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地鐵口的戰爭(1 / 1)
決裂之後的那幾天,石小猛像是在地獄裡熬過來的。
他每天凌晨才到家,天不亮又出門。公司裡每個人都繃著弦,王哥的眼睛熬得通紅,李姐的嗓子啞得說不出話,幾個年輕同事趴在桌上睡著了又被叫醒。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專案如果不能按時交付,公司就完了。
劉海沒有出手。
劉海明明答應了卻沒有出手!
石小猛等了三天,五天,一週。沒有電話,沒有訊息,沒有任何動靜。他心裡那點微弱的希望,一天天暗下去,最後變成一片漆黑。
但,他不敢怪劉海。
他在內心告訴自己:海哥幫了我那麼多,沒有義務一直幫我。也許海哥在忙別的事,也許海哥覺得我應該自己扛過去,海哥很看好我,而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也許……海哥也覺得我不值得再幫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石小猛就把它狠狠按下去。可它像野草一樣,按下去又長出來,越長越茂盛。
他開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腦子裡全是那些數字——專案進度、資金缺口、違約金、工資、房租。他翻來覆去,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焦慮。沈冰躺在同一片屋簷下,卻背對著他,一動不動。他不知道她睡著了還是醒著,也不知道該不該跟她說話。
他們之間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那天晚上,合夥人之一的王哥拉住他:“小猛,你回去休息吧。再這樣下去,專案沒垮你先垮了。”
石小猛想拒絕,但王哥的眼神很堅定。
“公司是大家的,不是你一個人的。你倒了,我們怎麼辦?”
石小猛沉默了。他知道王哥說得對。他現在的狀態,留在公司也幫不上什麼忙。他點點頭,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外面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把街道照得昏黃。他往地鐵站走,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腦子裡還在轉著專案的事——那個修改方案,客戶還沒確認;供應商那邊催著付款;月底要交房租了……
地鐵到站,走出出口,他加快腳步,只想快點回家,快點躺下,什麼都不想。
然後他看見人群。
地鐵口旁邊圍了一大圈人,把路都堵了。有人在探頭張望,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有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石小猛皺皺眉,想繞過去,他實在沒有心思看熱鬧。
“聽說是有人在表白!”
“不是表白吧?好像是那個男的做錯了什麼事,在求原諒。”
“女的根本不答理他,一直要走。”
“嘖嘖,現在的小年輕啊……”
石小猛從人群邊緣走過,腳步沒停。
別人的愛恨情仇,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只關心他的專案,他的公司,他的沈冰。
——沈冰。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的腳步就頓住了。
他轉過頭,目光穿過人群的縫隙,看見了裡面的場景。
紅色玫瑰。很大一束,紅得刺眼。
一個男人單膝跪地,舉著花,對著一個女人。
那男人穿著一件花哨的格子襯衫,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臉上帶著那種自以為深情的表情。
程峰。
那女人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站在那裡,一臉冷漠。
沈冰。
石小猛的腦子“嗡”地一聲炸了。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擠進人群的。
好像有人推了他一把,又好像他自己衝進去的。周圍的人被他撞得東倒西歪,有人罵了一句,他沒聽見。他眼裡只有那個單膝跪地的男人,和那個站在那裡不知所措的女人。
“程峰!”
他喊了一聲,聲音又啞又澀,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沈冰轉過頭,看見他,臉色瞬間變了,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小猛——”
石小猛已經衝到了程峰面前。程峰還沒反應過來,花還舉在手裡,臉上還掛著那副深情的表情。石小猛一拳砸在他臉上,正中鼻樑。
“程峰!有你TM這樣的朋友嗎?!”
程峰整個人往後一仰,花撒了一地。紅色的花瓣散落在灰色的地面上,像是濺開的血。
“對我女朋友糾纏不休!為了搶我女朋友就給我公司使陰謀詭計!”
石小猛又撲上去,揪住程峰的衣領,又是一拳。程峰的臉偏到一邊,嘴角滲出血來。
程峰懵了一秒。真的只有一秒。然後他反應過來,眼睛裡閃過暴怒的光。
“你算個什麼東西!”他一腳踹在石小猛肚子上,石小猛吃痛,手鬆了松,程峰趁機掙脫,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石小猛臉上。
“就你這樣一無所有的北漂,配跟我搶女人嗎?!”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石小猛揪著程峰的頭髮,程峰掐著石小猛的脖子。他們從站著打到地上,從地上又滾到牆邊。石小猛的襯衫撕破了,程峰的格子外套沾滿了灰。
“識相點早早滾蛋!”程峰一拳打在石小猛肋下,“別耽誤小爺!”
