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麻雀雖小的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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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到五環外那個老舊小區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小區里路燈昏暗,路面坑窪不平,程峰的寶馬X6開進來顯得格格不入。他在樓門口停下,石小猛和沈冰下車,吳狄也從副駕駛下來幫忙拿行李。

程峰最後下車,有著往日從未見過的殷勤:“丫頭,小猛手傷著,我幫你把東西拿上去吧!”

石小猛搖頭拒絕:“瘋子,不用了,我右邊手好著呢,自己能行,可不敢麻煩你程大公子了!”

程峰沒給他回應,目光落在沈冰身上,嘴上道:“我是衝著丫頭呢,可跟你沒關係。要拒絕也得丫頭出聲才行。”

石小猛只當程峰熱情,沈冰卻覺得有些不對,她也開口拒絕道:“不用了,我在家裡經常幹活的,自己能行。你們快走吧。”

話說到最後,她已經將目光轉向了吳狄,彷彿話都是對吳狄說的。

程峰討了個沒趣,招呼吳狄道:“吳狄,既然人家不需要,那咱們就走吧!”

吳狄幫他們把行李箱拎到樓道口,正想直接提上去呢,聽見招呼愣了一下,隨後彷彿是明悟了什麼似的,笑道:“那我們就先走了,不打擾你倆這‘牛郎織女鵲橋會’!”

這比喻讓程峰聽得有些不爽,催促道:“走不走呀,不走你自己打車回啊!”

說罷也不等吳狄,便轉身拉開車門上了車,一上車還有些不耐煩地按響了喇叭,驚起小區內一陣不滿。

吳狄覺得今天的程峰莫名其妙,但還是沒說什麼,聳聳肩向兩人告別後上了副駕,車子隨即啟動離去。

兩人走後,沈冰站在樓下,仰頭看著這棟七層的老樓。外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班駁的磚體,樓道里傳來一陣飯菜的香味,夾雜著聽不懂的方言。

“就這兒?”她問。

石小猛有點不好意思:“嗯,條件簡陋了點,但挺方便的,出門就是公交站,去城裡四十分鐘……”

沈冰笑了,挽住他的胳膊:“走,帶我上去看看。”

樓道很窄,樓梯很陡。石小猛左手引著沈冰,右手拎著行李箱,一層一層往上爬。沈冰注意到他拎箱子的手在微微發抖——以前的石小猛身體好著呢,提這點東西根本不在話下,怎麼幾年不見成這樣了?是因為受傷的緣故,身子虛了嗎?

“我來拎吧。”懷著這樣的憂心她搶過箱子。

石小猛不讓:“沒事,都快到了。”

“我自己的東西我想自己拿行不?”沈冰瞪他一眼,硬是把箱子接過去,“你帶路就行。”

石小猛看著她拎著箱子往上走,心裡暖洋洋的。

爬到七樓,石小猛掏出鑰匙開門。門有兩道,外面的是金屬的防盜門,裡面的是三合板的木門,門上、鑰匙孔上有著鏽蝕的痕跡,看得出年歲不短。

門開了,他側身讓沈冰進去。

沈冰站在門口,第一次看清了這個男人在京城生活了三四年的地方。

......

房間是長方形的,不大,二十幾平米,但每一寸空間都被利用到了極致。所有的傢俱都貼著牆放著,中間留出一條窄窄的通道,像一條安靜的河流,從門口流向深處。

進門左手邊是一個鞋櫃。

白色的,有門的那種,關著的時候看不出裡面裝了什麼。開啟的話,下層是三層鞋櫃,最下面一層放著運動鞋,中間是皮鞋,最上面是拖鞋,都擦得乾乾淨淨。上層是一個抽屜,銀色的拉手,擦得發亮——那是放雜物的地方,鑰匙、零錢、公交卡,都收在裡面。

鞋櫃充當著床頭櫃的角色,桌面上雜七雜八放著幾樣東西,一本翻到一半的書,扣著放在那兒。還有一面圓鏡子,人頭大,紅色塑膠包裹著鏡面的樣式,很老舊,斜靠在牆上。

沈冰看著那面鏡子,心裡動了一下。

男人一個人住,很少有人會在門口放鏡子。他放這個,大概是為了出門前照一下自己——整理一下衣領,捋一捋頭髮,體體面面地出門。

果然,小猛不管在哪裡都會盡量把日子過好。

鞋櫃再往左,就是床。

一米八寬的大床,幾乎挨著鞋櫃放著。床頭抵著左邊的牆,床的另一邊也抵著牆,整個床就像嵌在這個角落裡。床單是新換的,藍色的,枕頭並排放著,床上凌亂地放著一些衣服褲子之類的東西。

