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浮萍(1 / 1)
京城東三環,某處不掛招牌的私人會所。
門臉低調得像一間普通茶館,推門進去卻是另一番天地——水晶吊燈垂落暖黃光暈,義大利進口的弧形沙發圍成半圓,落地窗外是CBD璀璨的夜景,彷彿整座城市都在腳下臣服。
2010年國慶長假的最後一天,這裡正進行著一場沒有主題的聚會。
來的人都有個共同點:家裡有錢,無所事事。
程峰靠在環形沙發正中,手裡晃著一杯威士忌,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廳。
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紅色Givenchy針織衫,配黑色休閒褲,腳上是限量款的鉚釘皮鞋——混身上下寫滿“老子有錢”四個字,但偏偏臉上帶著那種玩世不恭的笑,讓人討厭不起來,也讓人尊敬不起來。
“老程,聽說你最近換人了?”旁邊一個戴著理查德米勒的男人湊過來,壓低聲音,眼神往角落裡飄了一下,“那個,搞定了?”
程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林夏正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果汁——她堅持不喝酒,理由是“喝酒傷嗓子,週末還要去什剎海駐唱”。她穿著一件米白色連衣裙,長髮披肩,正側頭認真聽另一個富二代的女伴說話,臉上帶著那種“我很融入但我不隨波逐流”的微笑。
程峰收回目光,笑了笑,沒正面回答,只說:“修煉到第九層,講究的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第九層?什麼第九層?”另一個腦袋湊過來。
“獵豔寶典。”程峰抿了一口酒,“從第一層的‘見色起意’,到第九層的‘見過即擁有’。境界不同,看到的風景不同。”
周圍幾個人都笑了。
“操,泡妞都能讓你泡出哲學來。”
“那咱們程公子現在到第幾層了?”
程峰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眼底有一瞬間的空洞,但很快被慣常的玩味取代:“第九層。見得多了,也就那樣。”
“那角落那妞呢?”理查德米勒努努嘴,“老程,那個不是跟在你屁股後面那誰的女朋友?怎麼也來了?”
程峰瞥了一眼楊紫曦的方向,挑眉道:“現在不是了。”
***
角落裡,楊紫曦端著一杯幾乎沒有動過的香檳,脊背挺得筆直。
她穿了一條從雜誌社借來的酒紅色深V長裙,款式極盡優雅。那枚硬質的小方牌正好卡在肩胛骨的位置,每一次輕微的動作都會硌到皮膚。
她沒去調整。
腳上是那雙銀色高跟鞋。水鑽在會所曖昧的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打折後3500塊——她和吳狄分手的“導火索”。
“紫曦,你真的要和吳狄分手嗎?”
林夏的聲音把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楊紫曦轉頭,對上林夏那雙寫滿“我很認真在關心你”的眼睛。
“他那麼愛你!”林夏補充道。
楊紫曦沉默了兩秒。
“愛我?”她重複這兩個字,嘴角牽起一絲弧度,不是笑,是某種自嘲的預演,“交往那麼多年,他從來不知道我要的是什麼。”
頓了頓,她把聲音壓平,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既然說了分手,那就是分手了。否則我跟你來這兒幹什麼?”
林夏愣住,過了幾秒才說:“我帶你來就是想有個伴,而且這個熱鬧的場合,或許能讓你心裡好過些——”
她停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最後把那句“不是為了讓你找下家”嚥了回去,換成了:“你怎麼能說吳狄不愛你呢?這些年他對你多好呀,生病了關心你,不開心了陪著你哄著你,把你照顧得無微不至。”
楊紫曦低頭看著酒杯。
香檳的氣泡在杯中細密上升,然後在水面破裂。
“林夏,”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你知道嗎。我五年級那一年,媽媽答應我,只要考了年級第一就給我買喜歡的小白鞋。”
林夏眨了眨眼,不明白話題怎麼突然跳到這裡:“阿姨真好——”
“可我考了第一。”楊紫曦打斷她,“她沒有給我買。”
林夏張了張嘴,過了幾秒才說:“阿姨或許只是忘了?”
