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抉擇（1 / 1）
清明時節，江南煙雨朦朧。
劉海住在西湖邊一家僻靜的民宿裡，推開窗就是滿眼綠意。他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後在湖邊散步，找家小館子吃飯，下午找個茶館看書，晚上和老朋友喝酒聊天。日子過得閒適而愜意。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石小猛卻完全沒有這份愜意。
清明假期後的第一個工作日，他早早來到公司。他這沉思廣告公司，辦公室租在東四環一個創意產業園裡，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幾個工位，一間會議室，一個茶水間，就是他們全部的家當。
石小猛坐在自己那間狹小的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陽光，心裡卻有些沉甸甸的。
公司進入正軌了，收支平衡了，這是好事。可接下來該怎麼走？是穩紮穩打，還是抓住機會搏一把？
他不知道。
正想著，手機響了。
“石總，前臺有位陳先生找您，說是您的舊相識。”行政小妹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石小猛愣了一下：“陳先生？叫什麼？”
“陳誠。他說您認識他。”
陳誠。
石小猛腦海裡立刻浮現出一張臉——四十出頭，微胖，戴金絲邊眼鏡，說話總是笑眯眯的，但眼睛裡透著精明。是他之前在胡氏廣告時服務過的甲方，一家做家居用品的中型公司老闆。
“請他到會客室，我馬上過來。”
石小猛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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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室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公司名字“沉思廣告”的LOGO——是沈冰畫的草圖，找人設計的，簡單但有味道。
石小猛推門進去，陳誠正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風景。聽見門響，他轉過身來，臉上瞬間堆滿笑容。
“石總！”
陳誠快步迎上來，熱情地伸出雙手。
石小猛連忙握住他的手，有些不好意思：“陳哥，您別這麼叫，我就是個小廣告公司的老闆，哪敢在您面前稱‘總’啊？您還是叫我小猛吧！”
陳誠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小猛啊小猛，你還是這麼謙虛！我當年就說過，你能力拔群，給胡榮強那個刻薄虛偽的傢伙幹就是在浪費時間，早該出來自己單幹！”
他拉著石小猛在沙發上坐下，繼續說：“只要你願意出來單幹，一定會有人願意支援你。我當時就說，我肯定跟著你走！現在果然，一出來單幹，都不用等我來支援，就有大老闆願意投資！”
石小猛聽著這話，心裡有些感動，也有些複雜。
陳誠確實說過這樣的話。在胡氏廣告那幾年，陳誠對他的態度一直不錯，不像其他甲方那樣頤指氣使。偶爾吃飯時，還會跟他聊聊行業的事，說說做生意的門道。
但那畢竟是過去的事了。
現在他是老闆，陳誠是客戶。這層關係，得拎清。
“陳哥，多謝您看得上我們這麼一家剛剛成立的小公司。”石小猛認真地說，“我啥也不說了，只要您願意照顧小弟生意，我肯定會給您最好的條件，使出全部的力量給您把專案做好！”
陳誠聽到這話，笑得更開心了。
“好好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遞給石小猛。
“來，看看這個。”
石小猛接過來，翻開。
專案書很厚，足有二三十頁。他快速瀏覽著，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這是一個全案廣告專案，包含品牌策劃、視覺設計、媒體投放、活動執行……幾乎是全方位的。規模之大，週期之長，投入之巨，遠超他之前的預期。
以沉思廣告現在的力量，要做這個專案，必須把全部人手、全部資金都投進去，還得加班加點，全力以赴，才能勉強完成。
稍有不慎，專案就會出問題。
出了問題，後續尾款就拿不到。
拿不到尾款，公司就……
石小猛抬起頭，看向陳誠。
陳誠正笑眯眯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也帶著一絲審視。
“小猛，怎麼樣？這個專案，能不能接？”
石小猛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
“陳哥，您能想著我，我特別感激。這個專案規模大，利潤高，說實話我很想接。”
他頓了頓，語氣坦誠：“但我得跟您說實話，我們公司現在實力確實有限。這個專案，我得把全部力量都投進去才能勉強完成。萬一中間出點岔子……”
陳誠的笑容微微收斂。
他打斷石小猛的話：“小猛啊，你聽老哥哥說幾句。”
他往石小猛身邊靠了靠，語重心長地說：“我比你早幾年出來創業，多了那麼一點點經驗。現在老哥哥跟你講講自己的經驗之談。”
“做生意跟上班是不一樣的，必須要有冒險精神。上班的時候，只要你聽上司的指示，按部就班把工作完成，就能拿到工資。可生意嘛，每一單都沒有上司給你指示，讓你按部就班完成。這個時候，就得自己做出決斷。”
他拍了拍石小猛的膝蓋：“沒有風險的生意是不存在的。馬克思不都說了嘛，那叫‘驚險的一跳’。咱們做生意，就得有冒險精神！”
陳誠的眼神變得悠遠起來，似乎陷入了回憶。
“哥哥跟你說，當年我剛剛開始創業的時候，也曾經遇到過這麼一個機會。一個很大的單子，利潤豐厚，但風險也高。我猶豫了很久，最後沒敢接。”
他嘆了口氣：“而我的競爭對手，比我更敢於冒險，接了。現在，你知道對方跟我的差距有多大嗎？人家現在的資產是我的十倍，幾十倍！從前還能成為競爭對手，現在，人家都不會用正眼看我！”
陳誠看向石小猛，眼裡滿是遺憾和後悔。
