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其實,我是個彩蛋(1 / 1)
聽到這話之後,何大能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合著他是一個彩蛋。
何大能仔細回想著之前蔣三金說過的話,仔細認真地篩查了一遍。
蔣三金知道的事情,肯定是寶彪子已經知道了的。
他是在有了一個基底之後,在上面進行確認。
就比方說將何大能從樓上推下去的事情。
除了演戲之外——蔣三金居然還會演戲給寶彪子看,在何大能看來,他和寶彪子都是那種前走三後走四,一步還沒走完就已經推演出去無數步的人,他用塑膠假人將何大能推下去,一方面是為了拉開和何大能的距離,幫他假裝他被蔣三金所害,保持寶彪子對他的信任,沒有什麼人,比受害者更容易天然地得到他人的信任了。
可這真的有用麼?且不說寶彪子用一個人類的大腦和經驗對蔣三金進行分析判斷之後,肯定會想到蔣三金拉攏了何大能,而像他這種聞到肉味兒就難以自持的小野狗,是否會對寶彪子有一丟丟的忠心。
更何況……
何大能現在看著寶彪子,感覺自己好像被扒光了站在他面前,他不知道寶彪子在什麼時候能突然看穿他的想法。
一個人能看穿另外一個人的想法,這真是人生這個遊戲的終極bug。
但是另外一個目的就很單純,蔣三金只是想看看何大能是否真的能夠做出所謂的操控地水火風。
何大能聽小和尚說,那些瑜伽士要經歷一定程度的苦修,將自己打磨成一個晶瑩剔透的容器,才能容納地水火風來對自己進行操控。
對,仔細掰扯這個原理的話,不是人去操控地水火風,那不是主人對僕人的控制,或者身體對某種能力的操控,而更像是合作。
《聖經》上說過這麼句話,耶穌的原話,在他行使一些奇蹟的時候,耶穌說了,不是他在做,是經由他身體裡的父在做。
也就是說,那是一種合作,將自己從路徑上放開,讓這個身體裡地水火風的能量自動與外界的能量相互配合,就像是那個瑜伽士能夠操控鳥,如果,假設我們忽略人和鳥這些身體的外殼、邊界,只是假設人和鳥都是由那幾種能量構成和操控的,這個瑜伽士他就只是利用他身體裡火的能量引燃了那隻鳥身體裡的火能量。
這麼說,會顯得簡單一點嗎?
而何大能……他突然有種買到了個空包裹的感覺,剛才的興奮感,好像從高處驟然落空。
他的能力,華而不實。
充其量只能說,何大能這個身體有點兒問題,他的邊界不是很穩定,導致他身體中的地水火風能夠和外界的地水火風較為自由的溝通。
當年金海的消失,以及今天那陣風接住了何大能,都不是因為他在行使某些神蹟——就連耶穌都說了,不是他做的,所謂身體裡的父,還是那個最初的震動能量。
而何大能所謂的“操控”,只是一種連線,那種連線甚至只發生在他對自己的生命失去控制的時候,只有這種時候,比他更大的能量接手,代替他來操控這個身體,讓他身體裡的能量與外界相連。
僅僅只是,將他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了一丟丟。
真的僅此而已。
何大能已經無法掩蓋臉上的頹然,感覺命運的迴圈在一起將他箍得死死的。
對,他根本就不該抱有任何希望,就像這命運的前幾十年一樣。
何大能撓了撓眉毛,這個動作只是習慣性地掩蓋他心中的頹喪和尷尬。
“那,你覺得我能操……”操控,這個詞被何大能猛地咽回去一半兒,就連吐出來的前半個字都讓他感到心裡不太舒服,骨子裡的自卑感對那個詞彙相當牴觸,他覺得胸口哽住了一下,生硬地兜了個圈兒回來,“我能和那些能量溝通?”
寶彪子點頭,但欲言又止。
何大能知道他嚥下去那一半的話是什麼。
“但是……”到了這種情況,他和寶彪子應該開誠佈公,其實剛才說完了那句話之後,何大能突然有種危險的感覺,他想到了什麼,這事兒裡面有個圈套,假使說,何大能的能力,只有在他瀕臨死亡的時候才會發生,那麼將來寶彪子想要用他來操控金海……呵呵,估計那種推進冰窟窿裡的事兒,難免不會再次發生。
想到這兒,何大能的心口更堵了,他深吸了口氣,在寶彪子面前已經懶得偽裝,就假定他能看穿自己的所有想法吧,何大能開門見山。
“我會經常走在那個刀尖上吧?”
