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斷裂的階梯(1 / 1)
一九九二年一月下旬,金陵,臘月廿三,小年。
空氣裡瀰漫著年關將近特有的躁動與寒意。電視臺後老居民區一棟灰撲撲的筒子樓裡,喬一成租住的三樓單間,窗戶玻璃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襯得屋裡更顯冷清。
這房子他租了有小半年了。為了方便跑新聞,熬夜寫稿,他搬出了紗帽巷的老院,也沒告訴劉海。
劉海那幾個月心思全在北方那頭巨熊倒下後混亂而誘人的“遺產”瓜分上,滿世界飛,確實沒留意到侄子的這點生活變動。否則,依他對喬一成的看重,早就順手在電視臺附近置辦一套像樣的房子了。
眼下這屋子,不過十幾個平方,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簡易衣櫃、一個蜂窩煤爐子,便是全部家當。牆角堆著幾箱書和資料,牆上貼著工作計劃表和幾張新聞照片,雖簡陋,倒也整潔。
此刻,屋裡的氣氛卻比屋外的天氣更冷。
葉小朗裹著一件半舊的紅色棉襖,站在屋子中央,臉上沒了平日在外的爽朗笑容,只有焦慮和不耐。她面前擺著兩個搪瓷杯,裡面是喬一成剛倒的熱水,此刻正冒著虛浮的白氣。
“一成,你就不能再去說說嗎?不就是個轉正名額嗎?他們廠裡每年那麼多臨時工轉正,多他一個怎麼了?”葉小朗的聲音帶著急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
三個月前,在老家父母幾乎是以撒潑打滾的方式逼迫下,葉小朗硬著頭皮求喬一成,給她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在金陵找了份工廠的臨時工。
喬一成輾轉託了個在工業局工作的老同學,對方看喬一成的面子,把葉小弟安排進了一家效益還不錯的機械廠當學徒。
如今試用期快結束了,廠裡負責人口頭反饋說“轉正名額緊張,很難辦”。
“小朗,”喬一成坐在唯一那把木椅上,雙手握著熱水杯取暖,眉頭微鎖,“不是名額的問題。他們車間主任老陳,前兩天給我打過電話了。”
葉小朗一怔:“他……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得很清楚,也很客氣。你弟弟……不太適應車間工作。拈輕怕重,嫌髒,嫌累,教他的老師傅說他心思活絡但不用在正道上,簡單工序老出錯,稍微複雜點的更學不進去。還跟同組的工人鬧過兩次矛盾。”
喬一成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客觀,
“老陳的意思是,廠裡廟小,伺候不起這尊‘佛’,請我們體諒,另謀高就。話說到這份上,你還不明白嗎?”
葉小朗的臉色白了白,嘴唇抿緊。
她對自己弟弟是什麼德行,比誰都清楚。
初中都是勉強混畢業的,好吃懶做,眼高手低,還帶著被父母寵壞的驕縱。
爛泥扶不上牆,這話她心裡罵過無數次。
可那又怎麼樣?
那是她弟弟,是父母的心頭肉。父母每次打電話來,聲音裡的期盼和隱隱的威脅,像緊箍咒一樣套在她頭上。
“我……我知道他不行。”葉小朗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煩躁,“可我能怎麼辦?我爸媽那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讓他就這麼灰溜溜回去,他們肯定得帶著他來金陵,堵在我單位門口鬧!我還有臉在報社待下去嗎?”
她抬起頭,眼中帶著懇求,還有一絲習慣性的、試圖掌控局面的銳利:“一成,你再幫幫他,行不行?換個地方試試?這次找個……稍微清閒點的,要求別那麼高的?”
喬一成沉默了一下。
熱水杯的溫暖透過掌心,卻暖不到心裡去。
他看著葉小朗,這個曾經讓他覺得獨立、上進、與自己有共鳴的女孩,此刻臉上寫滿了被原生家庭拖累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將壓力轉移的急切。
“我可以再幫他問問。”喬一成最終說道,“不過,好一點、清閒一點的崗位,要求都不低。你弟弟的學歷和之前的表現……恐怕不容易。”
“不容易?”葉小朗像是抓住了什麼,往前邁了一小步,“那你二叔那邊呢?”
