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世界多美好(1 / 1)
何大能懵了。
他又感受不到別人的情緒。
雖然寶彪子剛才的心裡好像剛跑完八百米衝刺之後的心電圖,但是那張臉還是平穩得跟死人一樣。
何大能沒明白寶彪子看著好好的,怎麼一言不合突然就要出發。
哦,是沒什麼要跟自己聊的了。
寶彪子出去沒一會兒,李瑞池進來了,腳步急匆匆的,懷裡捧著件衣服,給何大能換洗的。
雖說何大能的傷勢不算太重,但是穿衣服還是有點兒費勁,李瑞池這人看著糙,手上還算細緻,一邊給何大能穿著衣服,一邊就問。
“那個小丫頭呢?蔣臨風?你把她給弄丟了?”
對,剛才不說,何大能差點兒真把蔣臨風給忘了。
在商場那個茶葉店裡,蔣三金突然拉著何大能跑出去,從那時候開始,蔣臨風就沒有跟上來。
本來……何大能還以為他還能有機會下去,那時候他哪能想到蔣三金順著房頂上就把他送走了!
何大能的心也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兒。
在聽過了寶彪子和蔣三金的那些話之後,何大能對於金海的態度,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之前,何大能還算比較“老實”,能夠跟著寶彪子分一杯羹,何大能已經很知足了,畢竟,金海那麼大,分一點兒也夠他翻身的了。
但是自從聽說他和這個金海之間有著某種特殊聯絡之後,何大能“膨脹”了。
他的慾望,像是個影子,不停擴張,在為他自己宣告主權——何大能意識到自己是這個計劃裡面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麼,意味著他有資格討一塊更大的蛋糕。
這種感覺讓何大能好像對這件事情產生了更多的責任感,他從一個打工仔,變成了股權人。
“她丟了!?”
何大能幾乎是尖叫了一聲,還把李瑞池嚇了一跳。
只見何大能這會兒肋骨好像都不疼了,自己三兩下穿上了衣服,騰地一下躥出病房。
車停在門口,已經發動了,只等何大能他們上車。
何大能剛鑽上去,就趴到了前排的兩個座位中間,探著頭去看寶彪子。
“我們去哪兒找蔣臨風?”
天已經亮了,何大能簡直不敢想,蔣臨風要是還在那個商場裡面的話,事情得有多熱鬧,不說別的,這野豹子一樣的姑娘,簡直有太多辦法能夠引起騷亂,她乾的事兒,沒有一件不是超乎何大能的想象。
然而寶彪子沒有回話,又恢復了之前的冷若冰霜,他只是一努嘴,開車的四兒一腳油門出去,出了醫院的大門。
醫院算是在市中心,何大能發現這是條相當繁華的街道,車子剛開出來,他就探著頭去看兩邊的商鋪,本來他坐在中間,左邊是李瑞池,右邊是大雪人,何大能差點兒貼到大雪人的臉上,無視大雪人滿臉的嫌棄。
根據何大能的記憶,商場應該是在他們背後的位置。
“那邊、那邊!”
沒有人搭理何大能。
行,何大能忍了,或許他們想到了蔣臨風不可能還留在商場裡。
但是四兒的車速飛快,感覺根本不像是想要找人的樣子。
何大能憋不住了。
“到底去哪兒找她?”眼看著這車衝著鎮子外面開出去,何大能急了,“不管她了?”
其實想也知道,肯定不至於,寶彪子這一罈老酒要真是陳釀了將近二十年,不可能一時衝動說不要就不要了。
可是,何大能餘光瞥著身邊的大雪人和李瑞池,能感覺到,他們倆也不知道寶彪子到底要去什麼地方。
何大能暗暗咬牙,不論如何,他得想個辦法,改改寶彪子這個心裡有計劃但是從來不告訴他們的毛病!