緊貼床尾,外側,擺著一個五斗櫃,灰色的,有五個抽屜。裡側,擺著一個衣櫃,緊貼著牆,五開門,白色,頂天立地,幾乎佔了整面牆。

衣櫃的另一頭,五斗櫃的對面,是一個置物架。

黑鐵色的金屬架子,五層,每一層都放著透明的收納箱,箱子上貼著標籤:工具、藥品、檔案、雜物、證件……每一個箱子都碼得整整齊齊,標籤都是手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最上面一層除了收納箱,還有一小盆綠蘿,葉子綠油油的,垂下來一小截藤蔓。

這個置物架挨著的牆,沈冰後來才知道——那堵牆後面,是衛生間。

......

沈冰的目光往右邊轉。

進門右手邊,是一個書架。

六十釐米寬,一米七高,頂天立地,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書。書脊朝外,按高矮排著,有些書裡夾著便籤,露出花花綠綠的一角。書架最下面一層,放著幾本雜誌和幾個資料夾,資料夾的脊背上用標籤寫著“案例”“靈感”“參考資料”。標籤都是手寫的,和收納箱上的一模一樣。

由於書架的存在,門只能開啟一半。

書架往裡面,是電腦桌。

一米二長的電腦桌,貼著牆放著。上面是一臺桌上型電腦,顯示器是舊的,但擦得很乾淨。電腦桌左側有上下兩個置物架,上方的置物架上擺著一臺印表機,左下角的置物架上擺著一個暖水壺,暖水壺往裡是路由器、電源線之類的東西。

顯示器邊上貼著一溜便利貼,花花綠綠的,寫著各種待辦事項——“週三提案”“週五交稿”“買牙膏”“給丫頭打電話”。

電腦桌再往裡,是另一個置物架。

和左邊那個一樣的五層黑鐵色金屬架子,但這個置物架放的不是收納箱,而是各種雜物——洗衣粉、工具箱、電飯鍋、米麵糧油調料之類。

這個置物架再往裡,是消毒櫃。

黑色雙層的,和家裡的風格很搭。消毒櫃上面放著微波爐,也是黑色的,乾乾淨淨。

消毒櫃往裡,是冰箱。

一米四五高的雙層老式冰箱,個頭不小,上面貼著幾張便利貼,寫著“雞蛋”“牛奶”“青菜”之類,是她熟悉的筆跡——他的字。便利貼旁邊還貼著一張小小的日曆,上面畫著圈圈叉叉,大概是加班的日子,密密麻麻的。開啟冰箱,卻什麼都沒有。冰箱上方,掛著一臺空調的內機,白色的,用防塵罩罩著,罩子上一點灰都沒有。

冰箱挨著一段一米高的矮牆。

那是隔斷牆。

牆上方是推拉窗,掛著窗簾。

冰箱和左手邊那個置物架遙遙相對。它們之間,就是那扇通往“廚房”的玻璃門。

說是廚房,其實就是在衛生間門口窗下放了一張不鏽鋼桌子。桌子一米六長,六十釐米寬,分兩層。上層擺著一個電磁爐和一個電陶爐,下層放著鍋碗瓢盆——炒鍋、湯鍋、油壺、鹽罐,都碼得整整齊齊。左邊桌腳放著廚餘垃圾桶,右邊桌角掛著砧板。

廚餘垃圾桶再往左是衛生間的玻璃門,開啟門,正對著門是掛在牆上的電熱水器,門後面放著洗衣機,由於洗衣機的存在,這門也與屋門一般只能開啟一半。裡面很小,放下一個洗衣機後,人轉身都費勁。但收拾得很乾淨,地上的瓷磚擦得發亮,洗漱用品擺得整整齊齊。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每一個角落,每一件物品,都收拾得井井有條。

他是真的在認真地過日子。

哪怕是一個人,哪怕只有二十幾平米,他也把日子過得這樣認真。每一件東西都有它的位置,每一件事都有它的安排。他像經營一個家一樣經營這個小小的出租屋,儘管它只是他暫時的棲身之所。

沈冰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怎麼站著?”石小猛在裡面問,“進來啊。”

沈冰回頭看他,聲音有點哽:“你……你把家裡收拾得這麼幹淨?”

