉上露出笑容,“不喜歡吃咱們就不吃!是二叔想當然了。那你喜歡吃什麼?告訴二叔。”
七七似乎沒想到劉海是這個反應,他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我……我喜歡吃甜的,軟軟的東西。比如蛋糕,還有……那種裡面有奶油的甜點。”說完,他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似乎覺得一個男孩子喜歡吃甜品,有點不夠“男子氣”。
“蛋糕?甜點?沒問題!”劉海一拍大腿,高興地說,“這就對了嘛!有什麼喜好就說出來,藏著掖著,再親的人也會生分。走,咱們現在就去買!我知道一家老字號的西點房,奶油蛋糕做得特別好!”
他站起身,把沒吃完的炸雞胡亂塞回紙袋,伸手摟住七七的肩膀:“記住啊,以後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想要什麼,直接說!在咱們家,不用那麼客氣,也不用委屈自己。你就是你,喬七七,是我們家重要的成員,不是什麼需要小心翼翼的外人。”
七七被他摟著,身體先是有些僵硬,然後慢慢放鬆下來。他點了點頭,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淺笑。
兩人沿著城牆往回走,走向下城牆的階梯。走了幾步,七七忽然說:“二叔,買蛋糕的話……給四姐、安安、歡歡他們也帶點吧。”
他考慮得很周到。劉海心裡一暖,卻故意逗他:“喲,就想著他們?你三姐呢?不想著她點兒?”
七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三姐住校呢,今天又不是週末。”
“住校怎麼了?”劉海攬著他的肩膀往下走,“走!買完甜品,第一站,就去你三姐學校!給她個驚喜!”
“好!”七七的眼睛亮了起來,用力點頭。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古老的城牆磚上。一高一矮,並肩而行。風有些大,但不喧囂。裝著冷炸雞的紙袋被遺忘在垛口,而一些更溫暖、更柔軟的東西,正在少年心裡,悄悄生根發芽。
通往城牆下的階梯很窄,兩人不得不稍微分開走。
七七走在前面,劉海跟在後面。
看著少年雖然依舊清瘦但挺直了不少的背影,劉海知道,一次談話不可能解決所有問題。青春期的心結,需要時間和更多耐心去化解。
但至少,這是一個開始。
一個關於坦誠、關於表達、關於在家庭中找到真實而放鬆的自己的開始。
而那個喜歡吃甜軟蛋糕的少年,終於願意讓家人看到他這一點小小的、真實的偏好了。
這本身,就是一大步。
夕陽完全沉入城市輪廓之前,他們找到了那家老字號西點房。玻璃櫥窗裡,奶油蛋糕散發著誘人的光澤。劉海買了一個大的鮮奶油蛋糕,又挑了好幾種不同口味的泡芙和蛋撻,裝了滿滿兩大盒。
提著沉甸甸的、散發著甜蜜香氣的盒子走向車子時,七七忽然小聲說:
“二叔,謝謝您。”
劉海停下腳步,看著他。
七七沒有抬頭,耳朵有點紅,但聲音很清晰:“還有……對不起,讓您擔心了。我會……努力調整的。”
劉海笑了,空著的那隻手用力揉了揉他的頭髮。
“傻小子,跟二叔還謝什麼,道什麼歉?走吧,給你三姐送蛋糕去!”
車子發動,駛向三麗學校的方向。車窗外,華燈初上,金陵城的夜晚降臨了。車廂裡,奶油蛋糕的甜香靜靜瀰漫。
這是一個普通的下午。
一次尋常的家校溝通,一頓沒吃完的洋快餐,一段城牆上的對話,一盒剛剛買好的蛋糕。
但或許很多年後,當喬七七回想起自己的少年時代,他會記得這個下午。記得城牆上的風,記得二叔坦誠的目光,記得自己第一次明確說出的“不喜歡”,和隨之而來的、沒有評判的接納。
家的意義,有時候就藏在這樣微不足道的時刻裡——在你終於敢說出真實喜好時,有人笑著說:“好,咱們就去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