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新生(1 / 1)
一九九二年一月,香江。
啟德機場外的空氣潮溼悶熱,完全不像北國臘月應有的凜冽。
劉海剛下飛機,身上還穿著從莫斯科飛回來時那身厚實的行頭,此刻只覺得每一個毛孔都在抗議。
他一邊快步走向接機口,一邊胡亂扯開羊毛大衣的扣子,又把保暖內衣的袖子捋到肘部,將領口扯鬆些,試圖讓皮膚透點氣。
“這鬼天氣……”他低聲抱怨,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過去一個月,他親自帶隊在已然分崩離析的北方“老大哥”地盤上奔走。
那個龐大帝國剛剛嚥下最後一口氣,留下遍地狼藉和無數待價而沽的遺產。
混亂中,無數曾經寶貴的資產被恐慌的人們像甩賣廢鐵一樣拋售。
真正的饕餮盛宴屬於早有佈局的巨鱷,但像劉海這樣嗅覺靈敏、準備充分的中型掠食者,也能在夾縫中叼走不少肥肉。
他此行的主要目標不是直接收購工廠——那水太深,牽扯太多——而是以極低價格“撿漏”了一批珍貴的技術資料、專利檔案,以及幾位在動盪中急於尋找新出路的資深工程師和行業專家。
他名下的“金陵新材高科”原本主要專注於稀土永磁材料本身的研發與生產,是產業鏈的上游供應商。
現在,他打算藉著這股“東風”,正式向下遊應用領域進軍——風力發電機的高效能永磁電機、工業伺服電機、新能源汽車驅動電機……
凡是需要高效能永磁體的地方,他都想插一腳。技術、人才、市場視窗,此刻都出現了難得的機遇。
當然,這趟緊急飛抵香江,首要目的並非公務。
坐進前來接機的黑色賓士轎車後座,劉海立刻脫下厚重的外套和保暖內衣,換上早已備好的輕薄亞麻襯衫。冷氣開得很足,他長長舒了口氣。
“劉總,”副駕駛座上,一個穿著得體西裝的年輕人轉過身來,遞上一份資料夾,聲音沉穩,“這是今早收到的SM特殊金屬方面傳真的最後版本協議草案,以及我們法務和技術的初步意見。另外,公司上半年的產能和銷售預測也更新了,請您過目。”
說話的正是喬二強。
經過一段時間在助理崗位上的歷練,原本還有些青澀的青年已脫胎換骨。
他如今是“新材高科(香江)有限公司”的總經理助理——按照公司章程,這是個位列公司高管層的實職。他協助劉海協調遍佈內地、香江、乃至海外多個關聯公司的複雜事務。
劉海在時輔助他處理業務,若不在時,便代行總經理職務。
任命喬二強之前,劉海也有很多顧慮,但他只對新東西感興趣,繁雜的日常管理唯恐避之不及,不交給喬二強交給職業經理人,專業倒是專業了,只不過公司到底還姓不姓劉就不好說了。
二強居然也不負眾望,進步之快,連劉海都時常感到驚訝。
“路上看。”劉海接過資料夾,目光卻先落在喬二強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二強,氣色不錯,看來香江的水土你還算適應。”
“主要是工作充實。”喬二強也笑了笑,但笑容裡帶著明顯的疲憊。為了準備與小日子SM特殊金屬的關鍵談判,他已經在香江連續加班一週多。
車子平穩地駛向港島中環。沿途高樓林立,繁華喧囂,與一月莫斯科的肅殺和金陵的冬寒形成鮮明對比。
“說說那邊的情況。”劉海翻開資料夾,一邊瀏覽,一邊問。
喬二強條理清晰地彙報:“SM特殊金屬的代表團是昨天抵達的,入住文華東方。這次來的人級別很高,領隊是他們母公司SM商事戰略企劃部的部長,叫中村達也。團隊成員裡……有個您的老熟人,豬野賢次。”
“哦?”劉海眉毛微挑,想起了數年前那場不歡而散的談判。當時豬野作為SM特殊金屬的代表,表現差強人意,做不到喜怒不形於色,幾度變臉,在談判破裂後甚至隱含威脅。
時移世易,如今對方卻以普通成員身份再次坐在談判桌對面,這本身就說明了力量對比的轉變。
