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烽火連天 龍潛於野(1 / 1)
當方勝踏過漢中,真正步入關中平原之時,映入眼簾的景象,雖不似中原腹地那般易子而食、骸骨盈野的煉獄慘狀,卻也與史書所載、人口相傳的“天府之國”、“帝王之基”相去甚遠,甚至難覓一絲昔日繁華的痕跡。這片本應沃野千里、人煙稠密的土地,在隋帝楊廣十數年如一日的窮兵黷武與揮霍無度之下,早已元氣大傷,滿目瘡痍。
方勝獨自行走在關中大地上,已有數日。沿途所見,村落多成斷壁殘垣,荒草萋萋,難得見到幾縷人煙。曾經商賈雲集、車水馬龍的城池,如今也變得門庭冷落,蕭索寂寥。即便是他曾經歷過的、在笑傲與陸小鳳世界中地力已顯疲態的關中,論及人煙之盛、民生之阜,似乎也比眼下這片土地要強上幾分。親眼見證這由極盛轉向極衰的劇變,方勝心中因大運河與科舉制對楊廣所生的最後一絲敬意,徹底消散殆盡,轉而化作一種純粹而冰冷的厭惡。此人,實乃天下糜爛之罪魁禍首。
此刻,那位掀起無邊風浪的帝王,早已在驍果軍的層層護衛下,倉惶離開了北方,美其名曰“巡幸江都”,實則與喪家之犬的逃命無異。連這關中核心之地,大隋王朝的根本所在,如今也是盜匪蜂起,亂象已生,秩序崩壞只在旦夕之間。
噼啪……噼啪……
這一日,暮色漸臨,方勝信步走入一座顯然已廢棄多時的村落。殘陽如血,將破碎的屋影拉得老長。他隨手凌空一攝,不遠處草叢中一隻警惕張望的野狗便如被無形之力扼住,嗚咽一聲倒地。動作嫻熟地將野狗剝皮洗淨,架在早已升起的篝火上翻轉烘烤。跳躍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狗肉,油脂滴落火中,發出誘人的聲響。待到肉色轉為金黃酥脆,他隨手撒上隨身攜帶的秘製香料,頓時,一股混合著肉香與奇異辛香的氣息瀰漫開來,在這荒蕪死寂的村落裡,顯得格外突兀而生動。
嗷嗚——
隨著夕陽最後一抹餘暉徹底隱沒在西邊連綿的群山之後,黑暗如同巨獸般吞噬了大地。遠處的山林中,傳來了野狼淒厲的嚎叫,與村落內呼嘯穿梭的寒風交織在一起,嗚咽作響,彷彿無數因楊廣暴政而枉死的亡靈,依舊徘徊在他們早已破敗的家園故地,訴說著不甘與怨憤,令人毛骨悚然。
“楊廣這折騰江山、禍害百姓的本事,當真堪稱古今無雙。”耳中聽著這如同鬼哭的風嚎,回想起自降臨此界後一路上的所見所聞,餓殍遍地,十室九空,方勝那俊朗如玉、在跳躍火光映照下更顯稜角分明的臉龐上,浮現出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厭惡。他並未刻意提高聲調,但清越的聲音卻自然而然地蘊含了一絲精純功力,清晰地迴盪在夜色中,帶著一種宣判般的冷冽:
“原本大隋雖承襲北周,得國或有非議,且內有關隴門閥、山東士族掣肘,外有突厥虎視,但根基猶在,府庫尚豐。若楊廣懂得休養生息,收斂慾望,即便不能開萬世太平,守成之下,延續百年國運並非難事。可嘆他剛愎自用,好大喜功,視民力如草芥,短短十數年間,硬生生將一個鼎盛帝國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此等‘功績’,豈是‘敗家’二字足以形容?”
這毫不留情、直指帝國心臟的批判之言在夜空中激盪,餘音嫋嫋,彷彿在拷問著這片沉重的大地。隨即,方勝伸手,準備撕下一塊烤得外焦裡嫩、香氣最為濃郁的狗肉。
“哈哈哈!”
恰在此時,黑暗中陡然響起一個清朗豪邁的青年笑聲,這笑聲中氣十足,打破了夜的死寂,毫無避諱地接上了方勝的話頭。
“兄臺此言,真乃一針見血,深得我心!大隋之亡,非是天命,實乃人禍,皆因楊廣倒行逆施,殘暴無道所致!”
