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天亮了,就是新的開始(1 / 1)
程勝恩坐在書房裡,面前的電腦螢幕上全是關於程峰的新聞。
股價跳水、股東質疑、媒體圍堵、網友謾罵。公關部的電話被打爆了,秘書每隔十分鐘就送來一份新的報告,每一份都比前一份更糟糕。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
可胸口還是悶得利害。
“少爺回來了。”管家在門口低聲說。
程勝恩睜開眼睛,目光冷得像刀。
“讓他進來。”
程峰推門進來的時候,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衣服換了新的,臉上的傷也處理過了,可那股子狼狽勁兒還在——眼眶青了一塊,嘴角貼著創可貼,走路還有點瘸。
程勝恩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程峰還小,在外面打架打輸了,也是這樣一瘸一拐地回家。他會蹲下來,給兒子擦藥,說“下次打贏了再回來”。
可現在,他只想扇他耳光。
“你看看這個。”程勝恩把一沓報告扔到桌上,聲音低沉,“股價跌了百分之十二。市值蒸發以億計。股東、董事們要求開緊急會議讓我給交代。媒體堵在公司門口,像一群餓狼。”
程峰瞥了一眼那些報告,沒動。
程勝恩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為了區區一個女人,你就讓公司深陷醜聞?你讓我怎麼跟股東交代?這點小事都解決不了,以後你還想不想繼承公司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程峰抬起頭,看著他。
那眼神裡沒有愧疚,沒有害怕,只有一種冷冷的、嘲諷的光。
“你以為我稀罕你的位置?稀罕大德集團?”
程勝恩愣住了。
程峰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都是因為公司,因為坐在那個位置上,才讓你有了權錢忘了糟糠。”
“要是沒有這個公司,你就不會整天不著家,就沒法整天打著為了業務的藉口出入各種酒局,換各種女人,沒了公司沒了錢,你身邊就不會有那麼多的不三不四的女人,我媽也不會因為你的背叛而鬱鬱寡歡!”
“我媽就是因為你,因為你這個破公司,鬱鬱寡歡早逝的!”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眼眶泛紅。
“我才不稀罕成為你的繼承人,更不稀罕這個破公司!”
程勝恩的臉漲得通紅。
“你——”
“我對她那是真愛!”程峰打斷他,聲音更大了,“真愛,你懂嗎?你不懂!你就知道賺錢,就知道花天酒地找女人!我才不會為了你的破公司放棄自己的愛情!”
他說得正義凜然,彷彿自己是什麼為了愛情赴湯蹈火的英雄。
程勝恩氣得渾身發抖。
“你要是那麼偉大,為了愛情能什麼都不要,那別花我的錢,別打著公司的名頭啊!”
程峰的臉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恢復了那副不屑的表情。
“不要就不要。你以為我稀罕你那個破公司?正好,現在股價跳水,最好能因為你那廢物兒子我,讓你那破公司破產!看你這個無情的老傢伙,還有什麼能夠自傲的!”
老傢伙。
程勝恩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他的兒子,他唯一的兒子。他的眼睛,像極了他死去的母親。可他說出來的話,比刀子還狠。
程勝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話還沒出口,胸口忽然一陣劇痛。像有人用錘子砸了一下,又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碎了。他的手捂住胸口,臉色從通紅變成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你……”
他往前邁了一步,想抓住什麼,可什麼也沒抓住。
然後他倒了下去。
程峰站在原地看著父親倒下去,看著他的頭磕在茶几角上,看著他的身體慢慢滑到地上。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他想喊“爸”,可那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喊不出來。
他想衝過去扶他,可腿像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動。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父親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過了幾秒——也許是幾分鐘,他也不知道——走廊裡傳來腳步聲。護工阿姨推門進來,看見地上的程勝恩,尖叫起來。
“程先生!程先生!快叫救護車!快!”
她撲過去,按住程勝恩的胸口,又摸他的脈搏。程峰站在那裡,看著她的手在發抖,看著她的眼淚掉下來。
“少爺,你愣著幹什麼!快打電話啊!”
程峰這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好幾次,才撥出120。
“我……我爸暈倒了……對,心臟病……地址是……”
他說完地址,掛了電話,站在那裡,手機還舉在耳邊。
護工阿姨在做心肺復甦,一下,一下,又一下。程勝恩的臉還是那麼白,嘴唇發紫,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
程峰忽然想起小時候。
有一次他發高燒,四十度,燒得說胡話。父親抱著他衝進醫院,一路喊著“醫生!醫生!救救我兒子!”那天下著雨,父親的襯衫溼透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那時候他覺得,父親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可此刻,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而把他氣成這樣的,是他。
救護車來了。醫生護士衝進來,把程勝恩抬上擔架,推出去。程峰跟在後面,看著擔架上的父親,看著那些管子、儀器、閃爍的燈光。
他想說點什麼,可什麼也說不出來。
......