“每每想起這件事，哥哥我就後悔。要是當初我膽子大一點，現在能不用正眼看人的，不就是我了嗎？”
他說完，靜靜地等著石小猛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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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小猛沉默了。
他看著陳誠那張寫滿遺憾的臉，腦海裡卻浮現出另一個人——
程峰。
這段時間，程峰似乎消停了。他不再來公司“關心”石小猛，不再有事沒事找沈冰說話，不再用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眼神看她。他把注意力轉向了別的女人，彷彿沈冰不過是他一時興起想要勾搭的物件，是那千八百個被他傷害過的姑娘之一。
可是，真的只是這樣嗎？
石小猛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種被人覬覦卻無力反擊的感覺，他忘不了。
那是隱藏在“好兄弟”背叛的忿怒下，極其沉重、極其強烈的無力感。
程峰背信棄義，覬覦他的女人，他很憤怒。可他除了憤怒，還能做什麼？打程峰一頓？他有什麼資格打人家？告程峰？人家是大德集團的公子，他拿什麼告？
他只能選擇避而遠之，只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覬覦他女人的男人，繼續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這種感覺，他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可是，要讓那些欺負自己的人不敢出手，要能對他們進行反擊，就必須有足夠的實力。
而實力，說白了，就是錢。
更多的錢。
很多很多的錢。
想賺更多錢，哪兒有不需要冒風險的？
石小猛深吸一口氣，看向陳誠。
“陳哥，這個專案，我想接。”
陳誠眼睛一亮。
“但是——”石小猛話鋒一轉，“我現在不能馬上答覆您。我需要一點時間考慮，也需要和團隊商量。”
陳誠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
“應該的，應該的。”他點點頭，“這麼大的專案，確實需要好好考慮。不過小猛，老哥哥得提醒你，我只能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內，你要是決定接，咱們就籤合同。三天之後，你要是還沒訊息，或者決定不接，那我只能找別人了。”
石小猛點點頭：“陳哥，我明白。我一定以最快的速度做出決定，不耽誤您的專案進度。”
陳誠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小猛，老哥哥真心希望你能接。你是個有本事的人，缺的就是一個機會。這個機會，我給你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了。”
石小猛送他到門口，看著他上了車，消失在街角。
然後他轉身回到公司，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發了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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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會議室。
沉思廣告的全體骨幹都到了。
六個人，圍坐在長桌兩旁。王哥、李姐，還有另外三個當初從胡氏廣告跟過來的同事，加上石小猛自己，就是公司的全部核心力量。
石小猛坐在首位，面前擺著陳誠留下的那份專案書。
他把專案書推到桌子中間。
“各位，今天有個客戶來談專案。這是我以前在胡氏服務過的甲方，陳誠，做家居用品的。他帶來了這個。”
他簡單介紹了一下專案的情況——規模、要求、週期、利潤，以及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
最後，他說：“這個專案利潤豐厚，但是，對於我們公司而言風險也很大。必須抽調公司全部資金、全部人力物力，期間更是不能出現一絲差錯。這個專案事關公司的興衰存亡，我心中也拿不定主意。”
他環顧一圈，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請大家暢所欲言，看看咱們是不是應該接這個單子。”
說完，他靠在椅背上，等著大家的回應。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
六個人，誰也沒說話。
有的低頭看專案書，有的盯著桌面發呆，有的望著窗外若有所思。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響著。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終於，王哥開口了。
“小猛，這個專案的具體預算，陳誠那邊有沒有給出明細？”
石小猛點點頭，翻開專案書某一頁，推到王哥面前。
“有。這是預算明細，各項費用都列出來了。我看過，基本合理。”
王哥仔細看了幾眼，又傳給旁邊的人。
接著，李姐問：“媒體投放這塊，他們是指定渠道還是讓我們自己聯絡？”
石小猛說：“他們希望我們聯絡，但會提供一份推薦名單。名單上的渠道，都是和他們有過合作的。”
又有人問：“活動執行部分，場地和人員是他們提供還是我們負責？”
石小猛一一解答。
問題越來越多，討論越來越深入。每個人都在從自己的角度，對這個專案進行剖析。
一個小時後，會議室裡的思路漸漸清晰起來。
王哥首先總結：“這個專案確實可以獲得豐厚利潤。”
眾人默默點頭。這是事實，誰也無法否認。
李姐接著說：“確實得將全部人力物力都投入進去，甚至這還有些不夠。若是有絲毫行差踏錯，就可能導致失敗。”