“另外,根據我們掌握的資訊,”喬二強壓低了些聲音,“SM特殊金屬去年第四季度的財報很難看,傳統釹鐵硼磁體的市場份額被我們擠壓了至少五個百分點,尤其是在家電和普通工業電機領域。他們新建的高效能磁體生產線,因為缺乏關鍵的後繼專利技術,一直無法滿產,處於虧損狀態。母公司SM商事雖然財力雄厚,但內部對持續‘輸血’支援這個‘賠錢貨’已有不少異議。”
劉海點點頭,合上資料夾。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好。近十年的專利纏鬥和市場競爭,終於將這家巨頭逼到了牆角。
自己手中掌握的釹鐵硼高效能改性專利、革命性的“晶界滲透”技術及裝置專利,就像一把鎖,死死卡住了對方通往高利潤高階市場的大門。
而自己同時擁有的、已實現量產的“鈰基永磁體”專利,則在需求量最大的中低端市場不斷攻城略地,侵蝕對方的根基。
反觀SM特殊金屬,雖然牢牢握著最早的釹鐵硼基礎成分專利和製造工藝專利,是行業的地基,但若無法向上建造高樓(高階應用),這地基的價值便大打折扣。更何況,旁邊還有一個拿著另一種更便宜“建材”(鈰基磁體)的人,正在搶著蓋平房(中低端市場)。
這是一場典型的“麻桿打狼兩頭怕”的僵局,但顯然,SM方更餓,也更焦慮。
車子停在中環一棟頗具現代感的甲級寫字樓下。
這一整棟寫字樓,都屬於劉海個人名下。頂層幾層租給香江分公司,其他樓層出租。
購置這處產業的部分資金,得益於幾年前精準的金融操作——八七年全球股災時的謹慎避險與小幅抄底,以及隨後對日本經濟泡沫破裂、日經指數崩盤的敏銳捕捉與針對性佈局。
金融市場上的獲利,為他實體產業的擴張和技術研發,提供了充沛且隱秘的彈藥。
甫一下車,一位穿著淺灰色套裝、妝容精緻、舉止幹練的OL已迎上前來。她是劉海的香港秘書之一,Anna安娜。
“劉總,下午好。SM特殊金屬的代表團已在三十八樓休息室等候。您是否需要先回辦公室稍事休息?”安娜語速平穩,彙報清晰。
劉海抬手看了看腕錶,下午兩點四十分。
“不必了。請他們到第一會議室,我們直接開始。”他腳步未停,走向專屬電梯。
“明白。”安娜應聲,示意隨行人員打了個電話做出吩咐,這才跟上劉海。
幾分鐘後,劉海帶著喬二強和兩名核心技術人員步入第一會議室。長條會議桌一側,SM特殊金屬的代表團已經就座。
劉海目光掃過,果然看到了坐在代表團中段位置的豬野。
對方似乎也一直在關注門口,兩人目光短暫相接。
豬野微微欠身,臉上露出職業化的、無可挑剔的微笑,與幾年前談判破裂時那副隱隱帶著怒氣的模樣判若兩人。
劉海心中瞭然,這是實力帶來的尊重變化。他臉上也浮現出得體的笑容,並未走向主位,而是先朝著豬野的方向走了兩步,主動伸出手,用母語招呼道:
“豬野先生,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豬野立刻起身,雙手握住劉海的手,態度恭敬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熱情:“會長閣下,承蒙掛念,一切都好。您風采更勝往昔,實在令人欽佩。”言辭間完全是一位老友重逢的寒暄,彷彿過往的不快從未發生。
寒暄完畢,雙方各自落座。
劉海這邊以他為首,喬二強、兩位技術高管、一名法務、一名翻譯依次排開。
對面,居中而坐的是一位五十多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目光銳利的男子,正是SM商事戰略企劃部部長中村達也。
像SM商事這種大型商社的戰略企劃部(室)本部長,地位都很高,有的甚至由董事兼任。
部長雖然層級低了一級,但分量也是很重的。
豬野坐在他左手邊第二個位置。
談判開始,氣氛迅速變得凝重。