說刀尖兒恰當嗎?何大能腦海中的畫面,好像是走在懸崖邊上,而且,寶彪子還在背後用一把刀頂著他——只有走在那懸崖邊緣的時候,何大能才能碰觸到那個只有在關鍵時刻才會拉他一把的能量。
就好比說,他只有瘋狂作死,那個不想讓他死的力量才會出現。
何大能本來想問寶彪子,他是否能夠保證自己的安全,但是一想,自己這麼要求寶彪子,都有點兒太過為難。
窗外,天色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轉暗了,窗外捲過一陣風雪,這醫院的樓很破,還是那種老式的玻璃窗,外面糊了塑膠布擋風,一陣風雪過來,塑膠布發出呼呼的聲響,本來隔著那層塑膠布,外面的世界就顯得很模糊,而現在,隨著那塑膠布好像呼吸和心臟一樣一張一合,何大能感覺整個世界都在飄忽。
他摳著自己的手。
手掌側面,有一道傷口,從商場摔下來的時候不知道刮到了什麼東西,傷痕並不深,接近癒合,突出的疤痕恰到好處,摳起來很解悶兒。
據說,人喜歡摳掉身上的疤痕,屬於一種基因裡的排異反應。
小時候何大能經常被關進籠子裡,沒有玩具,他就撕自己的疤痕解悶兒,這成了他貧瘠的人生中,為數不多能夠給他治癒感的事情。
但是在這一刻,何大能心裡好像過電了一樣,他坐著沒動,可是內心就是感覺很震撼,彷彿整個人生劇烈搖晃了一下。
何大能覺得吧……
這塊疤痕,好像就是他的人生。
假定他的人物設定就是這樣,假定那個金海的出現設定就是那樣,那何大能將來走在懸崖邊緣死去活來的次數肯定會多到超乎他的想象。
剩下的人生,可能一大半的時間都在撕疤痕。
但是……再一想,何大能又樂了。
他以為這個世界上沒人關心他的死活,父母,朋友,親戚,他狗屁都沒有。
可現在是不是可以理解為,整個世界,都想讓他活下去?
何大能突然抬起頭來,對著寶彪子咧嘴笑了。
“我去。”
沒人能理解何大能。
儘管,他已經能夠一眼看到,他將來的命運註定是在刀尖上,但何大能還是義無反顧。
那個刀尖,是死,也是生。
何大能對自己的人生,頗具實驗性,反正他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既然註定是爛命一條,已經沒什麼好的希望了,幹嘛不用這條爛命來探索一下所有的可能性?
就像何大能之所以能和那個小和尚做成半個朋友,相信就是因為如此,何大能一直想探索,為什麼他的生命有這麼多的不公、缺憾、支零破碎的毀滅,關於因果報應、業力和輪迴,何大能想,如果能趁著這一把爛牌摸清所有的規律,說不定,下輩子還有機會能抓把好牌。
而跟著寶彪子,是何大能目前能夠看到的,距離摸清那個可能性最近的機會。
或許他身上隱藏著什麼東西,某種能力,那是他必須此生多劫的原因,那麼,反正活著也是苟延殘喘,不如拼一把?