“不是說你二叔公司正要建新生產線嗎?肯定要招工人吧?新材高科工資高、福利好,車間也乾淨,說出去都體面。工人而已,招誰不是招?讓你二叔打聲招呼,把我弟招進去不就行了?對你二叔來說,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嗎?”
喬一成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放下杯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桌面邊緣:“小朗,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二叔他們的新生產線,是生產高效能釹鐵硼永磁體的,裝置先進,自動化程度高,對工人的基本素質、學習能力都有要求。學歷起碼要高中或中專,你弟弟……夠不上。就算進去了,那種精密生產環節,他也幹不來,反而容易出事故。”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葉小朗的耐心似乎耗盡了,聲音拔高了些,“那你之前不是說,你二叔從北邊弄來不少東西,要在金陵建新廠嗎?那些廠子呢?總不會要求都那麼高吧?”
喬一成點點頭:“是有這回事。聽說打算建一個專門做稀土永磁電機外殼鑄造和初步加工的配套廠。”
“這種廠對工人體力要求高,工作環境相對差一些,噪音大,也有粉塵,但技術要求確實低不少,培訓就能上崗。工資待遇,跟著二叔他們公司的標準走,不會差。”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葉小朗立刻反問,臉上滿是“遠水解不了近渴”的不耐,“建廠、投產、招工……猴年馬月去了!這中間的空白期怎麼辦?讓我弟在金陵乾等著?還是回老家去?他一回去,我爸媽能饒了我?”
她眼神閃爍了一下,忽然換了一種看似“退一步”實則更過分的要求:
“一成,你看這樣行不行?反正你二叔公司遲早要招人。不如先把我弟招進新材高科總部,隨便安個閒職,讓他先適應環境,趁著年輕,跟老師傅們學習學習。等那個新廠建好了,再把他派過去,到時候就算當不了領導,工齡工資也能高一級不是?這樣既解決了眼前的問題,對他長遠也有好處。”
喬一成愣住了,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著葉小朗那張因為急切而微微泛紅、卻依舊不失清秀的臉,第一次感到一種強烈的陌生和疏離。
從半年前市記協那場表彰會開始,他就隱約感覺到兩人之間的裂痕。
葉小朗對他似乎也少了些熱切,多了些審視和……算計?
他原以為只是自己多心,或者是感情進入平淡期的正常波動。可現在看來,恐怕並非如此。
在葉小朗的邏輯裡,既然她漸漸覺得喬一成這根“枝”未必能讓她攀上夢想的高枝,無論是出國還是進入更高的階層,而喬一成背後那個真正的大樹——劉海——又似乎對她並無特別的青睞,那麼,趁現在關係還在,儘可能地為自己的原生家庭撈取實際好處,就成了最“務實”的選擇。
她瞭解喬一成的為人,重情義,負責任,心地軟。
哪怕將來兩人分開了,以他的性格,也絕不會把已經給予她和她家的幫助追回去。
現在能多要一點,將來就多一分保障。
可她不明白,或者說,她根本不在意——喬一成心裡那條關於“自立”和“不麻煩二叔”的底線,有多麼堅固。
那是他作為喬家長子,在貧困與自尊中掙扎成長起來後,為自己築起的精神圍牆。
不接受劉海額外的物質幫助,不利用劉海的關係為自己謀取超常的利益,是他證明自己價值、維護內心秩序的方式。
葉小朗此刻的要求,不僅僅是要他幫忙,更是要他親手去拆毀自己最在意的那道圍牆。
“不可能。”喬一成的聲音冷了下來,斬釘截鐵,“我不會去開這個口。二叔的公司有嚴格的制度,二強現在雖然能管事,但招人用人也不是兒戲。我不能,也不會去幹涉。”
“喬一成!”葉小朗終於有些惱了,語氣變得尖刻起來,“你怎麼就這麼死腦筋?你二叔那麼大的產業,安排個把人進去算什麼?你看看你二嬸,她原來不就是個普通女工嗎?要不是你二叔走了關係,她怎麼能調進區工會,還當了幹部?這世道,誰不是靠關係?就你清高!”