反正既然何大能是開啟金海的KEY,只要他沒在半路上折騰死,那這地方他就非去不可。
那,他必須要撬開寶彪子這張嘴,他能感受到別人的情緒,何大能已經很吃虧了,如果還不能做到訊息對等,何大能就等著被拿捏得死死的。
何大能心中暗暗決定的時候,車已經開出城市。
車子又上了那種坑坑窪窪的土路,何大能覺得五臟六腑都快被顛出來了,他現在知道為什麼寶彪子他們的車耗損得這麼厲害,路況這麼差,四兒還是開得飛快,眼睛都不眨一下,周圍的房子好像一團霧影一閃而過。
不過,何大能還是認出來,這是他們從林子裡來的方向,當初叢寧帶他去網咖的時候,走的就是這條路。
莫非是要回林子裡去找蔣臨風?何大能一拍腦門兒,對,還是這個比較靠譜。
但何大能沒想到,他剛放心一點兒,這車突然一個轉彎,衝著路邊的一排房子拐了過去,何大能看到房子的圍牆上面用白油漆刷著字。
“養豬場”。
這是什麼節奏?!
不等何大能納悶兒,車已經開進了養豬場,李瑞池下車跟人交涉,不知道說了什麼。
沒過一會兒,寶彪子親自下車,其他人也跟了下去。
這地方腥臊惡臭,寶彪子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時還慢了一些,他走到那一排養豬的圍欄旁邊,觀察片刻,指了指其中的一頭豬。
何大能沒明白是什麼意思。
下午的時候,他們就留在這養豬場,主人做了飯,殺豬菜大鍋燉,四兒他們還整了點兒白酒,何大能納悶兒這些人怎麼這麼沉得住氣,蔣臨風沒了,他們還在這兒吃肉喝酒?
“你到底想不想找蔣臨風?”
何大能憋不住了,梗著脖子看旁邊的寶彪子。
他們吃飯的地方就在炕上,火炕燒得很熱,貼著牆邊是一摞被子,就是常見的東北家庭的擺設,寶彪子穿著他的披風,就靠在那一摞被子上,揣著手閉目養神,對何大能的問題沒有半點兒反應。
何大能咬了咬牙,心中構想了好幾種畫面。
揪住寶彪子的領子?拍桌子?給他一拳?
怎麼立威才能有助於自己接下來跟他談條件?何大能搖搖頭,不,這些都沒用,反而會顯得他很幼稚。
憋了半天,何大能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
“你要是以後也這樣,什麼都不說,那我沒法跟你幹了。”
這句不是威脅,是實話。
何大能思來想去,他覺得任何咋咋呼呼威脅寶彪子的行為,都沒有力量。
反而在這種情況下唯有說實話,或許還能解決問題。
果不其然,聽到這話,寶彪子終於抬起眼皮。
接著,他拿起了桌上的一把刀。
在何大能看來,寶彪子的手裡拿著刀,是一種很突兀的感覺。
可怕麼?
說實話……還好吧。
何大能對寶彪子的認知,在於他是個養尊處優的人,甚至就連那把刀都已經被寶彪子握在手裡的時候,何大能都不覺得寶彪子會攥著刀衝著自己過來。
如果想殺了自己,寶彪子不必親自動手,何大能都覺得自己不配讓他屈尊做這種雙手染血的事情。
不過旁邊的李瑞池他們有點兒緊張,還以為是何大能跟剛才跟寶彪子槍毛槍刺兒了一句,激怒了寶彪子。
看著李瑞池他們緊張的樣子,何大能心中暗笑,這幾個傢伙雖然一把年紀,但還是不夠聰明,他們對寶彪子的瞭解,還不如何大能。
果然,何大能一臉淡定地看著寶彪子,而那把刀的確沒有衝著何大能過來。
但結果也是讓何大能有點兒意外。
寶彪子手腕一翻,刀尖橫過來,他將那把刀攥在了手裡,另一隻手使勁兒一拔。
血順著寶彪子的手縫急匆匆地流淌下來。
看著那血滴滴答答落下的瞬間,何大能突然笑了。
福至心靈。
他立刻抄起一隻碗過去接住了寶彪子的血。
好像在那一刻,寶彪子也稍稍笑了一下,何大能不太確定,速度太快,他沒有看清。
周圍的人都沒反應過來,那一刻,好像只有何大能和寶彪子懂了,那種感覺就好像是整個世界在那一刻只有他們兩個搭在了同一個頻率上。
看到何大能用碗接著血,四兒和大雪人他們才明白過來,四兒好像小陀螺一樣,一個翻身下了炕,對著外面的主人窸窸窣窣說了什麼,兩人突然開門,門口響起風雪呼嘯的聲音,沒過片刻,一頭豬被拉了進來。
這是寶彪子剛才選的那一頭?
