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西站初見（1 / 1）
週六下午，京城西站。
十二月底的京城，天黑得早。才四點多鐘，夕陽就已經斜掛在西邊，把車站廣場上的人流染成一片暖黃。北廣場上人山人海，扛著蛇皮袋的民工、拖著行李箱的學生、抱著孩子的中年婦女，操著天南海北的口音，匯成一股嘈雜的洪流。
石小猛站在北二出站口的護欄外，伸長脖子盯著出站口上方的電子顯示屏。那上面滾動著一行行紅色字型：K117次，昆城—京城西，正點到達16:48。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錶——16:45。還有三分鐘。
左臂上的固定支具還戴著，但已經不礙事了。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過年才捨得穿的深藍色茄克，頭髮也剛理過，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小猛，你別跟長頸鹿似的，脖子都快伸進螢幕裡了。”
身後傳來吳狄的聲音。石小猛回過頭，看見吳狄和程峰正站在不遠處，吳狄手裡拎著一袋熱騰騰的栗子，程峰則靠在欄杆上，叼著根沒點的煙，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石小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第一次來，怕她找不著。”
“放心吧，約好了北二出口，跑不了。”吳狄走過來，遞給他一把栗子，“吃點，別緊張。”
石小猛接過栗子，手不方便也沒心思剝，便只是拿著，眼睛又瞟向出站口。
程峰靠在欄杆上，百無聊賴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他今天穿著一件騷包的紅色羽絨服，配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一雙限量版球鞋，在一眾灰撲撲的旅客裡格外扎眼。
吳狄剝了個栗子扔進嘴裡，隨口問：“瘋子，你那個盧蔓佳，追得怎麼樣了？”
程峰的表情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常態，漫不經心地說：“什麼怎麼樣？就那樣唄。”
“就那樣？”吳狄來了興趣，“你不是說只要幾天時間就能輕鬆拿下嗎？這都一週了，怎麼一點動靜沒有？”
程峰嗤了一聲：“你懂什麼。現在是年底，財務部忙成什麼樣你知道嗎？我讓人打聽過，盧蔓佳這周天天加班到十點以後，週末都不休息。這種時候，我追她，她也沒心思啊。”
吳狄斜眼看他：“所以是沒追上？”
程峰瞪了他一眼：“什麼叫沒追上？這叫非戰之罪！等她忙完這陣子，我再去公司打個招呼，讓他們給她少安排點活兒，她一閒下來，我分分鐘拿下。”
吳狄笑了：“得了吧你。我看你就是判斷失誤。人家根本不是你說的什麼‘開啟的狀態’，等著你這花蝴蝶去採蜜！人家那是正經姑娘，沒那麼好追。”
程峰不服氣：“你別不信。等她忙完，你看我一個星期內——”
“行了行了，”吳狄打斷他，“你這話都說八百遍了。我倒覺得，人家壓根對你這種花花公子沒興趣。”
程峰正要反駁，石小猛忽然開口：“那個……車到站了嗎？”
兩人看過去，只見石小猛盯著大螢幕，顯示屏上K117次後面已經變成了“正在到達”。
吳狄拍拍他肩膀：“別急，剛進站，人出來還得一會兒呢。”
程峰瞥了石小猛一眼，心裡有點不以為然。一個老家來的土妞兒女朋友，至於嗎？又不是沒見過女人。
他不止一次聽石小猛唸叨過這個沈冰，青梅竹馬，談了七年。七年？程峰心裡嗤笑，七年還不膩？
不過他倒是有點好奇，石小猛這土包子，找的土妞兒是個什麼樣的姑娘？
又等了十來分鐘，出站口開始湧出人流。
石小猛立刻擠到最前面，踮起腳尖，眼睛在一張張臉上掃過。吳狄和程峰站在後面，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人流一波接一波，石小猛的脖子都酸了，還是沒看見沈冰的影子。
“怎麼還沒出來？”他有些急了。
吳狄說：“別急，可能人多走得慢。”
又等了一會兒，出站口的人漸漸稀少了，還是沒見著沈冰。
石小猛臉色變了：“她不會是走錯出口了吧？”
吳狄一愣：“約的北二，應該沒錯啊。”
“她第一次來京城，哪分得清東南西北！”石小猛急了，“而且她沒手機，我聯絡不上她！”
程峰這時才懶洋洋地走過來：“怎麼？人沒接著？”
石小猛點頭，額頭已經見汗了。
吳狄說：“要不咱們分頭去別的出口找找？西站出站口好幾個呢。”
程峰看了一眼那幾個出口的方向，說：“行，小猛你受傷了，別跑了，就在這兒等著，守著這個口，我們兩個去南邊那倆。”
石小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從錢包裡掏出沈冰的照片遞給吳狄：“這是她，你們看看，加深印象。”
吳狄接過照片，程峰也湊過來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個年輕姑娘，站在一片油菜花田裡，穿著白裙子，笑得眉眼彎彎。素顏，有些黑，沒有化妝，但五官清秀，有種天然的乾淨。
程峰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兩秒，心裡閃過一絲念頭：這姑娘……還挺好看的。
但他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行，記住了。我倆走了。”