日方率先發難,強調他們擁有的基礎成分專利和核心工藝專利是整個釹鐵硼產業的“基石”和“命門”,沒有他們的授權,劉海手中那些關於高效能改進和特殊工藝的專利“如同無根之木,無法真正轉化為市場價值和利潤”。
中村的語氣平和,但措辭強硬,他甚至“善意”地提醒劉海:
“我們瞭解到,貴公司為了激勵研發,實行了專利收益與研發團隊分紅的模式。不得不讚揚劉君,您這一模式這很有遠見。”
“但是,如果專利長期無法市場化變現,研發團隊無法獲得預期回報,久而久之,人心浮動,精英流失,恐怕會對貴公司的長期技術競爭力造成毀滅性打擊。”
這番話讓劉海眼神微凝。
對方不僅清楚自己公司的專利佈局,竟然連“專利分紅”這種內部激勵模式都知道?
這絕非公開資訊,公司在處理相關新聞時也非常低調。
看來,對方在自己公司內部,恐怕不止是“瞭解”,而是有更深入的“資訊渠道”。
商業間諜的滲透,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
不過,劉海臉上並未露出異色,反而微微一笑,點頭致謝:
“感謝中村部長的提醒。您說得很有道理。”
他話鋒一轉,
“不過,我們對於核心研發人員的保障,並非完全依賴於未來的專利分紅。公司設有專項的重大技術突破獎金,數額足以彌補短期內的收益差距。更重要的是,我們為頂尖人才提供的是事業平臺和長期的願景分享,而不僅僅是金錢。”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對面眾人,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反過來,我也想提醒貴方一個事實。”
“當前,釹鐵硼永磁體的應用邊界正在飛速擴充套件,尤其是在新能源、高階製造、資訊科技等領域,高效能、高穩定性的產品需求爆發式增長,利潤空間最為豐厚。貴方手握基礎專利,卻因無法突破我們設定的技術壁壘,而被擋在這片藍海之外,實在可惜。”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僅如此,在應用最廣、出貨量最大的常規產品市場,我們的鈰基永磁體憑藉成本和效能的綜合優勢,正在穩步擴大份額。此消彼長,貴方的營收壓力和產能閒置問題,想必日益嚴峻。”
“沒有足夠的營收和利潤支撐,龐大的研發投入如何持續?生產線的折舊、熟練工人的薪資,每一天都是成本。若是迫於壓力裁員,將來市場回暖,重新招募培訓,又是另一筆巨大開銷。”
這番話直擊要害。日方代表團中幾名成員的表情出現了細微的變化。豬野輕輕吸了口氣,忽然露出一個“這麼重要的事我怎麼給忘了”的笑容,拍了拍自己的額頭,轉向中村部長,用日語快速說了幾句,像是在補充介紹,又像是在提醒什麼。
中村達也露出一個“你不說我都給忘了”的表情,眼神更加銳利。他直視劉海,用緩慢而清晰的日語說道:“劉海閣下,您的分析很精準。”
“但請您不必為SM特殊金屬的財務狀況過度擔憂。SM商事作為母公司,對於核心戰略材料的支援是堅定且長期的。我們有足夠的財力和耐心,陪伴子公司度過任何挑戰階段。我們的支援,是空前的、慷慨的,並且沒有預設期限。”
這是赤裸裸的財力展示和潛在威脅,意在表明他們可以承受虧損,打持久戰,用資本拖垮對手。
劉海聞言,臉上反而露出一絲頗感興趣的笑容,他輕輕靠向椅背,姿態放鬆,彷彿在探討一個學術問題:“中村部長,貴集團的財力,我當然是清楚的,也十分敬佩。”
“不過,我好奇的是,在一個全球化競爭日益激烈、股東對回報要求越來越高的時代,一個長期無法為集團貢獻預期利潤、甚至持續消耗鉅額資金的專案,其戰略優先順序究竟能在集團內部維持多久?取締役會(董事會)的授權和支援力度,又能像您宣稱的那樣,保持多大的規模和多久的時間呢?畢竟,商業世界,最終還是要用金錢說話。”