何大能看到那頭豬非常健壯,好像除此之外,和其他的豬也沒什麼區別。
血已經流了半碗,大雪人接過來,李瑞池則開始幫寶彪子包紮傷口,四兒和養豬場的主人掰開豬嘴,大雪人將那碗血灌了進去。
事情發展到這兒,何大能多少能猜到寶彪子的計劃,只是不知道四兒他們明不明白。
蔣臨風,是能夠和動物溝通的,還能體會到動物的感受,而寶彪子的血,是她的軟肋。
剩下的事情就和何大能的猜想一樣。
只見在寶彪子一個眼神授意下,養豬場的主人抄起刀來,對著那頭豬的喉嚨就是一刀。
豬猛地一個激靈,渾身抽動著就倒在地上,身子不停地擰巴著,那種感覺,好像是肉身太過痛苦,靈魂都想要從裡面掙脫出來一樣。
寶彪子這時候才終於睜開了眼睛,從炕上起身,李瑞池和大雪人立馬收拾東西,背起了他們的包,看這架勢,是要出發。
四兒和養殖場的主人一起,用繩子將那頭豬五花大綁,拖出去,綁在了他們的後保險槓上。
天色已經晚了,那頭豬在雪地裡面掙扎,何大能呆呆地看了片刻,不知道它會不會冷。
以前,小和尚曾經和何大能說過這麼一個道理。
他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被整個世界照顧好的,不管是動物還是植物,老天給它們飯吃,給它們地方睡,給它們合適的溫度,配合它們所需的一切來調整它們的身體。
唯獨人,是這個世界的異物。
“你想想看,只有人試圖改造這個地球。”
不想去河邊打水,於是,人創造出了自來水系統,但是腸胃變得越來越敏感嬌慣;
不想在漫漫長夜仰望星空打發時間,於是,人創造出了電燈,可是視力卻變得越來越差;
不想在寒冬中瑟瑟發抖,於是,人創造出了衣物,甚至用其他動物的皮毛來禦寒,結果身體變得越來越無法適應自然的溫度。
人不相信大自然給予自己的一切能夠滿足自己的所需,拼命地抓取,抗拒自然之流,以為自己已經征服了自然,殊不知,隨著外界的輔助越來越多,自己本身的能力卻變得越來越少。
“你小時候,能背下來電話號嗎?”
小和尚問何大能的時候,語氣有點兒惋惜,何大能起初不知道他那種惋惜是從何而來,就看小和尚嘆了口氣。
他想到了自己的小時候,想要跟誰打電話,還要自己背電話號碼,想要查一個字怎麼寫,就要動手去翻厚厚的詞典。
後來有了手機的電話本,有了搜尋引擎,好像一切外界的幫助都將他保護得嚴絲合縫,但是腦子卻不如以前那麼好。
“如果,”小和尚眨巴著眼睛,很認真地想了半天,“脫離這些一切,我想,或許人可以過得更好。”
小和尚的話,對於他自己來說只是一種臆測,並沒有任何根據,但是何大能的人生卻足以為他這個理論做出佐證,沒有任何外界幫助的他,雖然活得苟延殘喘,但的確是活下來了。
老天,對他確實還行。
雖然何大能時常會想,他沒有這個,沒有那個,比如說,他沒有房、沒有車,不像一下孩子生下來自己名下就有幾套房產,出門有車接車送。
但這一切都是貪念,是一種執著的抓取,雖然沒有這些東西讓何大能心裡很難受,總覺得自己是匱乏的,但事實是,他還活著,還在喘氣,所謂好與不好只是人類虛構出來的種種概念之一,可是平心而論,他確實活著,在某些放下慾望的瞬間,他好像還活得挺快樂。