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除夕新年(1 / 1)
一九九二年除夕,玄武湖畔別墅。
夜幕降臨,湖面上倒映著對岸稀疏的燈火,更顯此處靜謐。
別墅裡卻是另一番景象,燈火通明,暖氣開得足,窗玻璃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將內外的寒暖隔絕成兩個世界。
廚房裡飄出濃郁的香氣,馬素芹帶著三麗和一成正在準備豐盛的年夜飯。
客廳裡,七七、安安和歡歡正圍著一臺新買的紅白機,為《超級馬里奧》裡跳躍的小人兒大呼小叫。
四美則癱在長沙發上,一邊嗑瓜子,一邊翻看著最新一期的香江時裝雜誌,嘴裡還跟著錄音機裡王菲的《容易受傷的女人》輕輕哼著。
年味,混合著食物香氣、孩童嬉鬧和溫暖的空氣,滿滿地充盈著每一個角落。
門廊處傳來汽車引擎聲和熟悉的說話聲。
不一會兒,風塵僕僕的劉海帶著喬二強推門而入,兩人都穿著厚外套,肩上似乎還帶著南方未散的溼氣和北國凜冽的寒意。
“二叔!二哥!”四美第一個蹦起來,丟下雜誌就衝了過去,“你們可算回來了!就等你們開席呢!”
其他人也紛紛起身迎接。
門口,風塵僕僕的劉海和喬二強正脫下厚重的大衣,臉上帶著長途飛行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歸家的放鬆和笑意。
兩人都是從香江直接飛回來的,行李箱上還貼著航空標籤。
“可算趕上了!飛機差點晚點。”劉海笑著,挨個摸了摸湊上來的孩子們的頭,對迎出來的馬素芹點點頭,“辛苦你了,準備了這麼一大桌。”
“回來就好,就等你們開飯了。”馬素芹笑容溫婉,接過劉海脫下的外套掛好,又看向喬二強,“二強也辛苦了,看著又瘦了點,在那邊吃的不習慣吧?”
“還好,二嬸,就是忙。”喬二強憨厚地笑笑,目光在熱鬧的客廳裡掃過,感受到熟悉的安心。
一番寒暄,眾人洗手入座。
巨大的圓形餐桌上已經擺得滿滿當當:象徵“年年有餘”的清蒸鰣魚、“團團圓圓”的糯米丸子、“紅紅火火”的油燜大蝦、“金銀滿屋”的蛋餃……中間還擺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銅鍋,裡面是燉得奶白的醃篤鮮,正咕嘟咕嘟冒著泡。
“來,都坐下,開飯!”
劉海作為大家長,率先舉起酒杯,
“又是一年除夕夜,咱們一家人又齊齊整整聚在一起了。過去一年,大家都辛苦了,也都有進步和收穫。希望新的一年,平安健康,事事順心!乾杯!”
“乾杯!”
“新年快樂!”
清脆的玻璃杯碰撞聲響起,伴隨著歡聲笑語,年夜飯正式開始。
席間氣氛熱烈。
三麗說著學校裡有趣的實驗。
四美抱怨著京城乾燥的天氣和嚴厲的表演老師,又炫耀起自己期末作業拿了高分。
喬二強則簡單提了提在香江的工作,主要是協助處理專利授權後的後續事宜和新的生產線規劃,說得比較概括。
七七、安安和歡歡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趣事。
馬素芹不停地給每個人夾菜,尤其是看著明顯清瘦了些的喬二強,更是心疼地往他碗裡堆了一座小山。
劉海聽著,笑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餐桌,忽然頓了頓。
他看向坐在自己斜對面、正安靜吃著菜的喬一成,又看了看他旁邊的空位,像是想起了什麼,隨口問道:
“一成,今天怎麼沒帶小葉一起來?以前過節,你不都帶著她的嗎?”
熱鬧的餐桌瞬間安靜了那麼一兩秒,只有火鍋還在不知疲倦地咕嘟著。
喬一成的筷子停在半空,隨即自然落下,夾起一片筍,放進嘴裡慢慢咀嚼嚥下,這才抬起頭,臉上表情平靜,甚至帶著點如釋重負的坦然:
“二叔,我們前幾天分手了。”
“分手了?”劉海確實有些意外。
他雖然對葉小朗觀感複雜,也知道兩人近來似乎有些問題,但沒想到直接在年前就結束了。
“哇!真的啊大哥!”四美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歡呼起來,高舉手中的果汁杯,
“太好了!恭喜大哥脫離苦海!我早就覺得那個葉小朗跟咱們不是一路人!來來來,必須敬你一杯!”