氣氛陡然繃緊。中村達也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會議室裡一片寂靜,只有空調發出輕微的嗡鳴。雙方立場鮮明,互不相讓,眼看談判就要陷入僵局甚至再次破裂。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做記錄的喬二強,輕輕咳嗽了一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看向劉海,得到後者一個微微頷首的默許後,轉向日方代表,用經過翻譯的聲音,語氣誠懇而冷靜地開口道:
“中村部長,豬野先生,各位代表,請允許我插一句話。”
他頓了頓,目光平和地掃過對面:“今天,我們雙方能夠坐在這裡,本身就說明了彼此都有強烈的意願解決這個困擾行業近十年的難題。SM特殊金屬方面在過去半年裡,多次透過不同渠道表達談判意願,其迫切程度,從今天代表團如此高規格的配置也可見一斑。”
這話既點明瞭日方的主動,也暗示了他們所處的被動局面。中村達也的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喬二強繼續道:“更重要的是,無論是我方持有的高效能專利,還是貴方持有的基礎專利,大部分都是在1983、1984年前後申請,專利保護期二十年,如今時間已過去近半。如果我們繼續僵持下去,讓寶貴的專利保護期在對抗和內耗中白白流逝,無法將其轉化為足夠的市場優勢和商業利潤,那麼對於貴我雙方而言,都將是巨大的、不可挽回的損失。這不符合任何一方的根本利益。”
他聲音不高,但條理清晰,直指核心矛盾——時間不等人,專利有效期是懸在雙方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所以,”喬二強總結道,語氣更加懇切,“我認為我們今天的會議,重點不應是強調各自有多強大,或者對方有多依賴自己,而是應該基於現實,誠實地面對我們共同的困境和機遇,尋找一個能夠讓雙方專利價值最大化、避免雙輸的解決方案。畢竟,合作創造的價值,永遠大於對抗帶來的消耗。”
這番話,像一股清流,沖淡了會議室裡的火藥味。它沒有偏袒任何一方,而是站在一個更高的、基於共同利益的視角,點明瞭繼續對抗的殘酷後果和轉向合作的可能前景。
日方代表們低聲交換著眼神,中村達也嚴肅的表情也略有鬆動,似乎在認真思考喬二強的話。
劉海坐在主位,看著侃侃而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的侄子,心中滿是欣慰,甚至有一瞬間的恍惚。
眼前這個沉著冷靜、洞察局勢、敢於在關鍵時刻站出來打破僵局的青年,真的還是當年那個學習吊車尾、有些憨直懵懂的喬二強嗎?
這成長速度,簡直令人驚歎。他甚至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該不會這小子也跟自己一樣,是個穿越者吧?
但隨即又自嘲地笑了。
不,這只是證明了,環境、平臺和機會,對一個人的塑造能力有多麼強大。
所謂“淮西勳貴”、“豐沛故人”,未必真是風水寶地人傑地靈,更多是跟對了領袖,在波瀾壯闊的事業中被迫或主動地飛速成長罷了。
喬二強的適時介入,為談判找到了一個新的臺階。接下來的討論,雖然依舊激烈,但焦點逐漸從相互施壓,轉向瞭如何評估專利價值、設計交叉授權框架、確定市場劃分和利益共享機制等實質性問題。會議一直持續到華燈初上。
***
談判暫告一段落,雙方約定明日繼續細節磋商。劉海和喬二強將中村達也一行送至寫字樓下,目送他們的車駛入中環夜晚璀璨的車流。
晚風帶著海港的微腥吹來,稍稍驅散了白日的悶熱。劉海松了松領帶,問身邊的喬二強:“你覺得,他們最終點頭的可能性有多大?大概需要多久?”