石小猛疼得倒吸一口氣,但還是死死抓著程峰的衣領不放。
“更別耽誤丫頭的幸福!”
程峰又踹了他一腳。石小猛踉蹌著後退,撞在牆上,後背火辣辣地疼。
圍觀的人群終於反應過來。有人驚呼,有人喊“別打了”,有人舉起手機錄影。但更多的人是沉默的,他們站在那裡,看著這兩個男人為了一個女人拼命。
程峰的話,像一把刀,扎進在場每一個北漂的心裡。
“一無所有的北漂”,“配跟我搶女人嗎”,“識相點早早滾蛋”——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咬緊了牙關。有人眼睛裡閃過憤怒的光。
他們也是北漂。他們也在異鄉掙扎求生。他們也被人看不起過,被人欺負過,被人踩在腳下過。
他們不敢上去打那個公子哥。他們得罪不起那種人。他們還要在這座城市活下去。
但他們可以做一件事。
一個人往前走了一步,剛好擋在程峰後退的路上。程峰往後一退,撞在他身上,腳步亂了。石小猛趁機一拳打在程峰臉上。
另一個人側了側身,剛好擋住程峰閃避的方向。程峰想躲,沒躲開,被石小猛一腳踹在膝蓋上。
又一個人“不小心”把包掉在地上,程峰踩上去,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臉正好撞在石小猛的拳頭上。
沒有一個人動手打程峰。
但他們每一個人的站位,每一次“不小心”,都在幫石小猛。
程峰漸漸落了下風。他喘著粗氣,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的血流到下巴上。他兇狠地瞪著那些圍觀的人,可那些人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沒有害怕,沒有挑釁,什麼都沒有。
程峰心裡忽然有點慌。
這些螻蟻一樣的人,平時他根本不會多看一眼。可現在,他們站在那裡,用沉默包圍他,用目光審判他,用身體擋住他所有的路。
他第一次覺得,這些螻蟻,好像也沒那麼好欺負。
......
沈冰站在那裡,手足無措。
從石小猛衝出來的那一刻,她就愣住了。她看著他撲向程峰,看著他揮拳,看著他們扭打在一起。她聽見程峰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像刀子,紮在石小猛身上,也紮在她心裡。
她想上去拉開他們。可她的腿像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出去。
她害怕。
害怕石小猛把程峰打壞了,害怕程峰報復他,害怕這件事鬧大,害怕所有人都在看他們,像看猴子一樣。
她終於衝上去,拉住石小猛的胳膊。
“小猛!別打了!”
石小猛正在氣頭上,手臂一揮,差點把她甩開。她又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小猛!他沒有把我怎麼樣!他沒有碰我!”
石小猛的動作頓了一下。
沈冰感覺到他的力氣小了一些,趕緊繼續說:“小猛,你冷靜一點!你把他打壞了怎麼辦?他是大德集團的太子爺,我們惹不起他的!”
大德集團。
太子爺。
這四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在石小猛頭上。他的拳頭懸在半空,停了幾秒,慢慢放下來。
沈冰鬆了一口氣,但手還是沒鬆開。
“小猛,別打了。我們走吧。”
圍觀的人群聽見“大德集團太子爺”幾個字,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大德集團雖然不是全國頂尖的房地產公司,但在京城也不是無名之輩。那些平時只在新聞裡看到的有錢人,現在就躺在地上,滿臉是血。
有人舉起手機,拍得更起勁了。
“嘖嘖,大德集團的公子哥,搶兄弟的女人。”
“還給人公司使絆子,要不要臉?”
“有錢了不起啊?有錢就能搶別人女朋友?”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不客氣。程峰從地上爬起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衣服上全是灰。他聽見那些話,臉色鐵青,想發作,但看著周圍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又忍住了。
沈冰看著程峰,語氣平靜但堅決:“程峰,你走吧。別再來了。”
程峰瞪著她,眼睛裡全是怒火和不甘。
“我不會放棄的。”他聲音沙啞,“丫頭,你等著。”
他轉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人群自動給他讓出一條路,但沒有人讓得很快。他走過的每一步,都有人盯著他,像盯著一個罪犯。
程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沈冰轉向石小猛,看著他臉上的傷,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你疼不疼?”
石小猛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裡有憤怒,有委屈,有疲憊,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沈冰伸手想碰他臉上的傷,他偏了偏頭,躲開了。
沈冰的手僵在半空。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收起手機,有人議論著離開,有人回頭看他們一眼,搖搖頭走了。地鐵口恢復了平靜,路燈照著地上的玫瑰花瓣,紅得刺眼。
沈冰站在那裡,看著石小猛。
“小猛,我們回家吧。”
石小猛沉默了很久。
“嗯。”
兩個人並肩往回走。誰也沒說話。風從巷口吹過來,有點涼。沈冰縮了縮脖子,石小猛沒有像以前那樣把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他只是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沈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好陌生。
......
