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任性一次,一次也好(1 / 1)
第二天晚上七點,石小猛家。
說是家,其實就是一個二十幾平米的出租屋,在五環外一個老舊小區裡。房間逼仄,傢俱簡陋,牆上貼著發黃的桌布,窗臺上擺著幾盆快枯死的綠植。惟一的亮點,是床頭櫃上那個相框——裡面是石小猛和沈冰的合影,兩個人笑得都很開心。
石小猛坐在床上,左臂打著石膏,臉色有些蒼白。他今天請了一天假,在家躺著,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昨天早上那事兒,到現在他還覺得像做夢一樣。
那個開阿斯頓·馬丁的男人,那個隨手就給他轉了十萬塊的“老鄉”,那輛他這輩子都買不起的車,那些話——“你要是連請一天假的勇氣都沒有,那你不論多麼努力,價值都只有一點點。”
他以前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來北京四年,他從來沒請過假,哪怕是感冒發燒,也是扛著去上班。他不敢請假,怕扣工資,怕老闆不高興,怕失去這份工作。
可他這麼拼命,換來的是什麼?
是胡榮強越來越過分的壓榨,是那八萬塊獎金拖了大半年都不給,是他連跟老闆說“我今天去不了”的勇氣都沒有。
昨天他說了。
然後呢?
天沒塌下來,他也沒被開除。
反而賬戶裡多了十萬塊,反而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家躺著養傷。
原來,真的可以這樣?
門鈴響了。
石小猛回過神來,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吳狄、林夏、肥四,三個人手裡都拎著東西——水果、牛奶、營養品。
當一群好朋友們終於弄清楚他沒住院而是在家休息後,為了他連醫院這個心結之地都願意涉足的程大公子忽然之間就有事來不了了。
“小猛!”吳狄第一個衝進來,一臉關切,“怎麼樣?傷得嚴重嗎?醫生怎麼說?”
石小猛笑了笑:“沒事兒,骨裂,養一個月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吳狄把東西放下,四處打量了一下房間,“你這兒也太簡陋了,怎麼不換個好點的地方?”
石小猛沒接話。
你真是站在說話不腰疼!
我又不像你有那麼一個有本事的哥哥,被你百般嫌棄還是上趕著給你所有!
換地方?
我拿什麼換?
要不是那個“老鄉”給了十萬塊,我連買房的首付都不夠!
林夏把東西放下,四處看了看:“就你一個人?沒個人照顧你?”
“一個人習慣了。”石小猛說,“坐,都坐,別站著。”
幾個人擠在狹小的房間裡,氣氛有些尷尬。
肥四撓了撓頭,沒話找話:“小猛,你那個……那個救的小孩兒,後來怎麼樣了?”
“沒事,他爸來了,給交了費用,還給了點感謝金。”石小猛說。
“那就好那就好。”肥四連連點頭,“現在這社會,好人難做啊,你運氣不錯,遇到明事理的了。”
石小猛點頭,沒多說。他腦子裡想的,是那個開跑車的男人——要不是他堅持,自己根本不會去醫院,也不會等到那個家長來,更不會收到那一千塊的感謝金。當然,更更重要的是,他給了自己十萬塊。
那十萬塊,改變了一切。
吳狄坐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那個……紫曦沒來?”
石小猛愣了一下,問我?然後搖頭:“沒來啊。”
吳狄的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掩飾過去:“哦,她可能忙吧。沒事兒。”
林夏搖搖頭,從包裡掏出那個首飾盒,遞給石小猛:“喏,紫曦讓我轉交給你的,說是探病禮物。”
石小猛接過來,開啟一看,愣住了。
一對珍珠耳環。
瑩潤飽滿的南洋金珠,靜靜地躺在黑色的絲絨襯底上,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這……”石小猛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送我這個?”
林夏憋著笑:“她說,等你女朋友來京城了,可以給她戴。”
石小猛哭笑不得。他跟沈冰七年了,沈冰確實從來沒戴過這麼好的首飾。可是,這禮物也忒……不合適了吧?哪有送受傷的男人珍珠耳環的?
不過話說回來,這耳環看著就不便宜,怎麼也得好幾千吧?他跟楊紫曦沒那麼熟,她送這麼貴的禮,搞得人還怪不好意思的。
“這耳環看著不便宜,你還是拿回去還給她吧!”無功不受祿,石小猛拒絕道。
“你就拿著吧!其實啊,這是她買東西的贈品,沒花錢!收著,沒事兒!”林夏將首飾盒推回石小猛手裡。
“林夏,你當我傻嗎?贈品沒花錢不代表沒價值,更不代表不值錢。她沒花很多錢買東西,人家會送她贈品?”石小猛將手抽回去,“快把東西收回去,拿回去還給楊紫曦!”
“別呀!楊紫曦說了,借花獻佛,她是不會要回去的!而且呀,人家現在也看不上這個價碼的首飾了!”林夏硬是讓石小猛收下。
“替我謝謝她。”石小猛推脫不得,便先把首飾盒收起來,等以後再還給楊紫曦。
吳狄在旁邊看著,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
看著就不便宜的耳環,小曦現在已經看不上了嗎?
