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路見不平(1 / 1)
2010年12月15日,週三。
京城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
清晨七點半,東三環主路,車流如織。
一輛銀灰色的阿斯頓·馬丁ONE-77在車流中緩緩挪動,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流線型的車身、低趴的姿態、囂張的排氣聲浪——在這早高峰的京城,全都成了擺設。
劉海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撐著車窗,看著前面一眼望不到頭的紅色尾燈。
他今天難得穿了件深灰色羊絨大衣,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碎髮被暖氣吹得有些蓬鬆。腕上的百達翡麗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藍的光。
早高峰。
京城的早高峰。
不管你是開三萬的車還是三千萬的車,都得在這兒堵著。
劉海倒是不急。他今天上午沒什麼要緊事,公司那邊有王哲盯著,下午再去也來得及。他就這麼慢悠悠地跟著車流,偶爾看看窗外那些騎著電動車穿梭的外賣小哥,偶爾聽聽電臺裡主持人聊的八卦。
收音機里正放著那首《愛情買賣》:“出賣我的愛,逼著我離開,最後知道真相的我眼淚掉下來……”
劉海笑了一下。
這歌真應景。
他想起楊紫曦,想起這半個多月她的“努力”。
那姑娘學得確實快,從最初的生澀到現在的漸入佳境,進步肉眼可見。上次他隨口說了一句“你學得不錯”,她高興了好幾天,買的“戰袍”款式越來越大膽,花樣越來越多,連發型也按他要求換成了他更喜歡的大大波浪。
而那姑娘從她這裡獲得的也更多,提供給她住的房子和給她花的卡不算,他還幫她解決了她心心念唸的京城戶口——也不麻煩,直接以她的名義向京城投資了幾百萬美刀建立了一家公司。雖然沒見過那家公司,也管不到公司業務,但現在她說出去也是一個投資額幾百萬美刀、僱傭人員近百的科技公司投資人了,有了一個體面的身份。
他沒有用這些東西吊著她,既是沒必要,也是不屑,這點錢他還不在乎,更重要的是,他十分自信,心裡沒有一絲她會脫離自己,給她花錢投資不值得或者打水漂的不安全感。
挺好。
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正想著,前方車流終於鬆動了一點。劉海松開剎車,輕點油門,車子緩緩向前。
就在這時——
一個身影突然從右側的公交站臺衝出來,直直地躥向馬路中央!
那是個孩子,看樣子十一二歲,揹著書包,像是趕著去上學。他根本沒看路,直接從兩輛車之間的空隙鑽出來,朝馬路對面狂奔。
劉海瞳孔微縮。
他腳下瞬間換了踏板,剎車踩到底。
阿斯頓·馬丁的制動系統反應極快,輪胎與地面磨擦發出尖銳的嘶鳴。車速本就不快,車子在距離那個孩子不到兩米的地方穩穩停住。
孩子被剎車聲嚇得愣在原地,扭頭看了一眼這輛銀灰色的跑車,臉色煞白。
劉海沒有按喇叭,也沒有搖下車窗罵人。他只是看著那個孩子,等著他自己意識到危險,然後離開。
但下一秒——
另一聲更尖銳的剎車聲響起。
來自旁邊的公交車專用道。
一輛載滿乘客的公交車正以正常速度駛來,司機顯然也看到了突然衝出來的孩子,拼命踩剎車。但公交車自重太大,制動距離遠不如跑車,巨大的車身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黑印,卻依然朝那個孩子衝去!
孩子徹底傻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劉海眉頭一皺。
他看見一個人影從公交站臺的方向衝了出來。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灰撲撲的羽絨服,提著箇舊公文包,揹著個畫筒。他衝刺的速度極快,在公交車即將撞上孩子的前一秒,狠狠地將孩子推向一邊——
孩子摔倒在路邊的隔離帶上,毫髮無傷。
但那個男人來不及躲了。
公交車右前方保險槓重重撞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撞飛出去,踉蹌摔在兩米外的馬路上。
“啊——!”
