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新手上路(上)(1 / 1)
楊紫曦踩著那雙銀色高跟鞋,穿過會所的長廊,穿過自動門,穿過保安殷勤地拉開的大門,走到外面的臺階上。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十月特有的清冽。
她沒有站到旁邊去等。
她站在大門正中央,最亮的那盞燈下。
燈光匯聚,把她從頭到腳照得纖毫畢現。
這是她給自己選的退場。
三分四十七秒後。
跑車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
紅色的法拉利F430Spider在會所門口畫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穩穩停在臺階正下方。
敞篷開著。
劉海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隨意擱在換擋桿上。他今晚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羊絨開衫,裡面是純白T恤,領口露出一小截銀鏈。沒有西裝革履,沒有鄭重其事——像是剛從家裡出來,順便接個人。
他抬眼,看向臺階上的楊紫曦。
目光從她臉上慢慢往下移,落在那條酒紅色的深V長裙上,又落在那雙銀色高跟鞋上。
然後收回,落在她臉上。
他沒說話,但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楊紫曦走下臺階。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點上。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穩定、不疾不徐。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揚,目光平視前方。
她看起來不像一個灰溜溜逃離的失敗者。
她像一個被專車接走的公主。
只是這個公主,沒有水晶鞋,只有一雙自己買的、3500塊的銀色高跟鞋。
劉海看著她走過來,眼底閃過一絲興味。
他伸手,推開副駕駛的門。
楊紫曦坐進來,帶進來一陣冷冽的夜風,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水味。
“吃過東西沒?”劉海問。
楊紫曦怔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沒有。”她說。
“正好,我也餓了。”劉海掛擋,油門輕踩,法拉利平穩地滑入夜色,“懶得麻煩,隨便吃點。”
***
十五分鐘後。
東三環某條老居民區裡的巷子深處。
楊紫曦坐在一家簡陋的餛飩店裡,看著面前熱氣騰騰的青花瓷碗,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二十分鐘前她還在東三環最貴的私人會所裡,周圍是香檳和愛馬仕;二十分鐘後的現在,她坐在一張塑膠凳上,面前是一碗十二塊的鮮肉小餛飩。
店裡只有五六張桌子,牆上的選單是手寫的,油煙的痕跡把白色瓷磚燻成了淡黃。老闆娘操著一口濃重的皖省口音,熱情地招呼:“帥哥好久沒來啦!還是老樣子?”
劉海“嗯”了一聲,要了兩碗餛飩,一份拍黃瓜。
楊紫曦低頭看著碗裡的餛飩皮薄如蟬翼,能看到裡面粉色的肉餡。紫菜和蝦皮浮在清亮的湯麵上,幾滴香油暈開細細的油花。
她突然發現,自己真的餓了。
晚上在會所,她幾乎沒碰那杯香檳,也沒吃那些精緻的冷盤。
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吃——怕弄髒借來的裙子。
現在坐在這個油膩膩的小店裡,她卻突然有了食慾。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
很燙,但是很鮮。
她偷偷抬眼,看劉海。
劉海吃東西的姿態很隨意,但有種讓人說不出的從容。他沒有因為坐在簡陋的小店裡就露出任何不適,也沒有刻意做出“我與民同樂”的親民姿態。
他只是在吃一碗餛飩。
彷彿這碗十二塊錢的餛飩,和他平時吃的任何東西沒有任何區別。
楊紫曦突然想起以前和吳狄吃飯。
吳狄總喜歡帶她去那些“有特色”的小店,然後說:“看,這家味道比大飯店好多了,還不貴。”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在告訴她,花很少的錢也可以吃得很開心。
但她聽出來的潛臺詞是:你應該滿足,不應該要求更多。
而眼前這個人……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帶她來這裡。
他不需要解釋。
楊紫曦垂下眼睛,又喝了一口湯。
“今晚去那兒幹什麼?”劉海突然開口。
楊紫曦的手指頓了一下。
“朋友叫去。”她說。
“朋友?”
“嗯,林夏,你可能知道。現在是雜誌社的同事。”
劉海點點頭,沒追問。
過了幾秒,他又問:“怎麼想到給我打電話?”
楊紫曦沉默了幾秒。
“我們分手了。”她說。
“真分手了?”劉海夾起一塊拍黃瓜,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天氣,“所以今天是去散心?”