石小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知道你要來,這幾天都在收拾。原來沒這麼整齊,亂著呢。”

沈冰沒說話,走進去,一樣一樣地看。

她開啟衣櫃,裡面掛著石小猛的衣服,按季節分類,冬裝掛在一邊,春秋裝在另一邊。

她開啟收納箱,工具箱裡是錘子、螺絲刀、捲尺;藥箱裡有創可貼、感冒藥、消炎藥,還有一瓶紅花油——大概是給他自己準備的。

她走到電腦桌前,看見那個暖水壺。壺身擦得鋥亮,裡面的水還是熱的。她擰開蓋子,熱氣冒出來。

“你每天都燒熱水?”她問。

石小猛點點頭:“習慣了。京城冷,回來能喝口熱的。而且,多喝熱水對身體好,不是你一直叮囑我的嗎?”

沈冰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她想起他來京城這些年,每年打電話都跟她說“挺好的”“住得不錯”“吃得也好”。

她從來沒想過,他住的是這樣的地方——二十幾平米的出租屋,沒有獨立廚房,衛生間小得轉不開身,每天爬七層樓,冬天冷,夏天熱。

石小猛慌了,連忙走過來:“丫頭,你怎麼哭了?是不是嫌這兒太破?我知道條件不好,但你放心,等明年房子交房了——”

沈冰一把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胸口,哭著說:“我不嫌,我一點都不嫌。我就是心疼你……你一個人在京城,就住這樣的地方,還騙我說很好很好……”

石小猛愣住,然後笑了,輕輕拍著她的背:“傻丫頭,我真覺得挺好的。這地方雖然小,但什麼都有。而且就我自己一個人住,每天回來,想怎麼收拾就怎麼收拾,沒人管我。而且現在你來了,就更好了。”

沈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真的?”

“真的。”石小猛認真地點頭,“你在,哪兒都是家。”

沈冰又哭了,這次是笑著哭的。

哭了好一會兒,沈冰才平復下來。她擦了擦眼淚,開始打量四周,一邊看一邊問問題。

“這冰箱,是你買的?”

“不是,房東家裡淘汰的。”

“微波爐呢?”

“抽獎抽的,運氣好。”

“這個消毒櫃?”

“這個是自己買的。我愛乾淨。”怕沈冰擔心,石小猛沒有解釋花這錢是出於怕生病的緣故,病從口入,而他不敢也不能生病。

沈冰笑了,開啟消毒櫃看了看,裡面確實整整齊齊碼著碗和盤子。

她直起身,環顧四周,忽然說:“這窗簾不好看,回頭我買塊布換一個。”

石小猛一愣:“你要換窗簾?”

“嗯,換一個暖色的,看著暖和。”沈冰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了看。

她又走到床邊,按了按床墊:“床墊軟硬還行,就是床單顏色太素了,回頭買個帶花的。”

石小猛跟著她,看著她這兒看看、那兒摸摸,嘴裡唸叨著要換這個要改那個,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三年了。

他來京城七年,這個二十幾平米的出租屋,他住了三年。

三年裡,他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收拾房間,一個人過年。

他把這兒收拾得整整齊齊,不只是因為他熱愛生活,更是因為他怕自己一鬆懈,就會被這座城市的冷漠吞沒。

可現在,她來了。

她站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說要換窗簾,要買帶花的床單。

她要把這兒,變成他們的家。

石小猛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

沈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靠在他懷裡:“怎麼了?”

“沒什麼。”石小猛把下巴抵在她肩上,“就是想抱抱你。”

沈冰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行了行了,先把行李收拾了。我帶了東西給你。”

她掙脫開,走到門口把行李箱拖進來。箱子不大,但很沉。

“帶了什麼?”石小猛好奇地問。

沈冰開啟箱子,一樣一樣往外拿。

“這是我做的臘肉,你愛吃的。這是香腸,也是我灌的。這是幹蘑菇,我特地山上採的,曬了好些天。這是核桃,老家的,補腦。這是……”

石小猛看著那些東西從箱子裡變出來,眼眶也熱了。

一條臘肉,兩根香腸,一袋子幹蘑菇,一兜核桃,還有幾個玻璃瓶,裝的是辣椒醬和鹹菜。

“你一個人在京城,肯定吃不好,肯定想家裡的味道,就多帶了點。”沈冰說。

兩個人一起把東西歸置好。臘肉和香腸放冰箱,幹蘑菇放收納箱,核桃放在茶几上的果盤裡,辣椒醬放在廚房的不鏽鋼桌上。

沈冰蹲在那個“廚房”前面,研究著電磁爐和電陶爐。

“這個怎麼用?”

