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光芒下的裂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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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六月下旬,金陵的暑氣已初見端倪。午後兩點,市新聞工作者協會的年中表彰大會在市文化宮禮堂舉行。禮堂裡開著吊扇,嗡嗡作響,卻吹不散滿室的熱氣和人聲。

喬一成和搭檔宋清遠坐在中排靠走道的位置。兩人都穿著電視臺發的淺灰色短袖襯衫,胸前彆著工作證。臺上,領導正在唸冗長的開場白,臺下記者編輯們或認真記錄,或低聲交談,或偷偷打哈欠。

“接下來,頒發本年度上半年優秀新聞作品獎。”主持人的聲音透過有些失真的麥克風傳來,“獲獎作品:《夜市點亮城市夜生活——湖南路燈光夜市開業紀實》,作者:金陵晚報記者,葉小朗。”

掌聲響起。前排站起一個穿著米白色連衣裙的熟悉身影,她轉身朝臺下微微鞠躬,然後步伐輕快地走上臺去。

喬一成的脊背幾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

旁邊的宋清遠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壓低的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這不是你被她拿走的那一篇?”他本想說“偷”,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換了個相對中性的詞。

臺上的葉小朗正從領導手中接過獎狀和裝在絨布盒裡的獎章。燈光打在她臉上,笑容得體而明亮。

喬一成盯著那個身影,喉嚨有些發乾。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溫吞的茶水帶著劣質茶葉的澀味。他放下杯子,聲音不高,像在說服宋清遠,更像在說服自己:“電視臺的報道和報紙的稿子,體裁、角度、要求都不一樣。她的稿子只是……和我的選題撞了,有些相似罷了。沒拿。”

“撞了?”宋清遠嗤笑一聲,湊得更近些,聲音壓得極低,“喬一成,你騙鬼呢?你那篇深度報道的框架,採訪了十七個攤主、五個管理部門人員、三個第一批顧客的素材,還有對夜間經濟拉動作用的初步分析——這些是你筆記本上記得密密麻麻的,有些思路咱倆還討論過半夜。現在你告訴我,葉小朗跟你‘撞’得連採訪物件都撞了七八個?她是有分身術還是能竊聽你腦電波?”

他頓了頓,看著喬一成繃緊的側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要是拉不下臉跟她計較,我去跟她說?這裡頭多少也算有我一點‘智慧貢獻’,我替咱倆討個公道,行不?”

喬一成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目光仍落在臺上。葉小朗正在發表簡短的獲獎感言,感謝領導,感謝同事,感謝時代給了記錄者機會。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清脆,自信,聽不出半點心虛。

宋清遠靠回椅背,嘆了口氣,不再多說。他知道喬一成的脾氣,也知道這段感情對喬一成的意義。但他心裡那股火卻壓不下去——為喬一成不值,也為那份被輕慢的努力不平。

喬一成聽著那些感謝詞,心裡卻像被細沙磨著。他其實知道宋清遠說得對。那篇報道,從選題策劃到深入採訪,他跑了整整兩個星期。夜市凌晨兩點收攤,他就採訪到兩點半;為了瞭解管理部門的角度,他軟磨硬泡跟了區商業局的工作人員三天。稿子寫了改,改了刪,光廢稿就攢了一沓。最後因為“篇幅過長、角度過於深入不適合電視新聞快節奏播報”被主任委婉建議簡化,他雖遺憾,卻也理解。

可他沒想到,那些被“簡化”掉的精華,那些他熬夜整理的採訪筆記、資料分析和獨特的切入視角,會以另一種形式,出現在葉小朗的署名報道里,還拿了獎。

他不是沒懷疑過。大約兩個月前,有天晚上他在電視臺加班趕稿,葉小朗來找他,說等他一起吃飯。他當時正寫到關鍵處,隨口應了聲,筆記本就攤在桌上。葉小朗坐在旁邊等他,翻看他的書……會不會也看了筆記本?他當時沒在意。後來葉小朗說她們報社也要做夜市相關的選題,還問過他一些採訪細節,他也沒多想,覺得是同行間的正常交流,甚至把自己的一些觀察和思考也分享給了她。

現在想來,自己真是傻得可以。

臺上的頒獎還在繼續。喬一成的目光追隨著葉小朗捧著獎狀走下臺的身影,心裡存著一絲渺茫的期待。也許……也許她會找個機會,跟自己說點什麼?道歉?解釋?哪怕只是一句“用了你一些想法,謝謝”?只要她肯承認,肯把這事攤開來說,哪怕再難堪,至少說明她還在意他們之間需要坦誠。