“可以這麼說吧。”
楊紫曦沒有抬頭。
她沒辦法告訴他真相。
她沒辦法說“我是去把自己擺在貨架上試試行情”。
她沒辦法說“我發現我賣不出去——或者說不甘心這樣賤賣”。
她沒辦法說“我給你打電話,是因為你是惟一一個讓我覺得也許還有另一種可能的人”。
可是真的有另一種可能嗎?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確定劉海對自己到底是什麼態度。
鞋店裡的買單,可以是一時興起。
那句曖昧的調戲,可以是隨口撩撥。
今晚來接她,也可以只是——閒著也是閒著,看看熱鬧。
她無法判斷。
她就像一艘失去錨的船,在茫茫海面上漂著,抓住任何一塊漂過的浮木都以為是岸。
可她連那塊浮木到底是什麼材質、能承重多少都不知道。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劉海沒有追問。
他只是把她面前的空碗往旁邊推了推,問:“再來一碗?”
“不用了。”楊紫曦搖頭,“飽了。”
劉海也不堅持,結賬,起身。
***
車子往外環走。
窗外的景色從繁華的商業街區,漸漸變成狹窄的街道、老舊的居民樓。
楊紫曦開始變得不安。
她突然不想讓劉海看到自己住的地方。
那個八十年代建成的老小區,樓道燈壞了半年沒人修,走廊裡堆著鄰居的雜物。
她每月花1200塊租的那間二十多平的小單間,窗戶正對著另一棟樓的外牆,白天也要開燈。
那是她的窘迫。
那是她千方百計想要逃離、卻還沒能逃離的窘迫。
“停一下。”楊紫曦說。
劉海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問為什麼,靠邊停下。
楊紫曦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謝謝。”她沒敢看他,“那我先……”
“楊紫曦。”
劉海叫她的名字。
楊紫曦僵住。
這是第一次,她聽他叫自己的全名。
她回過頭。
劉海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側身看著她。路燈從敞篷上方斜斜落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追問,沒有同情,沒有那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洞悉感。
他只是看著她。
“回去吧。”他說,“早點休息。”
楊紫曦張了張嘴。
她想說點什麼。
想問他還願不願意見自己,想問他對她到底是什麼感覺,想問那天給名片說的話還作不作數,想問——
但所有的話堵在喉嚨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只能點點頭,關上車門,轉身走進那條昏暗的小巷。
她走得很急,幾乎是小跑。
像是逃跑。
她走得太快,高跟鞋在坑窪的水泥路上崴了一下。她穩住身子,沒有回頭。
她不敢回頭。
她怕一回頭,就會看到他臉上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種“你也不過如此”的表情。
***
劉海沒有立刻離開。
他點了一支菸,看著楊紫曦的背影消失在老舊的單元門裡。
三樓東側的房間亮起燈,暖黃色的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漏出一線。
他收回目光,吐出一口煙霧。
然後他忽然笑了。
很輕,帶點自嘲。
“真他媽賤。”他說。
他想起一句話,人都有一個劣根性:男人喜歡拉妓女從良,女人喜歡拉浪子回頭。
初聞時他嗤之以鼻——誰有那閒功夫?
現在他發現,自己好像確實有這麼閒。
前些天在鞋店,他看著楊紫曦為了三千五的鞋子和男友爭執,心裡想的是:剛來這世界就遇上,巧了!而且這種女人最好搞定,缺錢,缺安全感,趁虛而入,拿下不虧。
他幫她付錢,他給她名片,他說那句曖昧的調戲——都不過是獵豔的本能。
獵物自己送上門,豈有不收之理?
可是今晚。
當楊紫曦坐在餛飩店裡,低頭小口喝著湯,眼睫低垂,心事重重的樣子;
當她站在會所門口,一個人站在最亮的燈下,脊背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當她在這條昏暗的小巷口,幾乎是逃跑一樣跳下車——
他忽然發現自己有點不忍心。
不是同情。
是——
他知道她在做什麼。
知道她在試圖把自己變成一件商品,趁著尚未徹底貶值之前,找到願意出最高價的買主。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女人。
原以為他會毫無心理負擔地成為那個“買主”。
可現在他發現,當獵物真的打算走進籠子的時候,他想的居然是怎麼把籠子門拆了。
劉海狠狠吸了一口煙,把菸蒂摁滅在菸灰缸裡。
他提醒自己:這一世,放下助人情節,尊重他人命運。要的就是恣意張揚,要的就是放鬆。
想那麼多幹什麼?