石小猛走過來,給她演示:“這個按一下開關,再調火力大小。這個是電陶爐,熱得慢一點,但什麼鍋都能放。”

沈冰點點頭,又打量下面那層架子,看了看那些鍋碗瓢盆。

“鍋還挺全的。”

“嗯,慢慢攢的。”石小猛說,“一開始就一個炒鍋,後來發現燉湯還得要湯鍋,就買了一個。再後來想煮麵,又買了個小奶鍋……”

“本來想的是一個人過日子也要把自己照顧好,可湯鍋之類的,好久都沒碰過了......”

沈冰聽著,心裡又酸又暖。

她站起來,看著他:“你這些年,都沒能好好做飯,好好吃飯?”

“大部分時候其實還行吧。就是工作忙的時候才只是簡單煮碗麵。”石小猛撒了個善意的謊言。

“是嗎,平時都做什麼?”

石小猛想了想:“炒菜的話,西紅柿炒蛋、土豆絲、青椒肉絲。偶爾也燉湯,排骨湯、雞湯。沒時間就煮麵,有時候也會換換口味,煮餃子。”

他儘量將自己的飲食說得好些,不讓沈冰擔心。

沈冰聽得認真,然後說:“那還行,以後我來幫你做。保證你回家就能吃到好吃的飯菜!”

石小猛笑:“好。”

沈冰又看了看那個衛生間,

“呀,有洗衣機?”

“那還好,我還怕你受傷這段時間沒法兒洗衣服呢。”

“放心。”石小猛安慰沈冰,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就是放了洗衣機,衛生間有些轉不開身,洗澡的時候得注意才能不被磕碰到,你別介意......”

“小猛,以後這就是咱們的家,我一點都不介意!”

沈冰的眼圈又紅了,她走過去,輕輕抱住他,把臉貼在他胸口。

石小猛沒說話,只是緊緊抱住她。

......

兩個人就這樣抱著,站在小小的房間裡,聽著窗外隱隱約約的車流聲。

過了好一會兒,沈冰才抬起頭,問:“明天那個聚會,一定要去嗎?”

石小猛點點頭:“他們都挺熱情的,說要給你接風。而且瘋子那個人,最要面子,不去他肯定不高興。”

沈冰想起那個開紅色寶馬、穿紅色羽絨服的男人,還有他看自己時那種說不上來的眼神。

“那個程峰……”她猶豫了一下,雖然經常聽他在電話裡說程峰對他很好,但還是要再確認一下:“他對你很好?”

石小猛說:“當然,認識這麼些年,他幫過我不少忙,雖然有時候說話不著調,但人還行。”

沈冰“嗯”了一聲,沒再問。

石小猛忽然說:“丫頭。”

“嗯?”

“謝謝你。”

沈冰抬頭看他:“謝什麼?”

石小猛頓了頓,說:“謝謝你願意來。”

沈冰放下手裡的衣服,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小猛。”

“嗯?”

“你聽我說。”

石小猛看著她。

沈冰認真地說:“我來京城,不是因為你有房子,不是因為你有多少錢,也不是因為你混得好不好。我來,是因為你在這兒。”

她握住他的手:“你一個人在京城打拼了那麼多年,我什麼都沒幫上。現在我能來了,能跟你一起了,我很高興。”

石小猛的眼眶又熱了。

沈冰繼續說:“不管以後過得怎麼樣,只要我們在一起,就行。”

石小猛看著她,看著她認真的眼神,看著她素淨的臉,看著她微微發紅的眼圈。

然後他把她拉進懷裡,緊緊地抱著。

“丫頭。”

“嗯?”

“我石小猛這輩子,一定對你好。”

沈冰笑了,輕輕拍著他的背:“我知道。”

窗外,京城的夜已經漆黑一片。遠處的高樓大廈亮著燈,近處的老小區裡飄著飯菜的香。

這座城市的煙火氣,這一刻,離她很近很近。

沈冰挽著石小猛的胳膊,靠在他身邊。

她想,這就是京城了。

這就是她以後要生活的城市。

有他在,哪兒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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