她是不是也已經看不上我了?
正在他胡思亂想間,門鈴又響了。
肥四離的最近,起身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外賣小哥,手裡拎著一個果籃。
“石小猛先生?您的快遞。”
肥四也不解釋,接過果籃,上面插著一張卡片,寫著:“小猛,好好養傷,改天一起喝酒。程峰。”
肥四看著那張卡片,不知道該說什麼。
程峰沒來,只是訂了個果籃,送過來了。
果然,他不僅看不上給他做跟班的自己,筆筆記賬,不願欠他一分一毫的“窮酸鬼”石小猛,他也看不上!
他把果籃拿進屋,放在桌上。吳狄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有些尷尬,幫著解釋:“瘋子說他今天有事,來不了……”
肥四暗自撇嘴,石小猛卻笑了笑:“沒事,人不到禮到就行。”
他臉上在笑,心裡卻在想:楊紫曦的禮物不合適,但好歹是親自給林夏,讓她代為轉交的。程峰的禮物,是訂了讓快遞送來的。
一個“好兄弟”,一個“前女友的朋友”,誰更上心?
答案是:都不上心。
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
林夏坐在那兒,原本眼睛一直往門口瞟。
現在,心死了,她等的人,沒來,也不會來。
肥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然明白了什麼。他咳嗽一聲,說:“那個……小猛,你好好養傷,我們就先走了?”
吳狄也站起來:“對對對,你好好休息,我們改天再來看你。”
林夏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跟著站起來。
石小猛送他們到門口,看著三個人消失在樓梯口,然後關上門,回到床邊坐下。
房間裡安靜極了。
他看著那堆禮物——水果、牛奶、營養品、珍珠耳環、果籃。每一樣都代表著一個人,每一樣都帶著一份心思。
可是那些心思,沒有一樣是真正為他。
吳狄為楊紫曦而來,林夏為程峰而來,肥四是被拉來的,程峰壓根沒來。楊紫曦的禮物是順手送的,還是託人轉交的。
他忽然覺得很失敗。
來京城四年,他拼了命地工作,拼了命地省錢,拼了命地想在這個城市站穩腳跟。他以為只要自己夠努力,總有一天會被人看見,會被人在意。
可是今天,當他躺在病床上,當他最需要關心的時候,他才發現——原來根本沒人在意他。
如果不是遇到那個開跑車的男人,他現在應該在單位加班,拖著受傷的手臂給胡榮強做牛做馬。不會有人知道他受傷,不會有人來看他,更不會有人給他送禮物——哪怕是不合適的、敷衍的、託人轉交的禮物。
他忽然無比想念一個人。
丫頭。
他拿出錢包,翻出沈冰的照片。那是她去年在老家拍的,她穿著黑色的外衣,黑色的帽子,手掌拖著下巴,笑得那麼燦爛。
他想她。
想她的聲音,想她的笑容,想她做的飯,想她在他耳邊輕聲說話的樣子。
他想讓她來京城。
想讓她陪在他身邊。
想讓她看看這個他奮鬥了四年的城市,想讓她住進他們未來的家,想讓她不用再等一年才能見一次面。
可是……
他能讓她來嗎?他拿什麼讓她來?
那個十萬塊,解決了首付的問題,可後續呢?她來了住哪兒?她靠什麼生活?她的工作怎麼辦?她媽媽怎麼辦?
一堆問題湧上心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石小猛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把那些問題全部推開,全部丟掉。
就任性一次。
就這一次。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老家的電話。
滇省某小縣城,傍晚。
沈冰正在家裡做飯,聽見外面小賣部的老大爺喊:“沈冰!電話!京城的!”
她的手頓了頓,然後放下鍋鏟,擦了擦手,快步跑出去。
小賣部裡,老大爺舉著話筒,笑眯眯地看著她:“又是你那個男朋友吧?隔三差五就打,真上心。”
沈冰接過話筒,臉上帶著笑:“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石小猛的聲音,沙啞的,帶著一絲顫抖:
“丫頭,你來京城吧。我想你了……”
沈冰愣住了。
這是她認識石小猛那麼多年來,第一次聽見他這樣的聲音。
不是那個永遠精神飽滿、永遠報喜不報憂的石小猛,而是一個疲憊的、脆弱的、需要她的石小猛。
“小猛?你怎麼了?”她的聲音一下子緊張起來,“出什麼事了?”