她願意賣,他買得起,你情我願,天公地道。
他是來享受這個世界的,不是來當救世主的。
劉海掛擋,踩油門。
紅色的法拉利駛入夜色,引擎的低吼聲逐漸遠去。
三樓的窗簾動了一下。
楊紫曦站在窗邊,透過淺淺的一角,看著那抹紅色的尾燈消失在街角。
她手裡還握著那張黑色的燙金名片。
指腹輕輕摩挲過那個手寫體的名字。
劉海。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但至少今晚——
她不是灰溜溜逃走的。
***
接下來的三天,楊紫曦過得渾渾噩噩。
她照常上班,照常處理那些永遠做不完的雜活——借衣服、還衣服、整理樣片、訂外賣。同事們討論國慶去哪玩了,她插不上話。她的國慶七天,在出租屋裡躺了六天。
第七天,就是會所那晚。
然後第八天。
下午六點,她走出雜誌社大樓,看見門口停著一輛銀色的阿斯頓馬丁。
劉海靠在車門上,手裡轉著墨鏡,看見她出來,揚了揚下巴。
“上車。”
她上了車。
他帶她去吃一家開在四合院裡的私房菜,需要提前一個月預約——但他臨時約到了。
飯後,他從後備箱拿出一個橘色盒子,愛馬仕,大小剛好是一隻Birkin(鉑金包)。
“都說包治百病,沒女人可以拒絕。”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看看喜歡嗎?”
楊紫曦沒有拒絕。
第九天。
中午,同城快遞送來了十二雙鞋。不是她買的那雙銀色高跟鞋一般的打折貨——是那個義大利品牌當季的全系列,每個顏色一雙,碼數全是37,她穿的碼。
快遞單上沒有留言。
晚上六點,雜誌社樓下,白色的賓利歐陸GT。
第十天。
下午三點,她收到一個包裹,來自她從來沒敢走進去的國貿商城某家店。開啟,是一件香奈兒粗花呢外套,和她上週在雜誌上看到的限量款一模一樣。
晚上六點,黃色的保時捷911TurboS。
五次見面,四輛完全不一樣的豪車。
他彷彿一個豪車集郵愛好者,無時無刻不彰顯著自己的富有與張揚。
這一次他沒有帶她去吃飯。
他帶她徑直去了酒店的總統套房。
房門在她身後合上的那一刻,楊紫曦知道自己今晚不會回家了。
三天。
她收下的禮物,加起來已經超過六位數。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她不是無知少女,不會天真地以為這些禮物只是因為“他人好”。
這是個交易。
而她,已經收了定金。
劉海沒有給她任何過渡。
他將她抵在門廊的牆上,吻落下來。
不是那天在商場裡的恣意親吻,不是給校花妹妹那種帶著寵愛的獎勵。這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吻,直接,霸道,帶著壓抑了許久的侵略性。
楊紫曦手裡的包落在地上。
她閉上眼睛。
但他的唇只在她唇上停留了幾秒,就移到了她的耳垂、她的下頜、她頸側細嫩的皮膚。
“等等……”
她推著他的胸膛。不是真的想推開,只是……她需要適應,需要一點時間。
劉海停下動作。
他退開幾寸,低頭看她。那雙眼睛在昏黃的廊燈下深不見底。
“還……還沒洗澡呢。”楊紫曦說。
劉海看著她。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你在害羞什麼”的笑,而是真的覺得有趣的笑。
他鬆開她,卻沒有完全退開。
他彎下腰,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抄過膝彎,將她打橫抱起。
新買的高跟鞋從腳上滑落,銀色水鑽在燈下一閃,無聲落在厚實的地毯上。
楊紫曦今天穿的是劉海送她的那條黑色連衣裙——深V,亮片,裙襬剛到膝蓋上方。黑色0D絲襪包裹著筆直纖細的雙腿,腳上是那雙黑色紅底的高跟鞋,他昨天剛送的。
她的脖子上掛著一條細鏈,耳垂上是流蘇耳環,手腕上疊戴著幾條手鍊——這些不是他送的,是她自己的舊首飾。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劉海抱著她走向浴室,步伐穩定。
楊紫曦的足尖懸在空中,輕輕一顛一顛的彷彿點在他心上。她能感覺到他西裝下堅實的肌肉,還有火熱的溫度。
“一起洗。”他在她耳邊說。
不是詢問。
是陳述。
楊紫曦沒有再推拒。
她已收了定金。
浴室的門在他們身後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