眾人再次點頭。這也是事實。
王哥看向石小猛，緩緩說出自己的觀點：“小猛，這個生意利潤確實豐厚，可風險太高了。我們恐怕吃不下。我不建議接這個單子。”
他話音剛落，另一個同事就開口了：“王哥，我理解你的顧慮。但這正是我們千載難逢的機會啊！這種規模的專案，平時根本輪不到我們這種小公司。現在送上門來，不接，以後可能就再也沒機會了。”
“機會是機會，可風險也是實打實的。”李姐說，“萬一專案出問題，咱們可就全栽進去了。公司剛起步，經不起這麼大的折騰。”
“可要是成了呢？”那個同事反問，“要是成了，咱們就能一步跨進中型公司的行列，以後接專案都上一個檔次！”
兩派人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爭論持續了半小時，最後大家的目光都落在石小猛身上。
等著他做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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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小猛坐在那裡，心裡翻江倒海。
他想起陳誠那張後悔的臉。
“現在，你知道對方跟我的差距有多大嗎？人家現在的資產是我的十倍、幾十倍！”
他想起程峰那張得意的臉。
“小猛，咱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想起沈冰那張溫柔的臉。
“小猛，我不怕吃苦，我怕你一個人扛。”
他想起劉海那張淡定的臉。
“你只要不鬆口，他就永遠得不到。”
風險，還是機會？
穩紮穩打，還是搏一把？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目光裡有了決斷。
“接。”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王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姐眉頭緊鎖，但沒有開口。
那個主張接單的同事，臉上露出喜色。
石小猛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
“風浪越大魚越貴。咱們想要快速發展，就必須冒險。”他的聲音緩緩傳來，“反正咱們現在不過是家剛剛步入正軌的初創小公司。成了，咱們雞犬升天。不成——”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嘴角扯出一個笑。
“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有什麼好怕的？大不了從頭再來就是了！”
這話說得意氣風發，擲地有聲。
會議室裡沉默了幾秒。
然後王哥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肩膀。
“行，小猛，既然你決定了，咱們就跟著你幹。”
李姐也站起來：“對，一起幹。”
其他幾個人紛紛表態。
石小猛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是他的人。
願意跟著他冒險的人。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
石小猛一個人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
臉上的意氣風發，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慮和惶恐。
剛才那些話，是說給他們聽的。
可他自己心裡，其實一點底都沒有。
萬一專案真的出了問題呢？
萬一公司真的因此倒閉呢？
萬一……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知道，他沒得選。
不冒險，永遠追不上那些欺負他的人。
不冒險，永遠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搶他的東西。
不冒險，永遠只能活在無力感裡。
所以，他只能賭。
賭自己能贏。
賭老天會站在他這一邊。
賭……沈冰不會因為他這個決定，跟著他一起跌入深淵。
石小猛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
窗外，春日的陽光依然燦爛。
可他的心，卻像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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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石小猛回到家。
沈冰正在廚房裡忙活，聽見門響，探出頭來。
“回來了？馬上吃飯！”
石小猛換了鞋，走進廚房，從後面抱住她。
沈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怎麼了？今天這麼黏人？”
石小猛把臉埋在她肩頭，沒說話。
沈冰感覺到了什麼，放下鍋鏟，轉過身看著他。
“小猛，出什麼事了？”
石小猛搖搖頭，抱緊她。
“沒事，就是想抱抱你。”
沈冰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但她沒問。
她只是輕輕回抱住他，拍著他的背。
“好，抱吧。”
兩人就這麼靜靜站著。
廚房裡，燉鍋咕嘟咕嘟響著，香氣瀰漫。
窗外，暮色漸沉，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石小猛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說：
丫頭，對不起。
這一次，我要賭一把。
為了你，也為了咱們的將來。
你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