“忘了?”楊紫曦重複這個詞,像在咀嚼一枚澀口的橄欖,“要是這樣倒是好了。”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林夏,落在某個不存在的遠方。
“我求了她很久,她也沒有答應。其實原因也不復雜——”她停頓,聲音變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不過是她買不起罷了。”
林夏怔住了。
楊紫曦沒有看她,繼續說:“我媽媽一直告訴我,男人不可靠,別相信男人。因為我媽媽就是被那個男人背叛了,他拋棄了我們母女。”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背一段刻在骨頭裡、已經不會痛的舊傷痕。
“我媽媽之所以會食言,歸根結底是因為被男人拋棄了。錯信了男人。”她頓了頓,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銀色高跟鞋,“我不希望自己以後也連一雙喜歡的鞋子也買不起。”
林夏的眼眶突然有些發酸。
她想說點什麼——想說“可吳狄不是你爸爸”,想說“他對你多好呀”,想說“愛情不是這樣的”——但話到嘴邊,被楊紫曦下一句堵了回去。
“他那麼體貼,或許是愛我的吧。”
楊紫曦抬起眼睛,看向林夏,那目光平靜得讓人心驚。
“但他有愛我的心,卻不懂愛我的方法。”
林夏沉默了。
楊紫曦繼續說,聲音還是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淬過火:“在這座千萬人的大城市裡,我什麼都沒有。沒戶口,沒房子,沒車子。”
她頓了頓。
“就像漂泊無依的浮萍,感受不到一絲絲的安全感。”
“如果吳狄真的懂我——”她吸了一口氣,把某個東西壓下去,“畢業三年了,他就不會一直不跟我結婚,一直拖著我。”
“吳狄怎麼是拖著你呢?”林夏終於找到話頭,“他那麼愛你,對你——”
“別說了。”
楊紫曦打斷她,聲音不重,但有一種“到此為止”的堅決。
“嘴上說的愛太廉價了。”
她看向林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輕得像一片將落未落的葉子。
“林夏,你別忘了,我已經26了。”
她沒有說下去,但未盡的話飄在空氣裡,兩個人都聽得見。
女人最好的年紀即將過去。
我再也耽擱不起了。
林夏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
她是京城本地人,生在南城牛街,長在衚衕裡,從小沒為戶口發過愁,沒為房子失眠過。
她知道這世上有“北漂”這個詞,但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觸碰到了“漂”的質感——
不是詩意,是溺水。
“紫曦......”林夏的聲音軟下來,“你別這麼想,吳狄他——”
但楊紫曦已經移開了目光。
她低頭抿了一口香檳,氣泡在舌尖碎裂,有點苦。
***
露臺那邊傳來一陣鬨笑聲。
林夏循聲望去,看見程峰正被幾個富二代圍著,不知道說了什麼,幾個人笑得前仰後合。有個女人的手搭在程峰肩上,程峰沒躲,也沒迎合,只是懶洋洋地笑著,像一隻饜足的貓。
林夏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和程峰剛剛開始交往。她以為自己對程峰而言是不一樣的——她不圖他的錢,不圖他的家世,她圖的是他這個人,圖他偶爾流露出的、不為人知的脆弱和真誠。
她堅信自己可以成為那個“讓浪子回頭”的人。
可是此刻,看著那個女人的手搭在程峰肩上,看著他若無其事的笑臉,她突然不確定了。
“林夏。”楊紫曦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你去找他吧。”
楊紫曦沒有說“他”是誰,但林夏聽懂了。
林夏張了張嘴,想說“那你呢”,但楊紫曦已經低下頭,重新看向杯中的香檳。
那姿態分明是:我不需要你陪。
林夏猶豫了兩秒,終究還是站起身,往露臺那邊走去。
楊紫曦沒有抬頭看她。
她知道林夏是好人。但好人的安慰,有時候比壞人的傷害更讓人難以承受——因為壞人的傷害你可以恨,好人的安慰,你連恨都不能。
更何況。
楊紫曦慢慢抬起眼睛,目光掠過露臺那邊眾星捧月的程峰。
林夏總標榜自己愛情至上,可她愛的程峰,偏偏是這座城市最不可能“愛情至上”的那種人。按吳狄的說法,換女朋友比換衣服還勤,高中到現在傷過的姑娘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連自己這個公認“物質”的女人都看不上的男人,林夏卻飛蛾撲火一般追逐。
這到底是愛情至上,還是自欺欺人?