吳狄把照片還給石小猛，兩人分頭往其他出口走去。
石小猛站在原地，握著照片，心裡七上八下。丫頭，你可千萬別走丟啊……
北一出站口，人流如織。
沈冰拖著行李箱從通道里走出來，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人，到處都是人，密密麻麻的人頭，比老家縣城趕集的時候還多十倍。她站在原地，茫然地四處張望。
約定的出口是北二，但她剛才跟著人流走，不知怎麼就從這個口出來了。她看著周圍完全陌生的環境，有些慌了。
得找個小賣部打個電話……
她拖著行李箱往邊上走，想找個報刊亭之類的地方。就在這時，一個男人迎了上來。
“丫頭？”
沈冰一愣，抬頭看去。
面前站著一個穿紅色羽絨服的男人，長得還行，但氣質有些……她說不上來，就是那種看著不太正經的感覺。男人臉上帶著笑，眼睛卻在她身上打量著。
沈冰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警惕地問：“你是誰？”
男人笑了：“別緊張，我是石小猛的哥們兒，程峰，他們都叫我瘋子。小猛讓我來接你。”
沈冰愣了一下，然後鬆了口氣：“瘋子？你真是那個瘋子？小猛那個朋友？”
“如假包換，瘋子就是我。我跟小猛，我倆鐵哥們兒。”程峰說著，很自然地伸手去接她的行李箱，“來，給我吧，這兒人多。”
沈冰想拒絕，但程峰已經握住了行李箱拉桿，她的手也還握著，兩人的手碰了一下。程峰的手在她手背上蹭過，然後若無其事地鬆開，接過行李箱。
“不好意思，我也是太著急幫小猛接到人了。”程峰笑著說，“走吧，咱們先出去，到空地上再給小猛打電話。”
沈冰心裡閃過一絲異樣，但對方是小猛的朋友，又這麼熱情，她也不好說什麼，只能點點頭，跟在他後面往外走。
程峰拖著行李箱走在前面，沈冰跟在後面。他邊走邊回頭跟沈冰說話：“小猛在那邊等著呢，我們幾個分頭找你的。他擔心壞了，怕你走丟。”
沈冰“嗯”了一聲，沒多說話。
程峰又問：“你第一次來京城？”
“嗯。”
“以後就在京城發展了？”
“應該吧。”
“小猛有福氣啊，女朋友這麼漂亮。”
沈冰皺了皺眉，沒接話。
她不太喜歡這種說話方式，總覺得有點輕佻。但想想小猛說過，他這個哥們兒人不錯，幫過他很多忙，便也不好說些什麼。而且，或許是自己敏感了？也許他本就是這種性格，沒惡意？
程峰拖著行李箱，帶著沈冰走到北廣場一片相對空曠的地方。他掏出手機，撥通了石小猛的號碼。
“喂，小猛，人接到了，在北廣場這邊。你們都過來吧，北二出口往西走，過了那個大鐘就能看見。”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揣回口袋，轉頭看向沈冰。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給那張素淨的臉鍍上一層暖色。她穿著簡單的白色毛衣，深藍色牛仔褲，外面套一件普通的棉服，沒有任何首飾，但站在人群裡就是顯眼。
程峰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剛才看照片的時候，只覺得這姑娘長得還行，皮膚有些黑，減了分。現在站在面前，他才發現，照片根本拍不出她的好看。不是那種濃妝豔抹的漂亮，而是一種乾淨、自然、讓人覺得舒服的好看。皮膚雖然不是那種白皙的顏色，卻洋溢著健康的美。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得像老家山裡的泉水，看人的時候，讓人心裡發軟。
程峰混跡歡場多年，見過無數美女，但這一刻，他忽然覺得以前那些女人，都白見了。
“丫頭——我可以叫你丫頭吧？小猛他好像都這麼叫你？”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柔和了幾分。
沈冰點點頭：“嗯，小猛這麼叫。”
“那我也這麼叫吧。”程峰笑著說，“丫頭，你這名字真好聽。”
沈冰禮貌地笑了笑，沒說話。
程峰又問：“你跟小猛談了七年了？”
“嗯。”
“七年，那可真不容易。異地戀吧？他在京城，你在老家？”
“對。”
“不容易不容易。”再次確認，程峰露出笑容，口中感慨著，“不過現在好了，你來了，以後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沈冰點點頭，眼睛一直往遠處看，顯然是在等石小猛。
程峰注意到了，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他程峰什麼時候被人這麼冷落過？但轉念一想，人家七年沒見了，激動也正常。
他繼續找話：“丫頭，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幼師。”
“幼師好啊，有愛心，有耐心。”程峰說，“想好了來京城做什麼嗎？”
“還做幼師吧，除了這個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別客氣。小猛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冰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認真地說：“謝謝。”
程峰被這一眼看得心裡癢癢的，正要再說什麼，就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喊：
“丫頭！”