周圍響起一片驚呼。
公交車終於剎停,司機臉色慘白地跳下來。旁邊的車輛紛紛停下,行人圍了過來。
劉海看著那個摔在地上的男人。
那人掙扎著爬起來,動作有些艱難,但好歹是自己站起來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彎腰撿起摔出去老遠的公文包,然後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個被救的孩子。
孩子還坐在地上,嚇得直哭。
“沒事吧?”那個男人蹲下來,檢查孩子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哪裡疼?”
孩子搖頭,只是哭。
男人鬆了口氣,站起身來。
就在這時,他的臉轉了過來。
劉海看清了那張臉——
石小猛。
劉海眉毛微微一挑。
有意思。
他原以為今天就是普普通通堵個車、上個班,沒想到能碰上這出。石小猛,原劇裡那個被程峰和胡榮強聯手做局、最後黑化的“鳳凰男”。程峰覬覦他女朋友沈冰,胡榮強用八萬獎金逼他分手,最後他失去一切,變成一個復仇的瘋子。
當然,現在這一切還沒發生。
現在是2010年12月,石小猛應該還在胡氏廣告公司當牛做馬,還在為那套38平米的期房攢首付,還在跟青梅竹馬的女友沈冰異地戀。
劉海看著那個一瘸一拐的男人。
他救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自己被車撞了,爬起來第一件事是檢查孩子有沒有事。
這樣的人,最後被逼成那個樣子。
嘖。
劉海本來想直接開車走人。不是他撞的,關他什麼事?
但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圍觀的人,又掃過那個坐在地上哭的孩子,最後落在石小猛身上。
那個被救的孩子——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他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地看著石小猛,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石小猛衝他擺擺手,意思是你走吧。
然後他自己低著頭,一瘸一拐地往人行道方向走,準備默默離開。
沒有人攔他。
沒有人上前問他傷得重不重。
那個孩子的家長也沒出現。
周圍的圍觀群眾只是看著,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劉海看著石小猛那個孤獨的背影,忽然改變了主意。
他打了右轉向燈,將車緩緩靠邊停下。
熄火,拔鑰匙,推門下車。
十二月的寒風撲面而來,他裹緊大衣,朝事故現場走去。
***
石小猛已經走到人行道邊上了。
他低著頭,右手緊緊抓著左臂——剛才那一下,左臂撞得不輕,現在一陣陣發麻發痛。但比起這個,他更擔心的是今天的工作。
九點半有個重要的設計方案介紹會,甲方是家還算有實力的公司,如果能拿下,老闆胡榮強答應給他的那八萬獎金至少能再添一筆。
八萬。
他需要這八萬。
那套38平米的期房,首付還差八萬。胡榮強一直拖著不給,說公司賬上沒錢,等回款了就發。石小猛或許不知道這個詞,但他知道這是PUA,知道胡榮強就是拿這八萬吊著他,讓他不敢辭職,不敢反抗。
但他能怎麼辦?
他沒有別的選擇。
所以今天這個會,絕對不能缺席。
石小猛加快了腳步,忍著左臂的疼痛往前走。
突然,一隻手攔住了他的去路。
“等等。”
石小猛抬起頭。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他面前。二十三四歲,身高一米八五以上,穿一件質感極佳的深灰色羊絨大衣,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腕上那塊表——石小猛雖然不認識具體牌子型號,但光看那低調的光澤就知道價值不菲。
男人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彷彿能看穿什麼。
石小猛愣了一下。
他不認識這個人。
“您……有什麼事嗎?”他問。
男人沒回答,而是轉身走向人行道上那個正要溜走的孩子。
那孩子看見有人朝自己走來,明顯慌了,往後退了兩步。
“小朋友。”男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過來。”
孩子站住了。
他看看男人,又看看不遠處的石小猛,再看看周圍那些圍觀的人,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低著頭走過來。
男人指了指石小猛。
“這位大哥哥救了你,對吧?”
孩子點頭。
“他被車撞了,對吧?”
孩子又點頭。
“那你打算怎麼辦?”男人問,“就這麼走了?”