她聲音清脆,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
“四美!”
坐在她旁邊的三麗趕緊扯了扯她的袖子,低聲提醒,
“別瞎說!”
她擔憂地看向喬一成,怕大哥聽了這話心裡難受。
喬一成卻對三麗擺了擺手,示意沒關係。
他看向四美,臉上甚至露出一絲苦笑,語氣卻很認真:
“四美這話……話糙理不糙。我跟葉小朗,確實在很多根本的想法上合不來,三觀差異太大。繼續在一起,兩個人都彆扭,都不舒服。現在分了,對彼此都好,確實算是……‘脫離苦海’了。”
他用了一個略帶自嘲的詞,但神情坦蕩,不見多少傷懷。
三麗仔細看著大哥的臉色,見他眼神清明,眉宇間更多是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而非強顏歡笑或失戀的痛苦,這才放下心來。
她也舉起杯子,真誠地說:“大哥,只要你覺得輕鬆了,是好的選擇,那我也為你高興。敬你。”
喬一成笑著和她碰了碰杯。
四美見自己的“直言不諱”得到了大哥的認同,更加來勁了,眼珠一轉,立刻開始“操心”起下一件事:
“大哥,既然你跟那個不合適的分了,那是不是該考慮考慮別的合適的姑娘啦?”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眨巴著大眼睛,
“比如……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居岸姐姐?”
話題陡然轉向這裡,餐桌上的氣氛又微妙地變了一變。連埋頭吃蝦的安安都抬起頭,好奇地看向大人們。
喬一成臉上那點輕鬆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放下杯子,有些無奈地看向四美:
“四美,別亂點鴛鴦譜。我對居岸,一直都是像對你和三麗一樣的感情,是兄妹。”
“又是這套說辭!”四美不滿地撅起嘴,
“大哥,你這話都說了多少年了!可居岸姐姐對你,從來就不是兄妹之情啊!”
“前幾天我約她出來逛街,她嘴上不說,可聊著聊著,總會忍不住拐著彎問我你的情況……我都看出來了,她根本就沒放下!”
她越說越激動,恨不得把當時的情景復現一遍給喬一成看,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大哥,你現在反正也單身了,為什麼就不能給居岸姐姐一個機會呢?”
“試試看嘛!萬一試過之後,你發現自己其實也挺喜歡她的呢?那不就是天大的好事,有情人終成眷屬!”
“就算……就算試了之後,你還是隻把她當妹妹,那也好啊!至少讓居岸姐姐徹底死心了,不用再抱著那點渺茫的希望耽誤自己,這也算是你作為‘哥哥’幫她解脫了,對不對?”
四美的邏輯簡單直接,甚至有點“霸王硬上弓”的味道,但話裡話外對文居岸的維護和心疼,卻是真真切切的。
喬一成眉頭蹙得更緊,語氣也嚴肅起來:
“四美,感情的事怎麼能這麼兒戲?‘試試看’?這對居岸不公平,也不尊重。我既然清楚自己的感覺,就不能用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去耽誤她。”
“可是居岸姐姐她……”
“好了,四美。”一直安靜聽著他們對話的馬素芹,終於開口打斷了四美的話。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感情的事,終究要你大哥自己心裡清楚才行,旁人急不來。”
四美不甘心地扁扁嘴,但還是聽話地住了口,只是用眼神無聲地繼續“控訴”著喬一成的“冷酷無情”。
馬素芹轉向喬一成,臉上的表情很自然,帶著長輩的關切,話鋒卻輕輕一轉:
“不過一成啊,你文阿姨今年不是‘出國學習’去了嗎?這個年,就剩居岸一個人在家過。你平時總說把居岸也當妹妹看,那作為哥哥,是不是該去關心一下妹妹?大過年的,一個人冷冷清清的。”
這話一出,餐桌上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那麼一瞬。
特別是“出國學習”四字那莫名其妙的重音,讓座中某二人有些不自然。
坐在主位的劉海,和剛剛夾起一塊魚的喬二強,動作同時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劉海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樑。
喬二強則迅速低頭,假裝專注地挑著魚刺。
文雪“出國”的真實原因,他們倆心知肚明。此刻馬素芹突然用如此自然的口吻提起文雪,還特意點明她不在家、文居岸獨自過年……這太反常了。
從哪一年開始來著?大概是文居岸上中學後,或者更早?