當天晚上,影片就開始在網上流傳了。
最初的版本是某路人用手機拍的,畫質一般,角度也歪,但能看清程峰單膝跪地舉著花,也能看清石小猛衝上來一拳打在他臉上。配文是:“地鐵口偶遇大瓜!某富二代糾纏兄弟女友,被當街暴打!”
評論區瞬間炸了。
“這富二代誰啊?也太不要臉了吧?”
“聽說是大德集團的太子爺,程峰。”
“大德集團?做房地產那個?”
“對對對,就是他。聽說還給人公司使絆子,逼人家破產。”
“臥槽,這也太惡毒了吧?”
“有錢人就是會玩,搶兄弟女人還要毀人事業。”
“那姑娘真漂亮,難怪富二代看上她。”
“漂亮也不能搶啊!人家有男朋友的!”
“這哥們兒打得解氣!換我我也打!”
影片被轉發了無數次,從微博到論壇,從論壇到朋友圈。有人扒出了程峰的身份,有人扒出了石小猛的公司,有人扒出了陳誠那個專案的內幕。有人整理了時間線,從程峰第一次見沈冰,到胡榮強施壓,到陳誠設局,到石小猛公司瀕臨破產,到地鐵口打架——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輿論徹底倒向了石小猛。
“程峰”這個名字成了熱搜,底下全是罵聲。“大德集團”的股價第二天就跌了。公關部急得團團轉,發宣告、刪帖子、壓熱搜,什麼招都用了,可影片像病毒一樣,刪了又出來,壓了又冒頭。
程峰把自己關在公寓裡,手機摔了,電視砸了。他不敢出門,不敢上網,不敢看那些罵他的話。
他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罵過。
從小他就是程家的少爺,所有人都捧著他,哄著他,順著他的意。他要什麼有什麼,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可現在,全網都在罵他,罵他是人渣,是敗類,是不要臉的富二代。
程勝恩的電話打了進來。
“你這個廢物!”
程峰把手機扔出去,砸在牆上,螢幕碎了。
他癱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
沈冰的臉,石小猛的拳頭,圍觀人群的眼神——一幕一幕在他眼前閃過。
他忽然覺得很冷。
......
程勝恩坐在書房裡,面前的電腦螢幕上全是關於程峰的新聞。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不爭氣,知道他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知道他惹過不少麻煩。可他沒想到,程峰能蠢到這種地步——搶兄弟的女人,給人公司使絆子,當街打架,還被拍下來傳上網。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幫我查一個人。石小猛。還有他那個公司。”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大德集團是他一輩子的心血。他從一個小小的施工隊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罪,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現在,他那個廢物兒子,正在親手毀掉這一切。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又撥了一個號碼。
“劉總,我是程勝恩。明天有空嗎?我想請你吃個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程總客氣了。明天中午,我請。”
掛了電話,程勝恩看著窗外。
夜色很深,看不見星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程峰還小的時候,騎在他脖子上看煙花。那時候的程峰多可愛啊,笑得那麼開心,說“爸爸最好了”。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他出軌的時候?還是程峰媽媽死的時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
石小猛回到家,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几發呆。
沈冰去廚房給他熱了飯,端出來放在他面前。
“吃點東西吧。”
石小猛搖搖頭。
沈冰在他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小猛,對不起。”
石小猛轉過頭看著她。
沈冰低著頭,聲音很輕:“是我惹的麻煩。如果不是我,程峰不會針對你,公司也不會……”
“跟你沒關係。”石小猛打斷她。
沈冰抬起頭,看著他。
石小猛的聲音很疲憊:“是他的錯。跟你沒關係。”
沈冰眼眶紅了。
她知道石小猛說的是真心話。可她也知道,他心裡的那根刺,並沒那麼容易拔去。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遠處的霓虹燈還在亮著,把天空映成灰濛濛的一片。這座城市永遠不會睡,可他們,卻像是做了很長很長的夢,醒來發現,什麼都變了。
石小猛忽然開口。
“丫頭。”
“嗯?”
“你說……我們是不是真的不合適?”
沈冰愣住了。
石小猛沒有看她,只是盯著茶几,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拼了命想給你好的生活,想讓你過上好日子。可越是這樣,我們之間好像越遠。”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沈冰的眼淚掉下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全是繭子。
“小猛,我也不知道。”
兩個人在黑暗中坐著,手握著,誰也沒松。
窗外,城市的喧囂還在繼續。可他們,像是被世界遺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