“沒事……”石小猛的聲音頓了頓,“丫頭,我沒事。就是前兩天遇到了一個有錢任性的大款,就因為看不爽我老闆,想聽我拒絕他,就給了我十萬塊錢。有了這錢,咱們就能在京城買房子了,咱們就不用再天各一方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下去:“我就是期盼了那麼久的事兒忽然之間就達成了,情緒有些控制不住。沒事兒……”
沈冰握著話筒,眼眶有點發酸。
她太瞭解石小猛了。他說沒事,一定有事。他說情緒控制不住,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那個從不在她面前示弱的男人,今天終於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小猛,”她輕聲說,“到底怎麼了?你跟我說實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石小猛開口了,說昨天早上被車撞了,說那個開跑車的男人給了他十萬塊,說胡榮強又威脅他了,說他躺在床上忽然特別想她。
他說得很亂,東一句西一句,但沈冰聽懂了。
她聽懂了那個男人在京城有多難,聽懂了他有多想她,聽懂了他有多需要她。
“丫頭,”石小猛最後說,“你來京城吧。咱們一起面對,不管多難都一起面對。我不想再一個人了。”
沈冰的眼淚掉了下來。
“好。”她說,“我去。”
掛了電話,沈冰站在小賣部裡,眼淚止不住地流。老大爺嚇了一跳:“丫頭,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沈冰搖搖頭,擦掉眼淚,笑了笑:“沒事,大爺,好事兒。我要去京城了。”
她跑回家,開始收拾東西。
可是收拾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了。
媽媽怎麼辦?
她媽身體不好,一個人在家她怎麼放心?帶去京城?可京城那麼遠,媽媽願意去嗎?就算願意去,去了住哪兒?小猛那個二十來平米的出租屋,怎麼住得下三個人?
她拿起電話,又給石小猛打了過去。
“小猛,我媽怎麼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
是啊,沈冰媽媽怎麼辦?
石小猛剛才太激動了,完全忘了這一茬。現在沈冰一提,他才意識到問題有多複雜。沈冰是單親家庭,從小跟媽媽相依為命。她媽身體不好,偶爾會神志不清,需要人照顧。
把老人家一個人扔在老家?不行。
帶到京城?住哪兒?怎麼生活?醫療怎麼辦?
“丫頭,我回去幫你一起處理吧!”石小猛說。
“不用!”沈冰立刻拒絕,“來回費用不便宜,花費的時間也不短,你就別浪費這些時間和錢了。我自己能處理好。”
“可是……”
“小猛,”沈冰的聲音溫柔而堅定,“你剛受傷,好好養傷。房子剛定下來,好多事要處理。我媽這邊我來想辦法,你別擔心。”
石小猛還想說什麼,但沈冰已經掛了電話。
他握著手機,呆呆地坐在床上,心裡五味雜陳。
丫頭總是這樣,什麼事都自己扛,從來不肯讓他為難。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自己沒用。
他想幫她,可他幫不上。他沒時間,沒錢,沒能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京城等著她,把他們的家準備好。
石小猛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忽然覺得,自己真的很沒用。
可他又想,至少,他邁出了這一步。
至少,他讓丫頭來了。
剩下的,慢慢來吧。
第二天一早,石小猛就出門了。
他去了那個售樓處,把八萬塊的首付尾款交了。當他把那張銀行卡遞過去的時候,手都在抖。
十萬塊,就這麼沒了八萬。
但換來的是什麼?是一套38平的期房,是在京城真正屬於自己的家,是丫頭來京城後可以留下來的底氣。
他拿著購房合同,站在售樓處門口,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忽然笑了。
丫頭,你快來吧。
我們的家,有了。
接下來的幾天,石小猛一邊養傷,一邊忙著處理各種事情。他把這個訊息告訴了所有認識的人——他買房了,他女朋友要來了,他要請大家吃飯。
“吳狄,週日晚上,我請客,給丫頭接風,你一定得來!”
“瘋子,週日晚上,老地方,給丫頭接風,別遲到啊!”
“林夏,週日晚上有空嗎?我女朋友來京城,大家一起吃個飯!”
他把訊息發給了每一個人,包括楊紫曦。
不管怎麼說,大家都是七年同學、朋友、老相識。
男女朋友做不成,也不能不做朋友吧?
他希望能在自己的局上,讓幾個人的友情重歸於好。
吳狄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單位加班。他看著手機上的簡訊,愣了好一會兒。
石小猛買房了?石小猛女朋友要來了?石小猛請客?
他腦子裡轉的第一個念頭是——楊紫曦會去嗎?
林夏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酒吧排練。她看了一眼簡訊,然後繼續低頭調音。腦子裡轉的第一個念頭是——程峰會去嗎?
程峰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跟新認識的姑娘吃飯。他掃了一眼簡訊,然後繼續跟姑娘調情。腦子裡轉的第一個念頭是——丫頭?石小猛那個青梅竹馬的女朋友?聽說長得很漂亮?
楊紫曦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劉海的大平層裡,穿著那套新買的空姐制服,對著鏡子擺姿勢。她看了一眼簡訊,然後放下手機,繼續拍照。
石小猛的女朋友來京城?關她什麼事?她又不熟。
不過……
她忽然想起那對珍珠耳環。楊紫曦嘴角微微上揚。沈冰是吧?正好,那耳環送得還挺是時候。
週日晚上,老地方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