踏!踏!踏!
伴隨著話語聲,村落外圍傳來了密集而並不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正朝著篝火所在的方向行來。藉著熊熊火光,坐在一座僅剩框架、四面透風的破敗屋舍內的方勝,目光平靜地投向村口方向。只見一支約莫三四十人的隊伍,正緩緩行來。這些人雖經長途跋涉,略顯風塵,但行動之間自有章法,絕非尋常旅人或者亂兵。
為首者,是一名年約二十上下的青年,生得方面大耳,形相頗為威武,尤其一雙眼睛,黑若點漆,精光閃閃,顧盼之間奕奕有神。他意態從容,行走間自有一股沉穩如山、淵渟嶽峙的氣度,教人不敢小覷。
青年身旁,緊隨著一名五官與他有三分相似的少女。她頭戴一頂胡帽,帽形圓潤如缽,四周垂著細密的絲網,帽上點綴著細小的珠翠,式樣別緻新穎,既顯華麗,又因絲網遮掩而平添了幾分若隱若現的神秘美感。身上穿著一套大翻領、窄袖口的胡服,這種裝束不僅完美勾勒出少女玲瓏有致的身形曲線,更便於騎射行動。顯而易見,這是一對出身不凡的兄妹。
(李秀寧美圖)
跟隨在他們身後的人,有男有女,裝束各異,但個個眼神精悍,太陽穴微微鼓起,腰間或背後皆佩有刀劍兵刃。方勝目光如電,隨意一掃,便從許多人虎口、指關節處看到了厚厚的老繭,顯然皆是久經訓練、身手不凡的精銳護衛,而非普通家僕。
唰!
就在方勝打量著這群不速之客的同時,這群人也自然注意到了這片死寂村落中唯一的亮光與生機。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方勝身上。在那對兄妹眼中,這名獨自置身於廢墟篝火旁的白衣青年,身形挺拔,氣質超然,明明處於破敗環境之中,周身卻彷彿籠罩著一層無形的氣場,將方寸之地渲染得如同琉璃淨土,與周遭的渾濁亂世格格不入,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潔淨與高貴。
饒是李世民與李秀寧出身於四大門閥之一的太原李氏,自幼見慣勳貴子弟、英才俊傑,在初見方勝的瞬間,心神仍不禁為之一震,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豔,世間竟有如此人物!
不多時,這一行人便已行至方勝所在的破屋之外。為首的青年在破碎的木門前停下腳步,姿態既不顯倨傲,也無半分卑微,從容不迫地朝著方勝拱手一禮,聲音清朗:“在下乃太原留守李淵次子,李世民。這位是舍妹秀寧。暮色蒼茫,偶經此地,見兄臺氣度非凡,卓爾不群,心生仰慕,冒昧打擾。未知兄臺高姓大名?”
咚!
聽聞“李世民”三字,饒是方勝在上一個世界已將大明皇權踩於腳下,視九五尊位如無物,心臟仍不禁劇烈地躍動了一下,眼底深處一抹難以言喻的異色轉瞬即逝。歷史的車輪,竟在此刻,於這荒村野地,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讓他與這位未來開啟煌煌大唐的天可汗有了交集。
“原來是李閥的二公子與四小姐,”方勝神色恢復平靜,語氣淡然無波,“在下,方勝。”
刷拉!