楊紫曦收回目光,沒有往下想。
別人的事,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評判了。
***
楊紫曦一個人坐在角落裡。
她沒發現,從十分鐘前開始,已經有好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掃過她的鎖骨、她的腰線、她裙襬下露出的纖細腳踝。不遮不掩,坦坦蕩蕩——就像在超市貨架前挑選商品的眼神。
一道人影擋住了燈光。
楊紫曦抬頭。
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站在她面前,穿一件顏色過於鮮豔的Versace印花襯衫,領口大敞,脖子上掛著一串明晃晃的白金鍊子。五官不難看,但眉眼間有種“我很有錢”的倨傲,把這具皮囊的分數生生拉低了三分。
“美女,一個人?”男人自顧自在對面坐下,“我叫安迪,英文的安迪,中文名叫亞健康。朋友都叫我安迪。”
他伸出手。
楊紫曦沒有握。
她的目光掃過那隻手——手腕上是塊玫瑰金AP,皇家橡樹,公價三十萬起。
男人也不尷尬,收回手,身體往沙發靠背上一仰,用一種“你應該認識我”的語氣說:“常來這兒嗎?以前沒見過你。”
“第一次來。”楊紫曦說。
“難怪。”男人點點頭,目光從她臉上慢慢往下移,像在驗貨,“你這裙子挺好看,借的?”
楊紫曦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不知道自己哪裡露了破綻——也許是標籤硌在背上時她下意識調整姿勢的動作,也許是這條裙子的尺碼並不完全貼合她的身材,更也許是它的價格並不符合她的身份。
但她沒有辯解。
她只是說:“對,借的。”
男人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被我猜中”的得意。
“挺誠實的。”他說,“我喜歡誠實的人。”
楊紫曦沒接話。
男人往前傾了傾身,壓低聲音:“說實話,你這樣兒的,在這兒挺少見。”
他頓了頓,目光在楊紫曦胸前停留了一瞬,收回,落在她臉上。
“今晚有空嗎?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日料,主廚是銀座挖來的——”
“不好意思。”
楊紫曦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更穩。
“我在等人。”
男人的笑容頓了一下。
他盯著楊紫曦看了兩秒,那種“驗貨”的目光變成了另一種評估——他在判斷這個女人是真的有主,還是在拿喬。
“行。”他站起身,掏出手機,“那加個聯絡方式?改天有空——”
“不用了。”楊紫曦說。
男人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低頭看著楊紫曦,眼神裡閃過一瞬間的陰鷙,但很快被一種“無所謂”的倨傲取代。
“行吧,那祝你能等到。”
他轉身走了。
楊紫曦坐在原地,脊背依然挺直。
但她發現自己的手指在輕微發抖。
***
會所裡的音樂換了一首,從輕爵士變成了某首她叫不出名字的英文流行歌。女聲慵懶地哼唱,像在午後的陽光下打盹。
楊紫曦握著酒杯,指節發白。
那個男人的目光像一層黏膩的薄膜,仍然覆在她皮膚上。
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
選擇沒帶男伴來這樣的場合,選擇穿上這條借來的裙子,選擇坐在這個燈光昏暗曖昧的角落裡——她以為這代表一種“選擇”的勇氣。
可是當那些目光真正落下來時,她才發現,準備和承受之間,隔著整整一條銀河。
他們看的不是她。
他們看的是她的臉,她的胸,她的腰,她的腿。是他們可以給這些東西標上的價碼。
而她站在這個貨架上,甚至連標籤都還沒來得及撕。
楊紫曦突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媽媽還在工廠上班,一個月工資不到三百塊。每次去菜市場,媽媽都要和菜販子討價還價很久。楊紫曦站在旁邊,看著媽媽把一顆白菜翻來覆去地看,然後說“這塊有點蔫了,便宜兩毛”。
她那時候不懂,為什麼為了兩毛錢可以站那麼久。
後來她懂了。
兩毛錢不多。但對於什麼都沒有的人來說,每一分錢都是尊嚴。
而尊嚴這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討不回來了。
可是——
楊紫曦閉上眼睛。
可是她已經26了。
這座城市有三千多萬人,她只是其中之一。沒有戶口,沒有房子,沒有可以託底的孃家。她的工作月薪不到五千,扣掉房租、交通、吃飯,每個月能存下一千塊都算奢侈。而那點存款,還不夠在這座城市買一個馬桶的位置。
她好不容易擠進來了。
既然來了,她就絕不允許自己灰溜溜地被擠走。
這是一個殘酷的認知,啃食著她的心臟。
她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不夠有力,抓不住這座城市的門框。
這雙腿不夠長,跨不過階層的天塹。
這張臉——這張臉,這具身體——
這是她唯一且最核心的資產。
而這份資產,是會隨著時間不斷貶值的。
從18歲到22歲,從22歲到26歲。膠原蛋白在流失,新陳代謝在變慢。再過幾年,眼角會有細紋,皮膚會失去光澤。
然後呢?