表彰會結束後是簡短的茶歇。人群湧向禮堂兩側的長桌,上面擺著茶水、廉價的糖果和切得小小的水果。喬一成正想找地方靜一靜,卻被人叫住。

“一成。”

他回頭,是文雪。她今天穿著淺灰色的職業套裝,胸前也彆著參會證,顯然是代表報社來的。她手裡端著茶杯,臉上帶著長輩溫和的笑意,但眼神裡有些複雜的東西。

“文阿姨。”喬一成連忙打招呼。對文雪,他始終保持著尊敬。不僅僅因為她是長輩,是文居岸的母親,更因為她身上有種歷經磨難後沉澱下來的堅韌和通透,讓他佩服。

“剛才聽到獲獎名單了。”文雪走近兩步,聲音不高,剛好能讓喬一成聽清,“葉小朗那篇關於夜市的報道,寫得不錯。”

喬一成笑了笑,沒接話。

文雪看著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我記得……年初那會兒,你二叔跟我提過一嘴,說你也在跟一個關於夜市的深度報道,跑得很辛苦,材料攢了一大堆。”她的目光平靜卻銳利,“他還誇你,說你看問題的角度總是比別人深一點。”

喬一成的心猛地一沉。劉海知道他那篇報道的細節不奇怪,他有時候會跟二叔聊工作上的事。文雪知道……是了,她是報社副總編,審稿把關是她的工作。葉小朗那篇稿子發表前,肯定要經過她。以文雪的專業眼光和細緻,看到那篇報道時,聯想到劉海偶然提過的、自己侄子在做的同類選題,察覺到其中某些似曾相識的視角和素材……並不難。

她這是在點他。

“文阿姨,我……”喬一成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文雪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更溫和了些,卻也更直接:“一成,阿姨是過來人,有些話可能不中聽,但看你就像看自己孩子一樣,忍不住想說兩句。”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喧鬧的人群,聲音壓得更低,“兩個人在一起,互相扶持、互相成就,那是佳話。但如果一方總想著踩著另一方往上走,甚至覺得理所應當……這路,就走窄了,也走不久。”

她看著喬一成微微變色的臉,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你是個實心眼的傻孩子,重感情,講原則。這是好事。但有時候,也得看看清楚,你講的那些原則,對方心裡……有沒有同樣的分量。別讓自己的心意,成了別人眼裡可以隨便利用的臺階。”

說完,她沒等喬一成回應,微微頷首,轉身走向另一群正在交談的同行。留下喬一成站在原地,手裡端著已經涼透的茶,掌心卻沁出了一層薄汗。

文雪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試圖維持的、自我安慰的薄膜。

茶歇結束,人群重新落座,進行後面的議程。但喬一成什麼也聽不進去了。他腦子裡反覆迴響著文雪的話,回放著葉小朗上臺領獎時毫無異樣的笑容,還有宋清遠那恨鐵不成鋼的眼神。

會議終於在沉悶中結束。葉小朗抱著獎狀和幾個同事說笑著走出來,看到喬一成,立刻笑著走過來,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等久了吧?我們部門幾個同事說要去慶祝一下,你也一起來吧?就在前面不遠的飯店。”

她的笑容毫無陰霾,語氣親暱自然,彷彿那篇報道,那個獎,真的完全屬於她自己,與喬一成毫無瓜葛。

喬一成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笑臉,那句盤旋在嘴邊一整天的“那篇報道……”,卻怎麼也問不出口。

他怕得到一個拙劣的謊言,更怕連謊言都沒有,只是無辜的疑惑:“什麼報道?你說什麼呢?”

最終,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點了點頭:“好。”

慶功宴的氣氛很熱鬧。葉小朗是主角,被同事們輪番敬酒祝賀。她酒量不錯,來者不拒,談笑風生,時不時提到採訪中的“趣事”和“艱辛”,引得大家陣陣笑聲和讚歎。

喬一成坐在她旁邊,沉默地吃著菜,偶爾附和地笑笑,心裡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著眼前的一切,覺得遙遠而不真實。

有人起鬨讓葉小朗發表“獲獎感言2.0”。葉小朗笑著站起來,端起酒杯:“其實也沒什麼秘訣,就是多跑、多問、多想。這次為了摸清夜市的情況,我可是連著蹲了一個多星期呢,跟攤主們都混熟了……”