孩子的臉漲紅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囁嚅著,“我沒想……”
“你確實不是故意的。”男人打斷他,“但這位大哥哥因為你受傷了,你需要負責。”
孩子咬著嘴唇,不說話。
男人看了他一眼,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
“先道謝。”
孩子轉向石小猛,低著頭說:“謝謝大哥哥……”
“還有呢?”
“對不起……”
石小猛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沒什麼大事,你走吧。”
男人看了石小猛一眼。
那眼神讓石小猛有點莫名其妙——好像在看什麼很笨的東西。
“小朋友,”男人繼續對孩子說,“你現在給你爸媽打電話,讓他們來一趟。”
孩子的臉立刻白了。
“不……不用了吧?”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自己……”
“你自己什麼?”男人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自己能負責?你有錢帶這位大哥哥去醫院檢查?”
孩子說不出話來。
“打電話。”男人的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你闖的禍自己收拾不了,就得讓你爸媽知道,讓他們來替你收拾。”
孩子僵在原地,半天沒動。
石小猛有點不忍心,開口道:“這位……先生,真的不用了,我沒什麼大事,就是擦破點皮。孩子也嚇著了,讓他走吧。”
不知是否因為緊張,平日普通話標準的他此時話中帶了些口音,男人轉頭看他。
那目光讓石小猛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你是滇省人?”男人突然問。
這句話是用滇省方言說的。
石小猛一愣。
這口音,這調調——雖然對方說得很標準,但那略帶西南官話的味道,一聽就是滇省人。
“您也是?”石小猛也用方言問。
男人點點頭。
“滇省曲市的。”他說,“18歲來京城唸書。”
“我昆市的。”石小猛說。
男人笑了。
“既然是老鄉,”他說,“那我就更不能看你幫了人受了傷卻沒人管了。”
他轉向那個孩子:“打電話。”
“我沒手機......”小男孩抗拒。
“用我的!”男人將自己的手機遞過去。
孩子終於扛不住了,接過手機,哆哆嗦嗦地撥通了電話。
“媽……我……我在學校附近……出了點事……您能來一趟嗎?”
電話那頭傳來焦急的聲音,孩子小聲說著什麼。
石小猛看著這一幕,又看看面前這個陌生的同鄉,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人是幹什麼的?
開著那麼好的車,穿著那麼貴的衣服,怎麼會有閒心管這種閒事?
“這位……先生,”石小猛開口道,“真的不用麻煩您,我今天還有個重要的會,得趕著去上班——”
“你受傷了。”男人打斷他。
“小傷,沒事。”即使走路已然一瘸一拐,他依舊嘴硬。
“大傷小傷得看醫院怎麼說。”男人的語氣不容置疑,“萬一骨頭有問題呢?”
“可是我真的有個重要的會——”
“什麼會這麼重要?”男人看著他,“能比你自己的身體重要?”
石小猛沉默了。
他不知道怎麼解釋。
他不能說“我老闆用八萬獎金吊著我,我不敢請假”。那太丟人了。
他不能說“我在這城市一無所有,我輸不起”。那太可悲了。
他只能沉默。
男人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石小猛讀不懂的東西。
不是同情。
不是憐憫。
是一種……彷彿什麼都看透的瞭然。
男人將小男孩手中的手機接了過來,“我們現在趕去XX醫院,請您儘快過來!”
“好。”一個驚魂未定的溫柔女聲回覆。
結束通話電話,男人又對小男孩道:“行了,你走吧,之後的事我們跟你父母談。你記住,以後過馬路小心些,這次好運有人救你,下次可不一定了!”
小男孩囁嚅著答應,轉身快步鑽入人群中離開。
“走吧。”男人對石小猛說,“我送你去醫院。”
“真的不用——”
“別廢話了。”男人已經轉身往回走,“車停那邊,上車。”
石小猛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跟上去。
男人走了幾步,回頭看他。
“愣著幹什麼?”他說,“你那重要的會,先打個電話請個假。請不下來再想辦法。”
不知道為什麼,石小猛情不自禁就想服從男人的命令,於是靜靜猶豫了一秒,他便邁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