馬素芹不再主動提起文雪,不再邀請她來家裡,甚至儘量避免與她同場出現。
大家都默契地維持著某種平衡和體面。
今晚,在這閤家團圓的除夕夜,這突如其來的提及,以及看似隨意實則頗有引導性的話語......
她是知道了什麼嗎?
劉海心裡飛快地閃過這個念頭,背後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不敢深想,更不敢接話,只能維持著表面的鎮定,甚至不敢去看馬素芹的眼睛。
喬二強也是同樣的心思,只覺得嘴裡的魚肉忽然沒了滋味,如坐針氈。
喬一成並未察覺到二叔和弟弟那一閃而逝的異樣。他對馬素芹的提議感到有些意外和為難。
“二嬸,居岸她……應該還好吧?文老師(文居岸的舅舅文濤)不是還在金陵嗎?他應該會陪著居岸過年。”
喬一成找了個理由,又補充道,
“而且我們臺裡最近特別忙,您也知道,過年期間各種活動、報道任務重,我今天能準時回來吃這頓年夜飯都不容易,實在抽不出什麼時間去……”
他給出了兩個方面的推脫:文居岸並非無人陪伴,以及自己工作繁忙沒時間。
按照以往經驗,話說到這個份上,尤其是提到了工作,馬素芹通常就會體貼地不再勉強。
但這一次,馬素芹卻沒有就此打住。
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目光卻平和而堅持地看著喬一成,聲音依舊溫婉,說出來的話卻讓喬一成有些錯愕:
“一成,過了這個年,你都二十八,眼瞅著奔三十的人了。個人問題,也該上上心了。既然跟小葉分開了,就得往前看,早點遇到合適的人。這是一。”
她頓了頓,繼續道,語氣裡帶上了一點難得的、近乎“操心”的意味:
“再者說,居岸那孩子,過了年也二十三了吧?她比二強還大幾個月呢。女孩子的心思細膩,有些結若是解不開,耽擱下去不是辦法。你是她心裡那個結,你若不幫著她,或者至少給她一個機會去解開,她以後怎麼敞開心扉去找別的物件?怎麼開始新的生活?”
這話聽著……有些奇怪。文居岸才二十三歲,又不是三十二歲,正是風華正茂的時候,而且學業優秀,家境優渥,前途光明,怎麼在馬素芹口中,好像成了個亟待解決“老大難”問題的大齡青年似的?
連四美都眨了眨眼,覺得二嬸這話有點“誇張”。
喬一成更是哭笑不得:“二嬸,居岸還小,不急……”
“不急什麼?”馬素芹打斷他,邏輯清晰得不像臨時起意,
“正好,現在你沒物件,有時間,也有立場。你們試試相處看看,就當是幫她解開心結。”
“成了,皆大歡喜,你們倆年紀相當,知根知底,再好不過。”
“不成,你們倆也都算是給了彼此一個明確的交代,可以毫無掛礙地去尋找真正的緣分,誰也不耽誤誰。”
“這難道不是對你們兩個都負責的做法嗎?”
馬素芹的話,層層遞進,合情合理,甚至帶上了一種“為了你們長遠幸福著想”的深謀遠慮。
她把一件原本可能尷尬的“撮合”,包裝成了一個充滿責任感和建設性的“解決方案”。
喬一成被這番話說得有些啞口無言,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覺得二嬸的每個理由似乎都站在了“道理”和“為你好”的制高點上。
就在這時,馬素芹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劉海的腳一下。
力道不大,但意圖明確。
劉海正心神不寧地想著文雪和孩子,被這一踢猛地拉回現實。
他抬頭,對上馬素芹平靜無波卻暗含深意的目光,心裡那點因為隱瞞而產生的愧疚和心虛,瞬間被放大。
他知道,自己此刻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必須配合。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又富有長輩的智慧,加入了“勸說”的行列:
“一成啊,你二嬸說得……有道理。”
他避開馬素芹的視線,看向喬一成,語重心長,
“感情的事,有時候需要一點推力,也需要一個正式的‘句號’。”
“你說你把居岸當妹妹,那當哥哥的,是不是有責任讓妹妹過得幸福?如果她的不幸福,或者對未來的猶豫,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你,那你更不應該回避。”
他稍微加重了語氣,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意味:
“沒有一個清清楚楚的結束,就沒法痛痛快快地開始。”
“這不僅是對居岸負責,也是對你自己的感情負責。”
“難道你希望,以後無論你遇到誰,或者居岸遇到誰,心裡都還隔著這麼一層朦朦朧朧、沒說清楚的過去嗎?”
“那對誰都不公平!”