醫院走廊,白色的燈光刺得眼睛疼。
程峰坐在手術室門口的椅子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
他的腦子裡亂成一團。
如果父親救不回來……
他不敢往下想。
不是因為愧疚——雖然也有——更多的是害怕。
他害怕沒有依靠。害怕沒有靠山。害怕從雲端跌到泥裡。從小到大,不管他闖什麼禍,父親都能幫他擺平。打架、泡妞、惹事、花錢,他從來不用擔心後果,因為他知道,有人會替他收拾爛攤子。
可現在,那個替他收拾爛攤子的人,躺在了手術臺上。
程峰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恨自己。
恨自己為什麼說那些話,恨自己為什麼那麼衝動,恨自己為什麼不能忍一忍。
可他又覺得委屈。
他說的是實話。父親就是那樣的人。有了權錢就忘了糟糠,忘了媽媽是怎麼死的。他說那些話,有什麼錯?
兩種情緒在他心裡撕扯,讓他坐立不安。
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吳狄第一個到,跑得氣喘吁吁,臉上全是汗。
“瘋子!叔叔怎麼樣了?”
程峰搖搖頭,聲音沙啞:“還在手術。”
吳狄在他旁邊坐下,拍拍他的肩膀。
“沒事的,叔叔身體一向硬朗,肯定能挺過來。”
程峰沒說話。
林夏也來了,眼眶紅紅的,頭髮有些亂,顯然是從家裡匆匆趕來的。她站在程峰面前,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又咽了回去。
肥四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袋東西,放在椅子上,然後站在旁邊,不知道該坐還是該站。
四個人坐在手術室門口,誰也沒說話。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偶爾走過的護士的腳步聲,和手術室裡傳出來的儀器嘀嗒聲。牆上的時鐘指向凌晨三點,窗外的夜色黑得像墨。
林夏坐在程峰旁邊,時不時偷看他一眼。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疲憊,眼眶青紫,嘴角貼著創可貼,和平時那個意氣風發的程峰判若兩人。
她忽然覺得心疼。
可又覺得陌生。
這個人,真的是她認識的那個程峰嗎?
......
手術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病人已經脫離危險了。”
程峰猛地站起來,腿一軟,差點又坐回去。
“不過——”醫生看著他,語氣嚴肅,“病人心臟本來就不太好,這次又受了這麼大的刺激。術後必須保持情緒穩定,不能再有任何波動。否則,下次可能就救不回來了。”
程峰點點頭,嘴唇動了動,說了聲“謝謝”。
醫生走了。
護士推著程勝恩出來,轉去病房。程峰跟在後面,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擔架上的父親。他臉上沒有血色,閉著眼睛,比平時老了十歲。
程峰站在病房門口,沒有進去。
他不敢進去。
吳狄走過來,輕聲說:“進去看看吧。”
程峰搖搖頭。
“他不想見我。”
吳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四個人回到走廊。程峰靠在牆上,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吳狄站在他對面,林夏坐在椅子上,肥四靠在牆邊。
沉默了很久。
吳狄終於開口了。
“瘋子,網上那些影片……是真的?”
程峰看著他,沒有說話。
吳狄的眉頭皺起來。
“你真的……去糾纏沈冰了?”
程峰還是沒說話。
吳狄的聲音有些發顫:“瘋子,你怎麼能這樣?小猛是咱們的兄弟!你搶他女朋友,還算人嗎?”
程峰冷笑一聲。
“兄弟?他把我當兄弟了嗎?我幫他介紹專案,幫他賺錢,把他當成自己人,一點沒有計較利益得失。可他呢?他和我永遠分得那麼清楚,記著每一筆賬,永遠想著什麼時候還清,好跟我兩清。”
“分得這麼清楚,計較這麼多,這叫兄弟?”
吳狄愣住了。
程峰繼續說:“我對沈冰是真心的。他配不上她,我給不了她的,我能給。”
“你——”吳狄說不出話來。
林夏坐在那裡,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她聽懂了。
程峰真的去糾纏沈冰了。不是普通的追求,是死纏爛打,是不擇手段。她想起網上那些影片——單膝跪地,舉著花,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那個畫面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怎麼也揮不掉。
她認識程峰這麼多年,從來沒見他這樣過。
他對哪個女人上過心?
沒有。
他追過的女人,沒有一個能讓他低頭的。他永遠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程大公子,女人圍著他轉,不是他圍著女人轉。
可對沈冰,他跪下了。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跪下了。
林夏的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嫉妒?委屈?不甘?還是……害怕?
她害怕程峰對沈冰是真心的。
如果他是真心的,那她這些年算什麼?