喬一成低頭,看著杯中透明的液體。一個多星期?他記得她那段時間確實晚上回來得晚,說是在跑新聞。可他不知道,她“跑”的,是他的新聞。

宴席散場時,已是晚上九點多。夏夜的風帶著白天的餘溫,吹在臉上黏糊糊的。葉小朗喝了不少,臉頰泛紅,靠在喬一成身上,腳步有些飄。

喬一成推著腳踏車,送她回宿舍。一路上,葉小朗絮絮叨叨說著今晚的開心,說著領導對她的肯定,說著未來的計劃。喬一成大多時候只是“嗯”、“啊”地應著。

快到宿舍樓下時,葉小朗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雙手拉住喬一成的手臂,仰著臉看他。路燈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酒意和興奮。

“一成,”她的聲音比平時軟,“今天我真高興。覺得……離我想要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喬一成看著她:“你想要的目標是什麼?”

“出國啊!”葉小朗脫口而出,隨即又笑了笑,補充道,“還有,在事業上做出成績,站穩腳跟,過得更好。”她晃了晃喬一成的手臂,“你也會支援我的,對吧?”

喬一成點點頭:“嗯。”

葉小朗滿意地笑了,隨即像是想起什麼,蹙起眉頭,手指戳了戳喬一成結實的胳膊:“對了,你今晚也喝了不少,還騎腳踏車,多不安全啊。你們電視臺採訪經常要往外跑,沒輛車真是不方便。你二叔不是零部件供應商,認識汽車廠的人嗎?普桑現在多難買啊,他肯定有門路。你就不能跟他開口要一輛?哪怕先借著開呢?這也不算什麼過分的要求吧,你可是他親侄子。”

“二強現在不整天就開著一輛好車嗎?”

她又來了。

喬一成心裡那點殘存的、因為酒精而模糊的暖意,瞬間冷卻下來。這不是她第一次“建議”他去向劉海要車。之前還有過“暗示”他問問二叔能不能幫她調動到更好的版面,或者介紹些“人脈”。

他總是用各種理由搪塞過去。他不想要。

他喬一成在電視臺,從見習記者幹起,熬夜寫稿,搶突發新聞,下鄉下廠跑調研,每一步都靠自己。

劉海和新聞部主任林昭有私交,這份關係最多隻保證了他的努力和成績不會被無故埋沒或頂替,絕不會成為他平步青雲的階梯。

房子、車子、額外的機會、超出他能力範圍的榮譽……這些他統統拒絕。

他接受劉海的好意,僅限於家庭聚會時的餐費、節日生日時的禮物、全家出遊的費用——那是作為家人,彼此分享喜悅和關懷的一部分。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說服自己坦然接受這些,不再覺得是施捨,是傷自尊。他知道,分得太清,反而傷了家人的心。

可葉小朗不懂。

或者,她懂,但她不認同。

在她看來,有關係不用是傻子,有捷徑不走是矯情。

她為了擺脫原生家庭,為了出人頭地,為了那個模糊卻強烈的“出國夢”,可以寫保證書安撫父母,可以鑽營每一個機會,可以……

拿走別人的勞動成果而不覺愧疚。

因為她成長的環境裡,愛是稀缺品,資源需要拼命爭奪,道德和原則是絆腳石。

她不是壞,她是被那樣的生活塑造了,內心根本沒有建立起一套牢固的、不可逾越的價值標尺。

可他喬一成不一樣。

母親早逝,父親不負責任,他作為長子,從小就知道要帶好弟弟妹妹,自己必須先立得正。

他是在匱乏和責任感中,自己摸索著長出了一身堅硬的骨頭。

他的原則和底線,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

這兩套截然不同的生存邏輯,註定要在碰撞中露出猙獰的裂痕。

“車的事,以後再說吧。”喬一成的聲音有些疲憊,“你快上去吧,早點休息。”

葉小朗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他臉色淡淡的,終究是沒再提。她湊過來,在他臉上快速親了一下,然後揮揮手,轉身上了樓。

喬一成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樓道里的背影,臉上那點勉強維持的平靜終於碎裂。他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夏夜悶熱的空氣,又緩緩吐出。胸口堵得厲害,像壓著一塊浸了水的棉花。

他推著腳踏車,慢慢往前走。起初沒有方向,只是下意識地蹬著踏板。等回過神來時,發現已經騎到了玄武湖附近。

遠處,湖畔那棟熟悉的二層別墅輪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辨。一個視窗亮著燈,暖黃色的光暈透過紗簾,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溫暖,也格外……遙遠。

他能辨別出那是劉海的書房。

這個時間,他很可能還在裡面看書,或者處理工作。

喬一成剎住車,單腳撐地,望著那扇窗戶。很多次,當他迷茫、困惑、遇到難以抉擇的事情時,他都會下意識地想來這裡,想聽聽二叔的意見。劉海對他來說,不僅僅是長輩,是經濟上的依靠,更像是人生路上的導師。他總能以超越時代的開闊視野和超越年齡的冷靜理智,幫他撥開迷霧。

可是今晚,他望著那燈光,腳卻像被釘在了地上。

他該說什麼?