喬二強望著車流,思索片刻,答道:“他們最終一定會同意。他們的困境是實實在在的,市場被蠶食、高階進不去、研發受制、財報壓力,每拖一天,損失都在加大。尤其是專利有效期問題,對他們這種大企業決策層來說,會是很有力的考量。”
他頓了頓,“至於時間……我估計,這次談判周內會有初步意向,但要達成最終一攬子協議,恐怕還得拉扯一兩輪,一兩個月內見分曉吧。”
劉海點點頭,對二強的判斷表示認可。他看了看時間,轉向喬二強,語氣隨意地問道:“這邊暫時告一段落。我要去醫院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他指的是文雪生產的醫院。
文雪懷孕生產之事,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和絕對隱私,整個孕期和生產都安排在香江。在喬家只有劉海和喬二強二人知曉。
劉海來港前,已將實情告訴了必須協助處理相關事宜的喬二強。
畢竟無論如何,文雪生的孩子,也是二強的堂弟。
喬二強聞言,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迅速垂下眼簾,避開了劉海的目光,聲音顯得有些乾澀:“二叔,我就……不去了吧。談判雖然開了個頭,但後面還有很多細節要準備,法務和技術部的報告我也得儘快整理出來給您過目。時間有點緊。”
理由冠冕堂皇,工作也確實是千頭萬緒。但劉海何等敏銳,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侄子那一瞬間的猶豫和迴避。他明白,二強並非真的忙到抽不出一個小時,而是內心對去見文雪和那個新生兒感到尷尬和為難。
對喬二強而言,馬素芹是十幾年如一日悉心照料他們兄妹、給了他缺失的家庭溫暖的“二嬸”,感情深厚。而文雪……
他知道二叔與她的關係,雖然無法理解那份複雜的情感,但是出於對二叔的忠誠和維護,他願意保守這個秘密。
但要他親自去面對剛剛為二叔生下孩子的文雪,去承認那個孩子的“堂弟”身份,這無異於讓他用一種近乎實質的行動,去“背叛”那位辛苦持家、善良寬厚的嬸嬸。
他做不到。
他害怕那種場景,害怕自己不知該如何自處,更怕這舉動會傷害到遠在金陵的馬素芹。
看著二強緊抿的嘴唇和略顯緊繃的側臉,劉海心中瞭然。
他沒有點破,也沒有堅持,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力道很重,帶著理解和支援。
“行,那你去忙。這邊的事,你多費心。”劉海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完全接受了工作繁忙這個理由。
“應該的,二叔。”喬二強鬆了口氣,抬起頭,努力扯出一個笑容,“您快去吧,替我……向文雪阿姨問好。”
“好。”劉海點點頭,轉身上了那輛一直等候的車。
車子緩緩駛離中環的繁華,向著半山方向開去。
窗外,香江的夜景流光溢彩,宛如鑲嵌在黑色天鵝絨上的寶石。
車內,劉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輕輕揉了揉眉心。
談判桌上的縱橫捭闔,親人間的微妙感情,新生命的悄然降臨,還有遠方金陵那些正在各自軌道上執行的生活……
所有這一切,交織成一張複雜而真實的網。
而他,就在這網的中心,承擔著,選擇著,也期待著。
新的技術突破,新的市場疆域,新的家庭成員,乃至孩子們各自新的人生階段……
“新生”這個詞,在1992年的開端,似乎正以各種方式,悄然叩門。
車子安靜地行駛著,載著他,駛向另一個等待他的、充滿溫柔與希冀的“新生”之地。
而關於合作、發展、家庭與未來的更多故事,也將在這些新生中,繼續鋪陳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