然後她會像媽媽一樣,變成菜市場裡為了兩毛錢討價還價的中年女人。
然後她會像所有被這座城市淘汰的人一樣,收拾行李,退回那個好不容易才逃離的小城市。
然後她會變成那些富二代口中的“年輕時還挺漂亮,現在不行了”的過期談資。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楊紫曦握著酒杯的手慢慢收緊。
她必須在貶值到無人問津之前,把自己以一個最好的價格賣出去。
這是唯一的出路。
這個認知如此清晰,清晰到幾乎有了重量,壓在她胸口,讓她喘不過氣。
她想逃。
立刻,馬上,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可是——
然後呢?
就這樣灰溜溜地逃離這個地方,然後為日後灰溜溜地逃離京城做一次預演嗎?
楊紫曦閉了閉眼。
不行。
她不允許。
她可以輸,但不可以這樣輸。她可以離開,但不可以這樣離開。
她不要一場逃跑。
她必須驕傲地、光鮮亮麗地,給自己一個完美的退場。
哪怕這個退場姿態在別人眼裡可笑至極——
那也是她的退場。
她的。
楊紫曦深吸一口氣。
她開始翻找記憶。
一個身影慢慢浮出水面。
那人在鞋店裡隨隨便便就刷了3500塊的卡,像買一杯咖啡一樣自然。他遞名片時的姿態那麼隨意,說出的那句話那麼輕佻,卻又那麼——
不一樣。
他看她的眼神,和剛才那個叫安迪的男人不一樣。
不是驗貨,是欣賞。
不是佔有慾,是……趣味。
他說“學姐,那可不一定哦”時的語氣,像是在玩一個有趣的遊戲。
他說“我不喜歡在下面”時湊近的氣息,讓她耳朵紅到現在。
那張名片還躺在她的包裡。
黑色的燙金卡片,簡潔到近乎傲慢。
楊紫曦把手伸進手袋。
手指觸到那張卡片的邊緣時,她停頓了兩秒。
然後她把它抽出來,翻到背面,看著那個手寫體的名字和號碼。
劉海。
海納資本。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一刻想起他。
也許是因為他是唯一一個讓她覺得“被看見”的人。不是被驗貨,不是被估價,而是被看見——看見她是楊紫曦,不是一個待價而沽的商品。
也許是因為他太有錢了。有錢到為陌生女人付三千五的鞋款不過是一時興起,有錢到名片上連頭銜都不屑印。
也許是因為——她需要一個理由,讓自己相信這不是唯一的出路。
也許是因為她根本沒有別的選擇。
楊紫曦按下撥號鍵。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傳來帶著笑意和一絲慵懶的聲音:
“大~姐姐,想好了?”
楊紫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的聲音,比那天在鞋店時少了幾分刻意裝出來的灑脫,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可以來接我嗎?”
“地址。”
她說了會所的地址。
劉海只說了一個字:“好。”
然後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