說葉小朗拿了他的報道去獲獎?

說他們價值觀不合?

說他對這段感情開始動搖?

然後呢?

聽二叔分析利弊,勸他分手?

或者,更糟,二叔出於對他的愛護,直接出手干涉?

不。

喬一成緊緊攥著腳踏車冰涼的車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葉小朗是什麼樣的人,他其實一直都知道。

那些細微處的計較,那些對“關係”“捷徑”的熱衷,那種為了目的可以模糊界限的作風……

他不是沒看見,只是之前總用“她不容易”、“她有野心也沒錯”、“也許慢慢會改變”來說服自己。

他們的世界觀,從一開始就南轅北轍。就像兩條質地不同的繩子,勉強擰在一起,平時看著還行,一遇到真正的重量,就會顯出哪股更結實,哪股先崩斷。

他也知道該怎麼處理。

與自己三觀不合的人,無論是朋友還是愛人,最好的方法就是保持距離,漸行漸遠。這道理,他懂。

那他在猶豫什麼呢?

夜風吹過湖面,帶來潮溼的水汽。喬一成望著別墅的燈光,內心深處那個一直被責任和“長子”身份壓抑的、屬於他自己的聲音,艱難地浮現出來。

這些年來,從七七出生、母親去世那年(1977年)起,他的生活因為有劉海這個二叔託底,物質上其實並未真正陷入絕境。

他所經歷的許多“艱辛”,很大程度上源於他內心的那根“硬骨頭”——他拒絕接受超出必要範圍的幫助,他固執地想用自己的雙腳,在佈滿荊棘的路上踩出一條道來。

某種程度上,這甚至可以說是某種“沒苦硬吃”的倔強。

生活本身,學業,工作,照顧弟妹……

這些幾乎都是他作為喬家長子必須承擔、無從選擇的命運軌跡。

而葉小朗,卻是他在人生重大選項上——選擇伴侶——做出的第一個、完全屬於“喬一成本人”的選擇。

這個選擇,從一開始就帶著他渴望突破原生家庭模式、建立自己獨立生活的印記。

它不完美,甚至不明智,家人,尤其是四美,的不認同他也心知肚明。

可這畢竟是“他的選擇”。

承認這個選擇錯了,意味著要否定自己的一部分。

意味著要面對可能到來的孤獨和重新開始。

意味著要向家人,也許還有自己,承認:看,我連自己的感情都處理不好。

這比在事業上遇到挫折,更讓他感到恐懼和……羞恥。

別墅書房的燈光依然溫暖地亮著,像一座燈塔。他知道,只要他走過去,敲開門,那個總是能給他力量和方向的人,一定會幫他理清頭緒。

向前幾步,是光亮,是指引,是或許更輕鬆的道路。

向後退卻,是黑暗,是未知,是自己必須獨自咀嚼的苦澀和漫長的糾結。

喬一成在夜色中站立了很久。

夏蟲在草叢裡鳴叫,湖水輕輕拍岸。

最終,他緩緩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向後挪動了腳步。

他掉轉車頭,最後一次看了一眼那扇透出燈光的窗戶,然後用力蹬下腳踏板。

腳踏車悄無聲息地滑入濃郁的夜色,向著與他來時相反的方向,向著那座只有他一個人的、狹窄而陳舊的小院駛去。

車鏈發出規律的輕響,彷彿在為他離去的決心打著節拍。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長、縮短、又拉長,最終消失在道路拐彎處的黑暗裡。

今夜,他選擇退回自己的黑暗,等待那顆被驕傲、責任和初次的自主選擇所纏繞的心,自己找到答案。

導師的燈塔依然在那裡,但這次,他決定先自己摸黑走一段。

湖風拂過,帶著夜的味道。

別墅書房的光,依然安靜地亮著,不知在等待誰的叩門,或是在見證一個年輕人的、沉默的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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