她愛了他那麼久,等了他那麼久,為他哭,為他笑,為他跳樓。可他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她。她以為他只是花心,以為他只是還沒收心,以為總有一天他會看見她。
可原來,他不是不會真心,只是真心給了別人。
她也害怕他不是真心的。
在她心裡,程峰是最講義氣的那個人,朋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他總是很樂於提供幫助——雖然都是對他而言微不足道的錢財。
如果他對沈冰的糾纏,不是出於真心,而是單純為了女色。
那他的“講義氣”是真的嗎?他不會真的為人如此低劣吧?
愛了如此低劣的人那麼久,自己做的這叫什麼事?
做著如此蠢事的自己,又算是什麼東西呢?
想到這些,林夏的眼眶紅了。
她站起來,走到程峰面前。
“瘋子,你跟我說實話。”
程峰看著她。
“你對沈冰……是真心的?”
程峰沒有猶豫。
“是。”
林夏的眼淚掉下來。
“那我呢?我算什麼?”
程峰看著她,眼神裡沒有愧疚,只有不耐煩。
“你?你糾纏了我這麼多年,煩不煩?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不喜歡你!你為什麼就是不明白?”
林夏的臉白了。
“我對你是真心的——”
“真心?”程峰打斷她,冷笑一聲,“你那叫真心?你不過是看上我的錢,看上我的家世。你以為我不知道?”
林夏渾身發抖。
“我沒有——”
“沒有什麼?沒有看上我的錢?那你為什麼不去喜歡肥四?他對你多好啊,真心實意地好。你為什麼不喜歡他?”
林夏愣住了。
程峰繼續說:“因為你嫌他窮。你嘴上說喜歡我,可你喜歡的不過是我的光環。現在你跟我說真心?你配嗎?”
林夏站在那裡,眼淚無聲地流。
她想反駁,可她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她真的沒有看上程峰的錢嗎?
她真的不在意他的家世嗎?
如果程峰是個窮光蛋,她還會喜歡他嗎?
她不知道。
也許不會。
也許……也許真的不會。
她發現自己也無法確定自己的內心,這個認識讓她有些害怕。
最終,她低下頭,轉身跑了。
肥四愣了一下,追出去。
“林夏!林夏!”
走廊裡只剩下程峰和吳狄。
吳狄站在那裡,看著程峰,眼神複雜。
“瘋子,你剛才那些話,太過分了。”
程峰冷笑:“過分?我說的都是實話。”
吳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瘋子,你……你真的不能再去糾纏沈冰了。叔叔現在這樣,公司又出了事,你再這樣下去——”
“我知道。”程峰打斷他,“你不用說了。”
吳狄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兩個人沉默地站著,誰也不說話。
......
林夏跑出醫院,蹲在路邊哭。
夜風很涼,吹在她身上,冷得發抖。可她不想回去,不想看見程峰那張臉,不想聽他說的那些話。
肥四追出來,站在她旁邊,喘著氣。
“林夏,你……你別哭了。”
林夏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肥四,我是不是很賤?”
肥四愣住了。
“我明明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可我還是喜歡他。這麼多年了,還是放不下。”
她說著說著,又哭了。
肥四站在那裡,手足無措。他想說“你不是”,想說“你很好”,想說“他不值得”。可這些話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林夏不會聽的。
她心裡只有程峰,從來只有程峰。
肥四忽然覺得很累。
他想起這些年,陪林夏喝酒,陪她聊天,陪她等程峰。她開心的時候,他跟著開心;她難過的時候,他比她還難過。他以為總有一天她會看見他,會知道有一個人一直在等她。
可她沒有。
她從來沒有。
在她的世界裡,程峰是太陽,所有人都圍著太陽轉。而他,連月亮都算不上,只是一顆不起眼的星星,發著微弱的光,永遠不會被看見。
肥四深吸一口氣。
“林夏,我送你回家吧。”
林夏站起來,擦了擦眼淚。
“肥四,你說,他會不會有一天後悔?”
肥四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身,往停車場走。
林夏跟在後面,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說程峰以前對她多好,說他們在一起的日子,說他不應該是這樣的人。
肥四聽著,心裡很平靜。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時刻。現在就是最黑暗的時刻。可天總會亮的。
他走到車邊,開啟車門。
“上車吧,我送你。”
林夏坐進去,還在唸叨。
肥四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窗外的天色還是黑的,可遠處的地平線上,已經有一絲微光。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裡的林夏。
她靠在車窗上,眼睛閉著,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不知道在想什麼,也許在想程峰,也許在想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肥四收回目光,專心開車。
他忽然覺得,自己該走了。
不是離開她,而是離開那個永遠等不到回應的自己。
他要把那些年的喜歡,那些年的等待,那些年的卑微,都留在今晚。
天亮了,就是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