沈冰的眼睛瞬間亮了，她轉頭看去，看見石小猛正從人群裡跑過來，吳狄跟在後面。
沈冰臉上的笑容綻放開來，她顧不上程峰，直接朝石小猛跑去。
程峰站在原地，看著沈冰的背影，看著她和石小猛緊緊抱在一起，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憑什麼？
憑什麼這土包子，能找著這樣的姑娘？
“丫頭！你可嚇死我了！”石小猛緊緊抱著沈冰，聲音都有些發顫。
沈冰也緊緊抱著他，眼眶發熱：“小猛，我好想你。”
兩人抱了好一會兒，沈冰才鬆開他，上下打量著：“你瘦了……”
話沒說完，她忽然注意到石小猛左臂上的固定支具，臉色一變：“你這是怎麼了？！”
石小猛連忙說：“沒事，小傷，快好了。”
“什麼小傷？”沈冰急了，伸手想碰又不敢碰，“怎麼傷的？什麼時候的事？你怎麼不告訴我？”
石小猛支支吾吾：“就……上週，不小心碰了一下。真沒事，醫生說過兩週就能拆。”
沈冰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你騙人！碰一下能這樣？你肯定沒跟我說實話！”
石小猛慌了，手忙腳亂地想給她擦眼淚：“丫頭，別哭，真沒事。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好好的？”沈冰哽咽著，“你手都這樣了還來接我？這車站人這麼多，萬一再碰著怎麼辦？你就不能讓我自己過去嗎？”
石小猛只能認錯：“是是是，我的錯，我不該瞞著你。你別哭了，這麼多人看著呢……”
沈冰擦了擦眼淚，瞪著他：“以後不許這樣！什麼事都得告訴我！”
“好好好，以後什麼都告訴你。”
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哎喲喂，你倆別在這兒膩歪了，人來人往的，咱們快走吧！”
兩人轉頭，看見程峰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笑，但語氣裡有點不耐煩。他手裡還拖著沈冰的行李箱。
石小猛這才想起還有人在等，連忙說：“對對對，先出去。丫頭，我給你介紹，這是程峰，瘋子，我好朋友。還有吳狄，剛才跟我一起過來的那個。”
吳狄這時也走過來，笑著說：“嫂子好，我是吳狄，小猛的哥們兒。”
沈冰擦了擦眼淚，有些不好意思：“你們好，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吳狄擺手，“小猛天天唸叨你，我們早就想見見了。”
程峰走過來，把行李箱遞給石小猛：“行了，快走吧，我車停得不遠。”
石小猛接過箱子，空不出手不能牽著沈冰，幾個人往停車場走。
沈冰悄悄問石小猛：“那個穿紅衣服的，就是你說經常幫你的那個？”
石小猛點頭：“對，程峰，人挺好的，就是有點……”
“有點什麼？”
“有點花，但人不壞。”石小猛說。
沈冰沒說話，心裡卻想著剛才程峰看自己的眼神，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但願是自己想多了吧。
停車場裡，程峰開啟他那輛紅色別摸我X6的後備箱，幫著把行李放進去。
沈冰看著這車，雖然不懂車，但也知道不便宜。她小聲問石小猛：“他這車，很貴吧？”
石小猛點點頭：“百萬級的。”
沈冰咂舌，這得多少錢啊。
放好行李，幾個人上車。程峰開車，吳狄坐副駕駛，石小猛和沈冰坐後座。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西三環的車流。
程峰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後座的沈冰，她正和石小猛手牽著手，頭靠著頭，小聲說著話。那畫面，刺眼得很。
他收回視線，隨口問：“小猛，丫頭這回進京，還走嗎？”
“不走了！”石小猛握緊沈冰的手，抿著嘴唇說道。
沈冰也抬起頭，笑著說：“對，不走了，我要跟小猛在京城一起打拼，一起過日子！”
那笑容燦爛得刺眼。
程峰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臉上卻擠出笑來：“那太好了，以後咱們就都是京城人了。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謝謝瘋子哥。”沈冰說。
瘋子哥？
程峰心裡又酸了一下。這稱呼，怎麼聽怎麼彆扭。
吳狄在旁邊說：“小猛，嫂子來了，你那房子收拾好了嗎？”
石小猛說：“收拾好了，就等她來。”
“那晚上怎麼安排？要不一起吃飯？”
石小猛看向沈冰：“丫頭，你想吃什麼？”
沈冰說：“隨便，你做主吧。”
程峰插嘴：“要不去老地方？那家餐廳不錯，我請客，給丫頭接風。”
石小猛有些猶豫：“這……”
“這什麼這，就這麼定了。”程峰不容置疑地說，“正好大家都說想見見丫頭，晚上一起熱鬧熱鬧。”
吳狄也說：“對啊，大家都想見見小猛魂牽夢縈的人長啥樣。”
“明天吧，今天都挺累的了。”石小猛答應下來但改了個時間。
兩人對此也沒什麼意見，對視一眼，點點頭，不再堅持今晚聚。
沈冰小聲問石小猛：“會不會太麻煩人家？”
石小猛握緊她的手：“沒事，都是朋友。”
沈冰點點頭，靠在他肩上。
程峰從後視鏡裡又看了一眼，然後踩下油門，車子加速融入了車流。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姑娘，不能就這麼便宜了石小猛。
但怎麼才能……得到她呢？
他得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