提到馬素芹,喬一成眉頭猛地一蹙。
葉小朗話裡對劉海和馬素芹那種毫不掩飾的揣測和輕慢,像針一樣刺了他一下。
“你說話注意點。”喬一成的語氣也硬了起來,“二嬸工作調動,是有原因的。”
“那是當年區裡為了留住二叔的投資,最佳化招商環境給出的配套條件之一。那時候各地為了搶專案,什麼優惠都敢給,調動個把人家屬的工作,根本不算什麼。再說了,工會是什麼要害部門嗎?就是個清水衙門。”
“二嬸能站穩腳跟,成為幹部,靠的也是她自己努力和工作能力,不是你以為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住往上冒的火氣:“至於二叔辦廠的錢,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訴你,最早是靠寫書的海外版稅,後來是在香江和國外股市上賺到的。每一分錢,來歷都清清楚楚!”
“股市?”葉小朗嗤笑一聲,臉上滿是不信和一種“我懂”的譏誚,“股市的錢就那麼幹淨?”
“說得倒好聽!”
“喬一成,我可不是那些對外面世界什麼都不懂的土包子,好糊弄!你沒見過世面,不代表別人都是傻子!”
“地方政府為了拉投資都能變通,你就不能為你女朋友變通一次?就開個口,求一下你親叔叔,或者直接找你弟弟二強說一聲,能要了你的命嗎?”
“二強常駐香江了。”喬一成生硬地回道。
提到“香江”兩個字,他清晰地看到葉小朗眼中瞬間迸發出的、幾乎無法掩飾的羨慕和嚮往。
就是這種眼神。
喬一成忽然明白了,葉小朗對自己遲遲不肯“利用”劉海資源的不滿,對自己堅持“獨立”的不屑,恐怕很大程度上,源於此。
她嚮往著香江那樣的花花世界,嚮往著更光鮮、更國際化的生活。
她大概覺得,如果自己肯低頭,肯去劉海的公司,現在風光地常駐香江的就不是喬二強,而是他喬一成了。
而她,作為他喬一成的女友,自然也能順理成章地置身於那片繁華之中。
夢想落空的落差,化作了此刻咄咄逼人的怨氣。
“香江……”葉小朗喃喃重複了一句,眼神複雜地看了喬一成一眼,那裡面有惋惜,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惱火,“是啊,二強都能去香江了。喬一成,你呢?你就甘心窩在這個小破屋裡,守著你這點可憐的清高和自尊?你比二強差哪兒了?要是你願意……”
“我願意怎麼?”喬一成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個子高,站起來立刻帶來一股壓迫感。
長久以來積壓在心底的失望、不被理解的憋悶、以及對家人被無故揣測的憤怒,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我願意像你希望的那樣,去求二叔,去要這要那,然後像個寄生蟲一樣,靠著他施捨過日子?”
“還是願意放下我喜歡的新聞工作,去他公司裡,就為了能去香江,去國外?”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眼睛卻亮得嚇人,
“葉小朗,你從頭到尾,有真正把我當成一個獨立的人,一個你想共度一生的愛人看過嗎?”
“還是說,在你眼裡,我,連同我的家人,都只是你往上爬、往外跑的階梯?有用的就踩兩腳,覺得沒用了,或者踩不上了,就想在離開前,再狠狠撬下幾塊磚頭帶走?”