“方勝”之名甫一出口,李閥一行人無不神色驟變!原本略帶審視與好奇的目光,瞬間被濃濃的警惕與驚愕所取代。這絲變化不分先後地浮現在李世民與李秀寧的眉宇之間。而跟隨在他們身側的那些精銳護衛,更是條件反射般,“鏘鏘”數聲輕響,手掌已緊緊握住了腰間的刀柄劍把,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彷彿“方勝”這兩個字,本身便帶著某種魔力,象徵著危險與不可預測。
數息令人窒息的沉寂之後,李世民率先反應過來,他臉上重新掛上恰到好處的笑容,彷彿剛才一瞬的失態從未發生,客套道:“竟是‘邪帝’當面,世民眼拙,失敬了。”言語間,已將“兄臺”換成了江湖上對方勝的尊稱(或者說畏稱)——“邪帝”。
李秀寧也立刻斂衽一禮,聲音清脆卻帶著顯而易見的謹慎:“邪帝閣下,我兄妹二人不知此地是您歇腳之處,多有叨擾,還望海涵。”她的話語滴水不漏,既表達了歉意,也暗含了不願招惹、即刻便走的意圖。
方勝彷彿對眼前這驟然緊張的氣氛毫無所覺,只是輕輕一笑,依舊慢條斯理:“二公子言重了。山野荒村,無主之地,方某不過是先來一步,暫借一隅歇腳。諸位請自便。”
說罷,他不再理會眾人,將手中那塊早已撕下的金黃狗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起來,目光低垂,落在跳躍的篝火上,平靜得如同幽深古井,彷彿眼前這群身份顯赫、能影響天下走勢的人物,與路邊的草木頑石並無區別。
“那……便多謝邪帝,打擾了。”
“邪帝·方勝”之名,雖在江湖上崛起時日尚短,但其戰績卻駭人聽聞。江湖傳言,連魔門陰癸派宗主、成名數十年的“陰後”祝玉妍親自出手,都未能奈何得了他,反而讓其聲威更盛。聽得方勝似乎並無為難之意,李閥一行人心中皆是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李秀寧更是悄悄以眼神示意李世民,盼他藉著這個臺階,趕緊帶領眾人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李世民卻彷彿渾然未覺妹妹的暗示,竟全無離去之意。他目光掃過略顯疲憊的隨從,朗聲吩咐道:“今夜天色已晚,前行不便,我們便在此村落休整一夜!”
“是,二公子!”眾護衛雖心中對與“邪帝”比鄰而居感到忐忑,但軍令如山,只得齊聲應下,隨即開始有條不紊地清理出附近幾間相對完整的破屋,安排警戒、餵馬、準備宿營等事宜。
“邪帝,”吩咐完畢,李世民竟主動轉身,再次踏入方勝所在的這間四面漏風的破屋,臉上帶著毫無芥蒂的爽朗笑容,指著架在火上的烤狗肉,語氣輕鬆地問道:“這肉香實在誘人,走了大半天腹中飢餒,不知世民可否有幸,分享一些?”
方勝抬眸看了他一眼,對此人的膽識倒是高看了一眼。“野狗粗肉,二公子若不嫌棄,自取便是。”
李世民聞言,毫不客氣地笑道:“荒郊野嶺,能有如此美味,已是難得。”說著,竟真的自懷中取出一柄裝飾精美、寒光閃閃的匕首,手法嫻熟地切下一條肥美的後腿肉。
“二哥!”李秀寧見李世民非但不走,反而主動與這魔門巨擘共處一室,還分食其肉,寶石般的美眸中滿是焦慮與擔憂。她沉默片刻,銀牙暗咬,終究還是放心不下,也跟著李世民的腳步走了進去,輕聲說道:“我……我也有些餓了。”
於是,在這隋末亂世的一個荒涼夜晚,在一座不知名的廢棄村落裡,未來將主宰神州命運的李唐王朝的二公子與四小姐,便與這位橫空出世、亦正亦邪的魔門邪帝,圍坐在同一堆篝火旁,共同分食著一隻烤野狗。吃剩下的骨頭隨手丟入火中,發出“噼啪”輕響,化作助長火勢的燃料。
“邪帝,”李世民吃得很快,卻並不顯粗魯,待腹中飢餓稍緩,他用絹布擦了擦手,猛然抬起頭,目光灼灼如炬,直視方勝,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方才在村外,偶聞邪帝高論,對當今聖上……楊廣,頗多指摘,更斷言大隋將亡。字字珠璣,發人深省。不知,邪帝對於這眼前紛亂如麻的天下大勢,又有何等超卓之見?”
方勝慢條斯理地嚥下口中最後一點肉,拿起一旁的水囊飲了一口,目光在跳躍不定的火焰映襯下,顯得格外幽深難測:“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天道迴圈,非人力所能強行扭轉。楊廣自絕於天下,民心盡失,如今烽火遍地,狼煙四起,這大隋的江山,氣數已盡,不過是苟延殘喘,等待最後那根稻草落下罷了。”
李世民聞言,眼中精光爆閃,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追問道:“邪帝洞若觀火,世民佩服。既然如此,依邪帝法眼觀之,這即將崩壞的九鼎,這萬里錦繡河山,未來……究竟會落入何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