劉海這番話,巧妙地偷換了概念,把“嘗試發展感情”包裝成了“幫助妹妹解開心結、走向新生的責任”,更是上升到了“對彼此未來負責”的高度。
他一邊說,一邊在心裡默默地對喬一成道歉:對不起了大侄子,二叔知道這有點道德綁架,但……家裡現在這情況,二叔實在沒辦法,只能先順著你二嬸,把你往前推一把了。
死道友不死貧道啊!
喬一成看著二叔,又看看二嬸,兩位他最敬重的長輩,此刻都目光殷切地看著他,話語中充滿了“為你著想”、“為居岸著想”的懇切。
再看看桌上其他人:四美一臉“早就該如此”的興奮;三麗若有所思,但沒有反對;二強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也沒出聲;連七七、安安和歡歡都停下了玩耍,眨巴著眼睛看著自己,彷彿在等待一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童話開場。
全家人的目光和期待,像一張溫暖卻無形的網,輕輕籠罩下來。
壓力並不凌厲,卻無處不在。
喬一成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一絲莫名的鬆動。
他捫心自問,自己如此堅決地拒絕,僅僅是因為“只把居岸當妹妹”嗎?
還是因為,內心深處,也藏著某種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對跨越那條界限的恐懼和……隱約的期待?
那些年少時並肩走過的巷子,那些分享心事和夢想的午後,那個在報社門口含著淚轉身跑開的纖細背影……畫面不受控制地閃過腦海。
他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也許……二叔二嬸說的,並非全無道理?
就算只是為了給居岸,也給自己一個明確的答案?
在全家無聲的注視和等待中,喬一成沉默了很久,久到火鍋的湯都快燒乾了,馬素芹示意三麗去加點水。
終於,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肩膀微微鬆弛下來,抬眼看向馬素芹和劉海,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好吧……二叔,二嬸,你們說得對。我……我試試看。年後,找個時間,我去看看居岸。”
“耶!太好了!”四美第一個跳起來歡呼,差點打翻面前的飲料。
“大哥,這樣才好嘛!”三麗也露出了笑容。
安安和歡歡跟著拍手,雖然不太明白具體好在哪裡,但氣氛快樂他們就高興。
馬素芹臉上綻開一個無比欣慰和柔和的笑容,連連點頭:“好,好,你想通了就好。居岸是個好孩子,你們慢慢來,順其自然。”
劉海心裡鬆了口氣,趕緊舉起杯:“來,為了咱們一成邁出新的一步,再乾一杯!”
“乾杯!”歡聲笑語再次充滿了餐廳。
接下來的時間,話題幾乎全圍繞著喬一成和文居岸展開。
四美積極地出謀劃策,從“第一次正式約會該去哪裡”到“該送什麼禮物”,說得頭頭是道。
三麗則更實際些,提醒大哥要注意溝通方式,別太直男。
當然了,三麗不知道這個詞,不過所說的確實是直男的特徵。
馬素芹笑著聽孩子們討論,偶爾插一兩句,氣氛熱烈得彷彿喜事已經臨近。
喬一成坐在熱鬧的中心,臉上帶著些微的窘迫和無奈的笑,聽著家人的議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杯中的酒水。
喧囂聲包圍著他,他心裡的某個角落卻異常安靜。
他默默審視著自己的內心。
剛才的應允,到底有幾分是被全家幾乎一致的“推力”所影響?
又有幾分……是源於自己心底那片從未敢仔細打量的模糊地帶?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居岸還梳著羊角辮跟在他們身後跑的樣子;想起她考上大學時,那雙亮晶晶望著自己的眼睛;想起她總是輕聲細語叫自己“一成哥哥”的模樣……
如果只是妹妹,為何此刻想起這些,心裡會泛起一絲不同於想起四美、三麗時的、微澀而又柔軟的波瀾?
也許,正如二叔所說,他真的需要給自己,也給居岸,一個正式的機會,去探尋那個答案。
無論結果如何,至少,不再逃避。
年夜飯在持續的熱鬧中走向尾聲。
窗外,不知哪家率先燃起了煙花,璀璨的光亮劃過夜空,隱約傳來孩子們的歡呼聲。
一九九一年的最後幾個小時,在玄武湖畔這棟溫暖的別墅裡,一個關於結束與開始的決定,悄然落地。
舊的故事翻頁,新的篇章,正等著被書寫。
而未來如何,誰又能說得清呢?
至少在此刻,團圓、溫暖、以及那份對美好未來的隱約期待,便是這個除夕夜,最珍貴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