這話說得太重,太直白,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瞬間劃開了兩人之間最後那層溫情脈脈的遮羞布。
葉小朗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眼中閃過一絲狼狽和羞怒,隨即被更強烈的、破罐子破摔的情緒取代。
“喬一成!你別把話說得那麼難聽!是,我想往上爬,我想過好日子,我想離開那個爛泥潭一樣的家,有什麼錯?”
“這個社會就是這樣,你不爭不搶,不靠關係,就活該被人踩在腳底下!”
“你以為你二叔就真的是白手起家,全靠本事?別天真了!沒有關係,沒有門路,他能在香江跟日本人談判?能拿到那些專案?你清高,你了不起,那你看看你自己,住的是什麼地方?穿的是什麼?你那個破腳踏車騎了幾年了?”
“你混出什麼名堂了?連自己女朋友這點忙都幫不上,還在這裡跟我談獨立,談尊嚴?”
“你的尊嚴值幾個錢!”
尖銳的話語像冰雹一樣砸下來,小小的房間裡,充滿了火藥味和心碎的聲音。
喬一成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看著眼前這個面容因為激動而有些扭曲的女孩。
曾經的心動、欣賞、甚至憐惜,在這一刻,被殘酷的現實和價值鴻溝沖刷得乾乾淨淨。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還有解脫。
原來,他們從來就不是一路人~~~
“值不了幾個錢。”喬一成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那是一種徹底失望後的平靜,“但在我這兒,它比什麼都重要。葉小朗,我們……就到這兒吧。”
沒有激烈的爭吵,沒有更多的解釋。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塊沉重的界碑,轟然落下,隔開了兩個世界。
葉小朗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看著喬一成那雙平靜無波、卻再無溫度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她臉上閃過憤怒、不甘、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倉皇,最終,化為了冰冷的倔強。
“好,喬一成,記住你今天的話。但願你這套,能讓你一輩子活得心安理得!”
她猛地轉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圍巾,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高跟鞋敲擊水泥樓梯的聲音,急促而凌亂,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樓道里。
門沒關嚴,走廊裡陰冷的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稿紙嘩嘩作響。
喬一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走到門邊,輕輕關上了門。隔絕了外面的寒風,也彷彿將一段倉促開始、狼狽結束的感情,徹底關在了門外。
屋子恢復了寂靜,只有蜂窩煤爐子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升起,炸開一點點轉瞬即逝的光亮,提醒著人們,快要過年了。
孤獨感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漫上來。
但奇怪的是,在這冰冷的孤獨底下,還有一種更堅實的、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走到床邊坐下,目光落在床頭那部紅色的老式電話機上。
猶豫了片刻,他伸出手,撥通了一個熟悉的號碼。
聽筒裡傳來“嘟——嘟——”的等待音,每一聲都敲在寂靜的空氣裡。
幾秒後,電話被接起,一個清脆又帶著點咋呼的女孩子聲音雀躍地傳來:“喂?誰呀?”
是四美。
背景音裡隱約還能聽到七七和安安爭搶什麼的笑鬧聲,以及馬素芹帶著笑意的呵斥:“別鬧了,快來幫忙剝蒜!”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湧上喬一成的心頭,衝散了胸口的滯澀和寒冷。
“四美,是我。”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大哥!”四美的聲音立刻充滿了驚喜,“你怎麼打電話回來啦?是不是要回家過年啦?我跟你說,二叔前幾天託人帶回來好多好吃的,還有給我的新年禮物,是一條好漂亮的裙子!二嬸不讓現在穿,非要等到年三十……”
聽著妹妹嘰嘰喳喳、充滿活力的聲音,聽著背景裡那個熱鬧、溫暖、充滿了煙火氣和親情的家的聲響,喬一成一直緊繃的肩膀,慢慢鬆弛下來。他輕輕閉上眼,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一個細微的、疲憊卻真實的弧度。
“嗯,快了。工作忙完就回。”他低聲說,目光穿過冰冷的窗戶,望向南方某個亮著溫暖燈火的方向。
斷掉的階梯,就讓它斷掉吧。
至少,回家的路,一直都在那裡,亮著燈,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