拼不好了,大不了也就是墜崖身亡,反正這狗屁的命運也沒什麼值得他貪戀的。
但拼的好了,或許就是原地起飛的重生。
是死是活,好像都是一種解脫。
何大能想到這兒,臉上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容。
他看向對面的寶彪子時,稍稍愣了一下。
他看到寶彪子臉上有些意外,他的那種意外反而激起了何大能心中更大的意外。
寶彪子,沒有猜到他的想法。
何大能看到寶彪子那種表情,好像一個即將要說出來的想法被卡在了嘴裡,是何大能的回答讓他出乎意料了。
是,寶彪子本來是想寬慰何大能一句的,至少告訴他,雖然他將來會遇到很多危險,但自己會盡量地保護他。
但現在看著何大能臉上的笑容,寶彪子覺得,自己這話似乎是多餘了。
他看著面前這條小野狗,胸腔中那顆跳動的東西,好像被什麼給捏了一把。
寶彪子的心,動了一下。
誰的心都會動,寶彪子也會,只是動得很少。
大部分人心動,原因很多,興奮、驚喜、意外、恐懼,求而不得,愛憎別離,等等種種不勝繁數。
多是因為發生的一些事情,和他們想象中的不一樣。
但是寶彪子則不同。
寶彪子是這個世界的一個異類。按照宗教的說法,大部分人來到這個世界上,是為了完成一些功課,說白了壓根兒就是來面對一些他們不想面對的東西。
心無貪戀,不生娑婆。
而生在這個世界上,面對的就是愛恨離別苦,沒有人能夠逃脫,你看這世界上的人,不管在某些方面看起來多麼滿足,總會有一個部分有所缺憾,但何大能聽小和尚說過,其實,那個缺憾是每個人來投胎之前自己選的。
哈,聽起來不可思議吧?
那個讓我們憎恨不已、拼盡全力想要逃離的缺憾,其實,竟然是我們親自做出的選擇。
只是我們忘了。
小和尚說,按照某種理論,人的本能是想要解脫的——大部分人想要解脫,大概就是因為心中常年有著渴望某種東西卻無法得到的痛苦,而偏偏想要解脫的前提,就是要放下所有慾望。
這是個悖論吧。
而最荒誕的是,每個人在結束了缺憾重重的一生後,都想去求一個解脫,所以,人在投胎之前為自己選擇了命運,想要放下執念,所以特地選擇了有所缺失的生命,但是在新生命開始之後卻又親自忘了這一點,結果就是再度陷入了追逐之中。
死而復生,週而復始。
相比之下,寶彪子這樣的人就太幸運了,沒什麼能讓他心動,也沒什麼能讓他痛苦。
也恰巧是因為這樣……剛才那一瞬間的感覺,讓寶彪子覺得有些奇怪。
一杯水總是在震盪,有什麼波動都不易察覺。
但若是平靜已久,稍稍一些波瀾,都如同山呼海嘯。
寶彪子率先察覺到了那一絲震盪。
他看著何大能,突然覺得很奇怪,奇怪於,何大能當年多少次死裡逃生,都是他的精心策劃,按理來說他早該麻木,至少之前從來沒有過什麼感覺。
這顆心,怎麼在這時候突然變得不聽話了?
寶彪子望著何大能,很認真地對這奇怪的波動追根溯源。
好像是因為何大能臉上對於命運的坦然。
人和人之間,真是有著一種奇怪的融洽與和諧。
好像總是在跳探戈,有個人前進,另一個人就必須後退,一個人後退,另一個就立即跟上。
假使說,何大能像別人一樣,在預示到這種結果之後,會膽戰心驚不知所措,甚至哭天喊地。
寶彪子不可能會有一絲同情。
沒想到他也沒能逃脫人性本賤的遊戲規則。
看到何大能明知要刀尖舔血卻毫無畏怯,寶彪子反而替他承擔了那份擔憂和惶恐。
他好像是替何大能把那份怕死的心緒,挪到了他自己的肩頭。
他是在替何大能害怕他會死麼?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寶彪子下意識甩了下腦袋,好像要將那個念頭從腦海中甩出去一樣。
不太行。
誰都可以在意何大能的性命,可以為他的死活殫心竭慮,但唯獨寶彪子不可以。
他太清楚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太清楚他的每一步棋,都要將何大能置身於死地,才能在那個生與死緊密相連的縫隙之中,找到一絲撬開這個世界的縫隙。
何大能只能是他的棋子,不能是他的軟肋……何大能只是棋子,不是軟肋……不是軟肋……
寶彪子在心中再三重複這句話,卻還是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卡住了,一些情緒被他拼命努力地塞進某個櫃子裡,加把鎖,再加把鎖,寶彪子假裝視而不見,但那情緒在櫃子裡蠢蠢欲動,呼之欲出。
“好了,”寶彪子突然站起身,甩下了一句,“收拾一下,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